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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宫韶阳 十三年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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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过去了,禁宫所在的位置仍然清清楚楚地留存在我的脑海当中。每一条宫中小路,每一条路上所种着的白或红的海棠花,枝叶繁茂的梧桐和银杏,随风飘来的花香以及脚底下踩着的青砖石路生了绿苔般滑腻。
只要我想,我可以逃避所有宫人的视线,偷偷地到达禁宫。
可如今我崴伤了脚,梁哥哥以养伤为名,不允许我出公主宫的大门。也许他是关心我,怕我乱跑。可是这般我就不能经常去探望病重的父亲,就算是让我服侍他擦脸喝药此等小事,也算是我这个女儿尽了孝心不是吗?
现在,我只能躺在寝宫门口的美人榻上,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宫人们,祈祷自己的脚能快些好起来。
寝宫与正宫之间的空地上种了大大小小数十棵银杏树,树叶落地,满是金黄的一片,很有秋天的氛围。羽卿站在树与树之间,落叶之上,说话的声音却仿佛就在我的耳边:
“你明知道我可以把你的脚治好,为什么还要躺在榻上不能动弹?”
这可是在王宫里,要是被来往的宫人发现我的脚一夜之间就能完好,那还了得,怕是即刻就要传出回来的公主是妖怪的消息了。
“你想她们说我是妖怪吗?”我整个人倦怠下来,声音都是懒懒的。
羽卿瞬移到了我的身边,侧坐在我给他留下的空位上,道:
“既然你不要我治好,转移你的疼痛应该是可以的吧。”
他的手心飞旋起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子,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干嘛?”我拿起叶子抓在手心,心想真是没有心情同他玩耍。
“总是愁眉苦脸的,”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眉心,却又在快要触及的一刹那收回了手:“是你的哥哥让你不开心了吗?”
我在手心里揉搓那片银杏树叶,缓缓道:
“自然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我总感觉,回宫后一切都不像往常那样了。”
羽卿正欲说话,忽然站起身来,瞬移到了银杏树旁了。
我知道是来人了,定睛往旁边一看,原来是一个年纪尚小脸蛋圆圆的小宫人站在柱子旁,手里端着药汤,一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一面还瑟瑟发抖。
她无疑是看不到羽卿的,眼前所见就是我一个人自言自语,难怪要害怕了。
“过来!”我唤道。
她端着药汤过来,跪坐在地上呈了给我,可怜的孩子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殿......殿下......”
那药汤袅袅升起白色的气,苦涩的气味正如我以前给姑奶奶熬药熬出来的气味一般。虽说药不一样,可都是苦的。
我端起药汤,喝了一小口,口舌都被苦化了。
“我可记得你怕苦的习惯,特地带了蜜枣过来。”这声音,不是我那梁哥哥还是谁?
他挥挥手让小宫人退了下去,将一小碟蜜枣放在我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我被药哭到的狰狞表情。
我拣起一颗蜜枣放进嘴里,果然甜蜜的味道覆盖了原先药汤的苦涩。再喝药汤就不觉得有之前那么苦了。
我不过是崴了脚,也没说要到喝药的地步。以往在永泣峰磕磕碰碰的时候,魑择了几种草药碾碎覆盖在伤口处就能好。如今回到宫中,真是觉得人愈发地娇贵了起来,动不动就要喝什么苦药汤子。
“梁哥哥,我知道有一样东西可以治好父王的病。”我喝完药汤,对他说道。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似是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道:
“你说说看,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救得了父王?”
我本想告诉他鲛珠的事情,可是直觉告诉我,还是不要告诉他鲛珠的事情比较好:
“我行走不便,北宫鸾护送我回来,我觉得她还挺可靠的。不如你把她找来,我亲自嘱咐她去找可好?”
梁哥哥摸了摸我的头,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他道:
“正好我政务缠身,不能为父王尽孝心。就把北宫鸾叫来给你使唤好了,若是真能寻得到救治父王的良药,就是再好不过了。”
我看见梁哥哥的脸瘦得都凹陷下去了,知道他忙于政务实在辛苦,又怕他不好好吃饭,便道:
“你把药的事交给我不用担心。只是,你身边的人都是怎么照料你的,怎么愈见得瘦了。”
梁哥哥背手看向那一片银杏树,声音坚毅刚强:
“我从父王手中接下了大燕的担子,我的所做所为就不能够让他失望。小妹,我有信心,可以把大燕建设成为比父王在政时还要强盛的国家!”
他的目标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变过,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是是是,我相信你可以的。但是你也要吃饭啊,如果你生病了,谁来操持政务,谁来做我的后盾?”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劝解道。
梁哥哥转身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小妹,他们都误解我。不过只要你相信我就可以了。”
我何曾没有误解过梁哥哥,只是我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罢了。
待梁哥哥走后没一会儿,北宫鸾就身着便装过来待命了。我见她双眼通红,似是哭过之后的样子,就问道:
“谁惹你伤心了?”
羽卿在我耳边轻轻道:
“刚刚我溜出去看到你哥哥训斥她啦。”
梁哥哥?训斥北宫鸾?
“梁王训斥了你?究竟是什么原因?说来听听。”我再次问道。
北宫鸾低下头去,不让我看到她疲惫的神色,她道:
“梁王殿下没有训斥属下,是属下昨晚没有休息好,拖累公主殿下关心了。”
她还想瞒着我,不过若是她不想说,我再问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便道:
“你应该从梁王那里听说了我找你来的原因,不过在我这里,我还想你带上我去找。”
北宫鸾惶恐道:
“殿下脚伤未愈,梁王殿下已经下令公主宫上下不得将殿下带出宫。殿下此言,就是要属下违抗梁王殿下的命令了。”
“你起来坐在这里。”我说道。
北宫鸾起身,按照我的指示坐在了榻上,但眼睛始终不敢直视我的双眼。我轻声安慰道:
“我的脚没事了你信不信?”
我使了一个眼色给羽卿,羽卿挥动衣袖,片刻之间我的脚就已经能够行动自如。
为了证明给北宫鸾看,我起身走了几圈。幸好我没叫任何宫人随侍在旁,要不然可要露馅了。
北宫鸾看着我的脚,不敢置信道:
“属下昨日明明看到殿下跌倒在地......脚踝还肿得那么大......今天怎么就能好了?”
我坐在北宫鸾的身边,悄悄说道:
“你以为我在永泣峰那么些年,身体还像普通人一样吗?”
北宫鸾张开嘴巴,一副很是讶异的样子,她又问道:
“殿下不是去行宫中修行了吗?”
我在她耳边轻语道:
“我带你找鲛珠,保证梁哥哥不会知道。”
“鲛珠?”北宫鸾听到我所言,立即惊讶地大叫了出来:“殿下,您说的是能活死人的鲛珠吗?”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告诉她: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宫中就有一个鲛人。如果我们两个可以找到那个鲛人的话,就可以得到鲛珠了。”
北宫鸾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就知道一般人听到都会是这个反应。
“要是鲛珠能治好父王的病,梁哥哥就不用如此辛苦了,我今日见他的脸都瘦得凹陷了下去,长此以往,他的身体肯定是受不了的。”我道出心中真实所想。
北宫鸾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她道:
“梁王殿下昼夜不分地处理政务,有时候连饭都不吃。属下也很是担心他的身体。”
“对啊,我们虽然不能为他分担政务上的忧愁,但也可以帮他尽孝心啊。我相信他一定像我一样非常希望父王可以好起来的。”我继续说道。
“可是......”北宫鸾还是有些犹豫。
我抓住她的肩膀,再道:
“阿鸾,我的父王他已经病得很严重了,你不想我和梁哥哥失去他的对不对?”
北宫鸾点了点头,终于下定决心道:
“只要属下可以帮助殿下和梁王殿下,属下做什么都行。”
要的就是她的这句话!
“这样,你去给我弄一身宫人的衣裳来,我们混出宫去。我知道鲛人在什么地方!”我对北宫鸾说道。
北宫鸾点点头,立刻下去准备了。我重新躺回榻上,让几个宫人过来把我扶进寝宫床上去,再重重嘱咐道:
“我要睡觉了,谁都不可以打扰我。要是谁把我弄醒了,我一定是要罚的!”
那几个宫人原本就害怕我,此时听了我的命令,更是恭敬得不行,一声接着一声地答应着。
好不容易等到北宫鸾带着衣裳过来,我匆匆忙忙换了,由北宫鸾把我带出了公主宫外。
我依循着记忆中的路迹向前走着,辛亏刚刚回宫,除了我宫里的宫人,别人一概都不知道我的样子。所以在他人眼中,只是雪翎军统领北宫鸾带着一个宫人办事的样子。
经过父王所在的汝乐宫时,我很想进去看看他,但碍于现在的样子,还是作罢。没想到侧宫门走出一个掌事宫人把北宫鸾叫住了:
“统领大人,您和主子真是姐妹同心。主子正说要找你说说话,您就过来了。”
我记得,汝乐宫里照料父王的是良妃,也就是北宫鸾的妹妹北宫韶阳。
我见北宫鸾面色慌张,知道是她一时找不到理由拒绝,便上前对掌事宫人说道:
“统领大人原是受公主殿下之命过来看望陛下病情的,不过公主殿下此时睡下了,晚些过去回禀也无妨。”
掌事宫人见我替北宫鸾说话,问道:
“你是公主宫中的人?倒是张我没见过的生面孔。”
北宫鸾在旁忙道:
“不是说韶阳要见我吗?快些带我去见她,在这里闲聊做什么。”
掌事宫人听了北宫鸾的话,赶紧行礼道:
“是是是,统领大人和这个妹妹就随我来吧。请务必轻手轻脚些,不要惊扰了病中的陛下。”
北宫鸾与我对视一眼,跟在了掌事宫人的身后。进入侧门后,走过一个小花园,穿过一条长廊后,据掌事宫人所言,到了北宫韶阳的书房。
我向外看去,书房距离我父王所在的寝殿不过百步之距,这样就方便了公若韶阳照料我父王的起居。
进了书房,我就看见了一个女子的曼妙背影,她站在书架前,用力伸手去探放在最上方的一个陶制花瓶。北宫鸾走过去,是比她高一个头的身高,毫不费力就把那花瓶拿了下来。
北宫韶阳侧过脸来,看着北宫鸾轻声道了一声谢谢。
北宫鸾将花瓶递到她的手上,走到我的身前,道:
“听宫人说,你要和我说什么话?我现在有事在身,你就长话短说吧。”
北宫韶阳转过身来,我就看见了她的正脸。极小的鹅蛋脸上长了温润的五官,看起来还是十分稚嫩的样子,比北宫鸾多了一分温柔,比北宫鸾少了一丝英气。
这也难怪,若是被家族以妃子为目标而抚养长大,浑身上下不会有一处带有攻击性的,反而还要极致的温顺懂事才是。
北宫韶阳不慌不忙,接过一旁宫人手里拿着的几枝海棠花枝桠细致地放进陶制花瓶里。海棠花开得白艳,与灰色的花瓶不怎么相称。
“我不是说过要开得红艳的花吗!你怎么办事的!”北宫韶阳拿出花枝一把丢在那宫人的身上。
宫人颤颤巍巍地跪下,忙道:
“奴是满花园里寻遍了,都没有找到红色的海棠。”
这也难怪,王城里开的花儿总是白惨惨的,很难找到红色的花朵。更何况现在已经是秋日,花园里除了白色的海棠便是各样的菊花了。
北宫韶阳提起裙子,朝着宫人的背上就是狠狠踹了一脚。没想到她看起来柔柔的样子,那宫人已然是被她踹倒在了地上。
宫人倒在地上,慌忙爬了起来,向着北宫鸾就是磕头道:
“统领大人,帮奴向主子求情吧,否则奴就是要被主子给打死了。”
“你找她有什么用!你找她有什么用!”北宫韶阳拾起地上的花枝,一下一下抽打在宫人的身上。
北宫鸾终于看不下去,一手接住了北宫韶阳打过来的花枝,猛地一抽,北宫韶阳就被她没控制好的力道给带摔到地上去了。
我赶紧过去扶起北宫韶阳,怎么说她也是我父王的妃子,地位绝对是在北宫鸾之上的。她要罚北宫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却不能让她此时罚北宫鸾,我等下还要和她一起去找鲛珠呢。
令我意外的是,北宫韶阳并没有生气,她甩开我扶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北宫鸾的面前,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教养!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资格做你的妹妹!”
“韶阳!你说什么呢?你最近是不是又失眠了,我让人去找御医过来。”北宫鸾正欲唤人,周围哪里还有一个宫人的影子。
我看北宫韶阳的样子,的的确却是病得很严重了。也难怪,那么年轻就做了我病重父亲的妃子,照料他的起居成为生活的所有。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与同龄女孩们赏花喝茶,然后再在宴会上遇上一见钟情的未来夫君才是。
北宫家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叫人心疼的吗?
待北宫鸾安抚好情绪激动的北宫韶阳,就带我从侧门出了汝乐宫。我们二人一边朝着禁宫的方向走去,一边说着话。
“您一定会觉得我妹妹很奇怪吧。”北宫鸾第一次主动与我说话。
“宫中不奇怪的人才叫奇怪呢,不过,我很好奇,你妹妹送进宫的年纪会不会太小了点?”我问道,北宫家应该不会缺少比北宫韶阳更合适的女孩子的。
北宫鸾顿了一下,回答道:
“韶阳和我是这一代中血统最为纯正的。我已经行军打仗,弄得男不男女不女,就只剩下韶阳能够进宫了。况且,这也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自己要求的?”我很不解。
“韶阳的母亲是我母亲的亲妹妹,但她从小就是在我母亲眼下长大的,我母亲......很不喜欢她。”北宫鸾说道。
怪不得北宫韶阳说她没有资格做北宫鸾的妹妹。
“而且她一直都有失眠的毛病,白日里难以打起精神来。家族一直不怎么看重她,她为了赌气,才自愿进宫。”北宫鸾接着说道:“她入宫时,我正在西北边境,所以没能阻止得了。”
这样看来北宫韶阳易怒的毛病不是没有由头。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也说不定,”我安慰她道:“有些事情出乎你的意料,你阻止不了。有的人你很想要,但强求不了。”
北宫鸾点了点头,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走着走着,我已经能够看到禁宫的屋檐一角上的神兽朱雀了,时隔十三年,十三年前的那一天近得仿佛就是昨天,我依然还能记得起来,见到鲛人时的奇异感受和她唤我名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