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城新传——完结篇》韩睿琳

11、第十一节

　　“失去独轩慕辕以后，孤鸿不想再失去更多。她明白，只要得不到，就不会拥有，便不会再失去。”冷涵枫的口气很冷淡，但九王爷听出了别的意思，听出了他预感到杀机重重却不太明了的意思，“什么意思？”
　　“不要以为你对独轩慕辕做的那些事隐藏的很好，其实孤鸿什么都知道。”
　　冷涵枫的话让九王爷全身上下五脏六腑着实惊了，他知道冷涵枫没有在开玩笑，但从对方的眼神里，九王爷知道，冷涵枫还有话要说，“你究竟想要和我说什么？”
　　“我不是孤鸿！”冷涵枫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量起来，她看远方的目光也聚集起来，似乎是一种警告，“在失去所爱的人之后只会独自伤心流泪而不会反击。”冷涵枫走到九王爷身边，这是九王爷没有察觉到的，但当他看到冷涵枫那锐利的眼神时，他忽然有些不寒而栗，似乎有一把尖锐的匕首正对准他的心脏。
　　“九王爷，我告诉你。我会把你加在尹函浣身上所有的痛苦加倍还在你身上。”冷涵枫的面容已经狰狞到一定地步，这让九王爷不太能站住，他从来没有见过冷涵枫眼睛里冒出的这种恨意。
　　不，他见过。他小的时候见过这样一双眼睛，那便是梦水儿的画像，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有的只是无尽的悲凉与冷漠。
　　其实，冷涵枫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见到九王爷的时候会是如此的态度，她有一种预感，九王爷有一场阴谋，独轩慕辕、尹函浣都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这或许，是小说里的情节吧，总之这种感觉很强烈。
　　“那么，”九王爷定了定神，他不能将自己内心那一丝丝恐惧显露出来，他要掩埋。因为他能预感到，一旦承认了那恐惧，自己将会被打败，“你是打算让孤鸿失去更多了。”
　　“失去独轩慕辕的时候，孤鸿已是心如死灰，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冷涵枫的那股杀气有些变本加厉，甚至还有一股阵阵的阴风搜过她和九王爷的身边，“是你让她失去更多！实际上，”冷涵枫的嘴角突然歪了一下，她笑了，笑的那样诡异，笑的那样让九王爷感觉自己全身的骨骼在发脆。
　　看到九王爷的反应，冷涵枫确定自己的感觉很准确，口气便有了信心，“实际上，在孤鸿的心里，你不过是独轩慕辕的一个仿制品罢了。失不失去你对她来讲，并无大碍。”
　　“你胡说！我比独轩慕辕有身份有地位，有修养有品行，那个混蛋小子……”
　　“孤鸿爱他，这是你从来都没有的。”冷涵枫的话仿佛将九王爷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让他久久地站在那里不曾挪动。他知道，这句话让他陷在了那个深渊里，永世不得超生。可是，他还是要做垂死挣扎，“不会的。她会爱我的。她说过……”
　　“如今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孤鸿的心早已随着独轩慕辕的离去而停止了跳动。”冷涵枫略有感觉，潭孤鸿连希望都没有了，她所爱的人已经离去了，她的心不能跳了，因为她开始恨了，“所以你不能娶孤鸿，那样只会困住她，害了她。还有，不要伤害尹函浣！”
　　冷涵枫冷冷地看着九王爷，眼神里的霸气仍旧很嚣张，不过此刻更多的是冷静和冷漠。她轻轻地转过身，背对着九王爷的方向走了，轻轻地甩出了阴气逼真的一句话，“所有加害尹函浣的人，我统统不会放过!”
　　冷涵枫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她明明是为了潭孤鸿而来的，怎么突然就改变了主题呢？难道这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安排吗？
　　那次谈话没有产生任何作用，潭孤鸿与风弈男如期地穿上了嫁衣。设在国父府宴会的豪华，丝毫没有掩盖住天慧阁的哀伤，那已是国父府最悲凉的地方，甚至是整个林夕国最悲凉的地方。
　　冷涵枫要坐花车送潭孤鸿进宫。迎亲的队伍热闹非凡，新郎骑在骏马之上喜笑颜开，却不知轿中的新娘只是一脸木然……
　　独轩慕辕走后，潭孤鸿没有和冷涵枫说过一句知心话，不是不愿意说，而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临嫁的前一晚，冷涵枫看到潭孤鸿那一脸的漠然，心中也凉了半截，但仍旧笑着为其梳头，“嫁人一辈子只有一次，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感慨，还像以前一样说出来，咱们两姐妹以后像这样的机会就少了。”“嫁谁都一样！”潭孤鸿冰冷的声音让满屋的嫁妆失去了色彩……
　　看着街上男女老少的欢颜笑语，特别是小姑娘们羡慕的眼神，冷涵枫突然想起了记忆里的小时候……
　　那时的她与街上这些小姑娘们一样，眼睛里只有稚气，很喜欢看婚庆的队伍。
　　“将来，我要嫁得比她们都风光！”每次看到婚嫁队伍，潭孤鸿总会这样说……
　　“嫁谁都一样！”一路上，潭孤鸿的这句话始终伴随着那些迎亲的吹打声在冷涵枫的耳边回响。是啊，独轩慕辕才是她的最爱，没有嫁给自己最爱之人，嫁谁都是一样的。除了普尔王，在同辈中的婚礼，潭孤鸿算是最隆重的了。她小时候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可是……
　　再看看马车外的那些小姑娘们，冷涵枫好像找到了当年的潭孤鸿，只希望她们未来的命运不会也像潭孤鸿一样。将来她们会明白，只有嫁给自己最爱之人，才算嫁得风光。
　　而自己呢？小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嫁人。冷涵枫低下头笑了，她确实不用嫁了，在这个年代，她早就过了出嫁的年龄。
　　迎亲的队伍绕都城一圈之后终于进王宫举行大典。典礼之后，潭孤鸿便被送到九王爷的寝宫等候她的新郎官。
　　那一天，王宫内外，甚至是整个林夕国都雀跃欢腾着，这种气氛直到月色降临才慢慢退去。一场婚礼办得这样盛大，潭孤鸿会满足的，那是上天给予她的补偿。这是冷涵枫的想法，她还徘徊在御花园里，不愿离开。
　　此时的尹函浣正在国父府里，沉浸在新娘动人的面容之中。究竟，一切还是都如小说中所写的那样发生了，究竟还是天意。
　　很久很久，久的连冷涵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她只知道王宫里除了守卫的侍卫，其他人都已经睡去。她等的就是这样一份安静，可以不必见到额外的人，说额外的客气话。
　　“够晚了！”冷涵枫站起身来，离开了御花园却没有去宫门口，而是朝太后寝宫的方向走去。上次进宫请安，临别的时候太后说很挂念自己，希望常进宫来走动，但始终未能常来。她知道，见到太后不免又会以泪洗面，毕竟女儿大了，委屈、窝心的事总有一两件。特别是今天这大喜之日，哭哭啼啼终是不吉。刚刚大殿之上，太后满脸欣慰的笑容，享受着天伦之乐，冷涵枫便不敢上前打搅，却也分明看出，太后又老了……
　　一路走来，享受着月色下的恬静，沉浸于其中。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在王宫漫步。
　　前往寝宫一路的寂静恰融着散漫的月光，让冷涵枫舒服很多，心情很好，刚刚对着又圆又大的月亮为潭孤鸿祈福，希望她一生平安。祈福的时候，冷涵枫仿佛已经看到几十年后潭孤鸿子孙满堂的景象……
　　“冷涵枫。”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想在冷涵枫的耳边，她怔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不敢回头，她有感觉，这声音的主人，是她无言以对的。
　　“涵枫。”这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冷涵枫的眼泪顺势落下。她慢慢地转过头，模糊地看着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这身影比一年多前消瘦了许多，眼角边还多了一道疤痕。
　　“涵枫。”这熟悉的身影朝冷涵枫走来，冷涵枫却突然朝后退了几步，大声嚷道，“你别过来！”
　　“别这样，小声点。这里是王宫。”身影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管我在哪里？”冷涵枫抹干了眼泪，“跟你没关系。”说罢，冷涵枫转身欲要离开，不想那身影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拉住了冷涵枫，把他拽到自己面前，也让冷涵枫看清了那张脸上的疤痕，她多想摸摸脸上的那道疤，多想问一句是怎么弄的。
　　“我找过你，为什么你不理我？”
　　冷涵枫狠狠甩开对方，眼睛激动地又模糊起来，狠狠地嚷道，“是你说的，谁后悔，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他傻了，这句话是他说的，所以才会是现在这样。
　　一时间，两个人之间都不再说话，思绪把他们拉到了一年多以前，那个靠近秋天的夜晚，两个绝情的人就此决绝。是啊，绝了，此生都不再相见了。
　　但其实冷涵枫不想的，如果她真想不见，就不会再回到林夕国了。因为她忘不掉，所以才回来，找到以前的自己，把新的记忆忘掉。
　　冷涵枫已经听到了繁多的脚步声，众多士兵在眨眼的瞬间已将他们紧紧围住。
　　“没什么，都退下吧。”士兵们听闻他的话，立刻排排站整齐了，但定睛一看见到了冷涵枫，便又匆匆都跪下了，“参见侍芝长公主。”
　　“起来吧。”冷涵枫轻轻挥一挥衣袖，士兵们都站起来立到了一边。这却让他有些惊讶，领班看出什么端倪，立刻说道，“长公主，这位是曲宗彧曲都尉。曲都尉一直在中原，负责林夕国与中原的来往，刚刚回王宫复职不久，可能不大认得公主。若有冒犯，请公主……”
　　“我知道了。”冷涵枫侧过脸看了看曲宗彧，对方正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冷涵枫知道自己当初骗了对方，便转回脸，慢慢地走了。她知道曲宗彧还站在原地，正在思索很多自己没有与之相告的事情。这个晚上，他应该不会安睡吧。
　　那一夜，冷涵枫自然也没有安睡，她不知道曲宗彧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可能她当初离开的时候就预想到曲宗彧会回来。毕竟，这里是他的家。但是，他也很有可能不回来的，他的岗位在中原，他也不愿意回来。
　　一连几日，冷涵枫都在睿琳轩里没有出过门，潭孤鸿和风弈男都嫁出去了，励胜伊现在的状况也是冷涵枫不愿意见到的。所以，她只能让自己躲起来。
　　不过可仁儿知道，冷涵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因并不是这么简单，便一直在睿琳轩陪着冷涵枫。有时可仁儿和田嘉允约好去郊外骑马，也会叫上冷涵枫。
　　冷涵枫和田嘉允见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不错，一定会对可仁儿好的。看着那一对两情相悦的有情人，冷涵枫是从心底里发出深深的欣慰，特别是每次可仁儿一张嘴就蹦出“田嘉允”三个字的时候，冷涵枫都会陪着可仁儿一起笑。
　　只是这样的场景，有多温馨就有多熟悉，有多幸福就有多想念。所以，冷涵枫就只能逃，逃的远远的。
　　“林夕佳人”继续进行着，现在它比以前更加闻名了，因为有一位王妃，就是从这比赛走出去的。
　　王宫的晚宴上，冷涵枫看着那些佳丽表演的时候，心里很是平静，她一直都明白，这些与她是没有关系的。所以，以后所有的晚宴，她都不愿意参加，总是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留在国父府里。
　　唯有一次，随太后酬神祈福是冷涵枫躲不掉的。那次，她还带上了可仁儿。潭孤鸿和风弈男成亲之后，只要田嘉允不来找可仁儿，她几乎是和冷涵枫如影随形的。
　　那次祈福，冷涵枫和潭孤鸿还有风弈男匆匆见了一面，但却没有过多的话。冷涵枫略有感觉，她们之间陌生了。至于原因，冷涵枫不想追究，她怕追究出来的结果，只会让人伤心。
　　祈福的时候，丽梦西婵又一次见到了冷涵枫，不过她一点也不惊讶。在她和潭孤鸿同住一个屋檐下起，已经知道冷涵枫就是“晓寒”了。
　　冷涵枫也无所谓丽梦西婵，那已经不重要了。平心而论，她还是很可怜丽梦西婵的，所以只专心地将自己要祝福的人名写在祈福带上后，就离开了。
　　后来，冷涵枫再也没有离开过睿琳轩。她在想，大概这辈子她都应该在这里躲着。
　　不过后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国父府的每个角落，都是她想逃离的地方。
　　“你不想见见孤鸿吗？你不想见见弈男吗？你不想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吗？”可仁儿越来越奇怪冷涵枫这种避世的姿态，她知道在这期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你不想知道孤鸿有没有被丽梦西婵欺负吗？”
　　面对可仁儿所有的疑问，冷涵枫只是淡淡地摇着头，“她不会被人欺负的，她的心已经死了。她不动心，怎么会被人欺负？”
　　“那你究竟想做什么？”可仁儿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认识的冷涵枫是可以随时与自己诉说心情的人，但自从潭孤鸿出嫁之后，冷涵枫仿佛在国父府里销声匿迹了。
　　“我想喝酒。”冷涵枫凝视着可仁儿很久很久，才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最后又回来了。”几杯酒下肚，冷涵枫的眼泪便又流下来。可仁儿知道，以冷涵枫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不宜经常动酒的，但如果冷涵枫再不把心里话说出来，就会被憋死了。要想让她直言不讳，酒是唯一的方法，所以可仁儿满足了冷涵枫的要求。
　　“曾经有一个人说他爱我，我相信了。”“我不想听这些。”可仁儿打断了冷涵枫，那些虚无缥缈的话不是问题的结，“我要听事实，究竟发生了什么。”
　　冷涵枫抬起头，双眸盈泪地看着可仁儿，又喝掉了一杯，“我爱上了，那个他说他爱我的人。”
　　冷涵枫再也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啜泣，不住地灌酒。
　　“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是在一个初春的早晨，我静静地站在路边，突然看见远处一个背影，那样熟悉，我便惊了。心里些许害怕，会不会是林夕国的人？我便想转身逃走。”
　　“可不知为什么，我没有逃走，而是静静地等着，等那背影转过身来。正想着，他就转过来了。我看见了那张脸，我不认识他。但我依然看着他，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然后，他就看见我了，朝我走来。他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他为什么要问你？”可仁儿问到，“他认识你吗？”“我不知道，后来我也问过他，他说他也很奇怪，就是茫茫人海看见我了，就过来问我了。”冷涵枫说话的时候，眼神闪烁着点点光亮。那不是眼泪，而是回忆里的画面，“他是林夕国驻守中原的外交都尉，掌管兵权。后来他告诉我，见我第一眼觉得我六神无主，需要人帮忙，所以就问我了。”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说话，他便拎起我的包袱，带我去他的住处，想先把我安顿好。”
　　“冷涵枫，你胆子真大啊。”可仁儿突然惊讶道，“你一个女儿家，就这样跟别人去了住处？”
　　“他不知道我是女儿身，”冷涵枫给可仁儿倒了一杯酒，“我去中原的时候，都是女扮男装的。”
　　“那个时候我刚到中原，人生地不熟，刚到的那几日，夜里就在街上睡了。他大概看到我蓬头垢面的，所以觉得我需要帮助。”冷涵枫诉说三年前的事情时，不慌不忙，可仁儿猜想，这些事应该每天都在冷涵枫的脑子里过一遍，所以才会被记得那么清楚，“林夕国的都尉，他是谁？”
　　“我在他的住处里住了一个月，才知道他的名字，曲宗彧。”“就是咱们随太后祈福那天，带领护卫队贴身保护咱们的那个人？”可仁儿突然恍然大悟，冷涵枫点点头，“我知道他是林夕国的人，所以始终没有将自己的真实姓名相告，我怕他知道我的身份，就把我送回来。他帮我找了一些中原男人穿的衣服，说在中原穿汉服是大罪，我便换下了。一个月后，我才慢慢开始跟他说些话。那个时候，我感激他，也依赖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他捡到我，收留我的。”冷涵枫不再喝酒，而是絮絮叨叨地念起以前的事，而且没有停顿，“再到后来，我的话比以前多了很多，而且经常照顾他的起居。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哪里人，也不问我要到哪去，好像他知道我需要他给我的这个空间来休息。”
　　“有时我起的比他早，就帮他准备些早饭。冬天的时候，外面很冷，我就把食物裹上好几层，他带到使馆的时候，还能吃上热的。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也不会和他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相处久了总会有矛盾，可我真不愿意和他吵架。我怕，他会不要我。”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长公主失踪这么大的事，林夕国驻大清的使馆怎么可能不知道消息呢？有时我在想，会不会他知道我的身份，而故意装不知道。但后来我不想了，那个时候的我，需要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让我安静下来。再到后来，我给他洗衣服。他喝醉了，我就帮他准备醒酒的东西。过节的时候，我还会给他准备礼物。外交的事情很乱，我就帮他求了护身符。就在这过程里，我早已渐渐地卸下自己的防备，与他拉近距离。他见我一日比一日开朗，也不像最初认识我时般拘谨。还与我谈起了以前的事。”
　　“原来我们五年前就应该认识的。当初，我十七八岁，太后要给我指婚，最中意的人选就是曲元帅家的三公子，也就是他。那时曲宗彧自己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也是因为家庭原因而诀别了。所以，他申请到中原就职，而且再也不愿回来。即使，后来他父亲书信与他，说可能是太后亲自指婚，他也始终拖着不肯回来。再后来，我也不肯顺从指婚，这件事也就搁浅了。也因此他总是对我说‘认识你晚了’。”说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冷涵枫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她根本无法让曲宗彧知道，那时“晚了”这两个字，该有多么沉重。可是后来，当冷涵枫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时，又感觉那么幸福，“不过后来听他的话，还真觉得我们之间有缘分呢。”
　　“他说了什么？”可仁儿对这个故事越来越感兴趣，刚刚陪冷涵枫得来的浓浓的酒意也散去不少。
　　“我为了婚约而不回来，你为了婚约而出走，冥冥之中，好像我不回来就是为了在中原等你，而你出走就是为了找我。”这就是曲宗彧的原话，冷涵枫又倒了酒，她越说越带劲，越说越尽兴，“不过我始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他说他也有这样的感觉。”
　　“那你们究竟有没有见过呢？”
　　“有！”冷涵枫不假思索地回答着，“他说后来他做了一场梦，梦到了以前的一件事，那就是他17岁的时候，王宫里从中原运来一部望远镜。他和父亲受大王邀请，进宫观赏。在望远镜里，他看到了我。醒了之后他告诉我，他记得梦里是4月，那一天是太后邀请忠臣女眷，游玩御花园的日子。后来我想起来了，他比我大上一岁，我16岁，那年的清明前后，确实有陪同太后及忠臣女眷游玩御花园。我还记得，那年御花园里的郁金香，开的特别灿烂。”冷涵枫当然记得这一段，虽然她没有亲身经历，但那段记忆早已印在脑子里，至于十七岁时的指婚，应该是她一觉醒来之前的事了。而曲宗彧后来不肯从中原回来，应该就是冷涵枫拒绝指婚，被国父罚跪在佛堂的那次了。
　　“天哪，你们的缘分真的太奇妙了。那他知道你的故事吗？”可仁儿问道，冷涵枫的面容上呈现了酒意，红红的脸蛋上嵌着淡淡的笑容，“知道，我告诉他了。不过只是淡淡地描述了一番。”
　　“那他也知道你是女儿家了吗？”
　　“是，”冷涵枫点点头，“他说，他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就知道。但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是想收留我，待日后我好了，好带我回家见他的父母。”
　　“他并不介意我的过去，他说每个人都有段不能抹去而又会偶尔怀念的历史。只是我仍旧不能释然，我和尹函浣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样一场空了吗？”说着说着，冷涵枫的笑容不见了，又开始惆怅起来，不停地喝酒，“曲宗彧也经常劝我，可我听不进去。我还觉得，这份痛苦不应该由他来替我承担。他说他愿意……”
　　“因为我爱你。”冷涵枫至今还记得曲宗彧对自己说的那句话，那三个字在当时该有多重，以至于后来让冷涵枫都不敢承受，只是默默地观赏着对自己说这句话的人。
　　“那……”可仁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羞于出口，冷涵枫似乎猜到了，又笑了出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们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即使是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没有逾越礼节。”
　　在现代，冷涵枫也住过男女混租的房子，这些都不足以论为礼节。可是在古代，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尽管如此，冷涵枫也不知道为什么，与曲宗彧的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不当班的时候，我们经常去湖边散步，他总喜欢背着我，我也很喜欢趴在他身上。他身上的味道很亲切，”
　　“那你到底相不相信他爱你呢？”可仁儿很关心这个问题，以她对冷涵枫的认识，那已经不是街头巷尾流言蜚语中的主人公了，她早已变了，因为她遇见了另一个人，一个能让她重生的人。
　　“当你相信一个人是真心爱你的时候，你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人。”冷涵枫知道，不管自己当时相信与否，她都已经爱上了，“从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应该是我日后要厮守的人。即使不能厮守，这一生也应该是纠缠不清的。可是这种纠缠，与我和尹函浣不同。”冷涵枫知道，那只是个儿时的玩伴。是的，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只是，这儿时的玩伴，却让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
　　“有一天，我们去赶集。居然碰到一对洋人在举行婚礼。洋人的婚礼有一个习惯，他们会向亲朋好友抛捧花，哪个未成亲的女子若是接到了，就意味着下一个有良好姻缘的人就是她。那一日，我们站在人山人海外边等着看热闹，不想一个小娃娃掉到了我们的面前。”“那是什么意思？”可仁儿笑着问道，冷涵枫笑了笑，“那对洋人用娃娃代替了捧花。很难以想象，那娃娃居然穿过人山人海，掉落在我们面前。”
　　“因为这个娃娃，他决定带我回林夕国，来见他的父母。他还是不问我的出身，只认定要娶进门的人就是我。我们启程的时候，正是我离开林夕国整整一年的时候。”冷涵枫打开窗子，想让风吹一吹自己的酒意，顺便看看天上的月亮，那是圆的，很圆满很圆满。
　　“半路上，我病了。与他相处的那一年，我总是生病，他也总是照顾我。他盖了座小竹屋，让我先养病。那半年里，我换回了女装，他也看得顺眼些。那段日子，我们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他总是夫人夫人地唤我，可是我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相公。我总是羞于出口，如果真的喊了，那我就不是冷涵枫了。”
　　“你太固执，太执着了。”可仁儿带着惋惜的语气说道，她喝了一口酒，鄙视地看着冷涵枫，“何苦呢？”“大家都喜欢执着的人，因为大家都不是执着的人。”冷涵枫苦笑道，“那半年里，他也在我面前表现出多愁善感的一面，也或许，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的原因，看到那一面，我心里总是有种莫名的伤感，总想去心疼他。我问他，是不是厌倦生活了。他说，不是他厌倦生活，或是厌倦爱情，是他厌倦自己。无论他怎样更替生活方式，永远不会有安稳的那刻。因为他，从来都不喜欢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可仁儿越发听着奇怪，她忽然觉得曲宗彧是个很奇怪的人。
　　“我也不懂，不过，我们都彼此明白，我们都无法改变，无法掩埋，无法逃避，因为我们清楚，我们都不是彼此记忆里最初的爱，所以给予的都非常少。我能看出来，他一直对之前的那段感情留下的伤不能释怀。所以每当他忧愁的时候，我都对他说‘你累了，去睡吧。’那半年里，我不知道这句话说了多少遍。”
　　“可仁儿你知道吗，一个人如果得不到金钱，他只是忧愁。但如果缺乏情感，那么这个人不只是忧愁，而是悲哀、无助、可怜。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人。甚至，没有人比他更可悲。而我也开始发现，自己根本不敢接受他的好，他很奇怪，总是追问我原因。我根本无法回答，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我醒来的时候，他不见了。就像多年前的那个早晨，尹函浣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走了。”
　　“我知道，尽管我不想把自己的过去带给他，但在我回忆的时候，已经不可避免地带他去了。这样对他不公平，因为他没有把他的过去带给我。所以我给了他一句承诺。”
　　风吹的有些大了，但是冷涵枫还是不肯关上窗户，因为风的清凉让她更加清醒地记住曾经自己的承诺。
　　“什么承诺？”可仁儿把披肩搭在冷涵枫的身上，“你也会做出承诺吗？”
　　冷涵枫看着圆满的月亮和闪闪烁烁的星星们，微微笑了笑，“那个时候我们喜欢坐在竹屋门口聊天，有时他喜欢躺下来，白天看天上的朵朵白云，晚上就看着漫天的星光，我很喜欢回头看着他的神情。有一天，他正数星星的时候，我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可仁儿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了解冷涵枫是个不会轻易做出承诺的人。
　　“在你离开我之前我不离开你。”冷涵枫的眼泪随着这句话一同落了下来，她眸中的夜色也顿时暗淡了许多，“但是最后，我没有做到。”
　　可仁儿把酒壶交到冷涵枫的手上，她知道冷涵枫此刻需要它。冷涵枫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对他承诺了，在我不经意之间。就好像，不经意间我认识了他，不经意间我对他动了心，不经意间我又动了情，不经意间我们交汇了，仿佛都是上天安排的，安排了这个不可能出现的童话给我。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样就满足了吗？”可仁儿很是不明白，“你不是轻易做出承诺的人，可既然承诺了，你不要一个结果就满足了？”“因为他和别人爱过，和别人恨过，他的心伤过，和我这一场，无论他有多吝啬，我都能理解，他是冒了很大勇气的。”冷涵枫继续大口大口地喝着，“谁让我们，都是在奋不顾身爱过之后才遇见彼此的呢？后来，他送了我一个镯子，”冷涵枫摸了摸手上的镯子，“他给我带上的时候，对我说，这个镯子是打他一出生就莫名其妙拥有的，没有人知道这镯子是哪里来的。他说，遇见我之后他才明白，这镯子就是上天安排他送给我一的，让我记住一个承诺，永远无绝。”
　　“这是你以前的画像。”可仁儿看着那些男相装扮的画像前，她知道那时为了想念尹函浣而画的，但是她更加感兴趣的是后来的画像，“你的这些只有背影的画像，应该也和他有关系吧。”
　　那些画像的背影，显得那么悲哀，可仁儿看见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叹口气，再流泪，那种心疼是很自然的。
　　冷涵枫没有理会，仍然大口喝酒，可仁儿知道这个故事快结束了。
　　“我们几乎不吵架，因为我们彼此珍惜。但我们错了。”冷涵枫又换了一个酒壶，可仁儿数了数，她们已经喝进去三、四壶酒了。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已经记不得了。好像，应该是我们一直太珍惜，所以才一直压抑着，一旦爆发了就不可收拾。”
　　“最后，我告诉他，我们分开吧。”冷涵枫一仰头，半壶酒就没了，“我对他喊，对他嚷，不知为什么就是要分开。我还是那个冷涵枫，不为任何人委曲求全的冷涵枫。”“那他呢？”可仁儿追问道，不过她能猜到，曲宗彧也应该是同意了。
　　“我们以后，谁都不要后悔。”冷涵枫把剩下的半壶酒一饮而尽，可仁儿夺过酒壶，“够了，你干什么？”冷涵枫对着窗外，咳嗽了几声，大口地喘着气，“谁后悔，谁就是乌龟王八蛋！”冷涵枫转过头看着可仁儿，“这就是他的答复。”冷涵枫说完，又大口地喘着气，这是她这两年来憋在心里的秘密，是她所受的屈辱，她始终都不懂，明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至于说出这么决绝的话吗？
　　“那……”可仁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男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能这样伤害深爱他的女人。一时间，可仁儿不知道该问什么了，打她认识冷涵枫起，就知道这个人的心里有放不下的人，而且分量很重。如今看来，这是分量很重的愤恨，“那他……那你，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尽管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里，但是冷涵枫还是泪流满面的样子，她实在是止不住了，“好！”
　　可仁儿将冷涵枫紧紧地抱住了，只是她抱的越紧，冷涵枫就哭的越大声。可仁儿害怕被别人听到，便把窗户关上了，姐妹两个在窗根依坐着。
　　“我曾经说过，如果你爱一个人，就和他做兄妹。因为无论是恋人还是朋友，都会吵架、分手，甚至决裂。唯有兄妹不会，因为他们是亲人。而其实，那是小说里的句子，是为了一段得不到的爱情而选择退而求其次的解脱。当有一天，你真正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那脱俗的诗句就变得一文不值。因为你爱这个人，愿意用世俗的方式来诠释这段感情，甚至为此赌上自己的一生。”
　　冷涵枫躺在可仁儿的肩膀上，她的头很晕，但是她的心更痛，她一直不愿意再提起这些，就是害怕疼的感觉，“在中原有一个传说，女孩儿右臂内侧如果有痣，就代表上辈子情缘未了，这辈子前来再续前缘。那颗痣就是凭证。我的右臂内侧有两颗痣，究竟谁对谁呢？”“那真要问你的心了。”可仁儿不断地拍着冷涵枫的后背，希望她能好受些。不过可仁儿很清楚，那只是她自己的希望罢了。
　　“我始终想不出，当初义无反顾离开他的原因，就像我从来都不明白，自己当年会奋不顾身爱他的理由一样。可能，有些事情就是说不清楚的，那些誓言，那些承诺，也就辜负了。过往的付出，也就化作尘土。可是我始终不明白，”冷涵枫继续流着泪，“真正动心付情爱过的，怎么可能彻底结束呢？爱到末路也不会断然陌路。从来只有爱到末路的空留遗憾，哪有爱到陌路的不相识？我不过是想分开，他为什么要这么决绝？”
　　“明天我见到这个曲宗彧了，我问他，有没有对不起冷涵枫？”可仁儿大声说道，“不等他回答，我就打他！敢欺负林夕国的长公主，长本事了！”可仁儿本是想让冷涵枫笑一笑，没想到冷涵枫抱紧了可仁儿，哭的更加厉害了，“在小竹屋的时候，我就在想，或许，现在陪在我身边的这个人也不是我最终会通往的方向；或许，他也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站牌；或许，我们都明白以后的时间就算再多，也会有尽头。”
　　冷涵枫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终究是碍于自己的身份，她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不能与这里的人有半点瓜葛，更何况，曲宗彧不曾出现在小说里，一切都是令人畏惧的。也正因为如此，冷涵枫才觉得认识曲宗彧，是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有时，冷涵枫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一定会离开曲宗彧，无论自己能不能回到现代，她都会离开曲宗彧，所以，她经常对曲宗彧说，“如果有一天，你娶的不是我，请记住，你一定要幸福。”
　　“但是，我还是抓住了这个人，情感，很脆弱，因为它不单纯。也许，他会先放开我；也许，他会先离开；也许，我们同时放手；也许……”
　　“好了好了，不要也许了。”可仁儿知道，冷涵枫的酒意才刚刚开始，她憋在心里的这些话，终于找机会都释放出来了，“说完那句决绝的话，他就跑了。天亮之后，我也离开了竹屋，我又回了趟中原散心，然后绕道回到了林夕国。他有没有再回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终究有一份爱，取代了记忆里那份最初的爱。终究有一个人，取代了心里那住了很久的人。终究我们都选择了老死不相往来。之前他说即使他离开了，也不会让我恨他的离开。也许，他看我的态度这样坚决，觉得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或者，来生我们可以做兄妹，因为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都会因吵架而分开甚至决裂。只有兄妹不会，因为他们是亲人，他们是亲人……”冷涵枫碎碎念的声音越来越小，可仁儿知道她快睡着了，今晚她喝的比较多，应该能沉沉地睡上一觉了。
　　那晚一顿酒，确实让冷涵枫睡的很深沉，来这林夕国六年了，她都没有这样睡过，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很累很累，终于可以歇息了。
　　“自从尹函浣走了以后，我每日都在惶恐中度日，我总是害怕身边的人，会在我一觉醒来的时候，都不见了，连一封信都没有留下。”那晚那顿酒后，冷涵枫终于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尽管诉说这些的时候，她还是经常落泪。
　　其实她是想说，自从来到这林夕国，就深感这里的一切都与别处不同，也因此才会有很深的不安和恐惧。
　　“所以每一次，我都会选择自己先离开。因为我走了，只是我一个人离开，你们大家都还在。可如果你们都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就像现在，孤鸿和弈男都嫁出去了，就连你也快走了。走吧，回到你的中原。”
　　“你不会想我吗？”尽管可仁儿是冷涵枫唯一的倾诉对象，但她还是能明白，冷涵枫的心始终没有完全敞开，对曲宗彧就是这样，即使是当年对尹函浣，也是一样。又或者说，因为尹函浣封闭自己，所以冷涵枫也学会了封闭，这些年也就习惯了，“胜伊还没有嫁出去啊，就算我走了，我也会给你写信的。或者，或者你跟我一起去中原啊。我们成亲以后，你就和我们住在一起，然后我帮你找婆家。咱们也设个比武擂台，这样你将来的夫君就不会欺负你了。”
　　冷涵枫仔细看着可仁儿，用手摸了摸她的脸，听着那一席话，心里暖暖的，“如果我早认识你几年，我应该会随你去中原。但是现在一切都迟了。” 回到林夕国以后，冷涵枫很少去想曲宗彧，即使一不小心会想到，也会很快压抑住自己的心情。或者，她可以去国父院，去音艺馆，去所有能找回回忆的地方，用过去来遗忘现在。
　　她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曲宗彧是个意外，小说里从来没有写过这样一个人。也正因为如此，与曲宗彧的这一场，让她忘却了所有，忘记自己是现代人，忘记自己终究是要回到那个年代，忘记自己回来的使命。
　　也正是因为什么都忘记了，所以才卸下防备，让那一句决绝的话，打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