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城新传——完结篇》韩睿琳

10、第十节

　　比武过后，太后、大王和王后都来到国父府用膳，冷涵枫也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肿肿的。但是看到这样的阵容，她的心里又觉得很压抑，太后、大王、王后，为了一个指婚就齐聚国父府，让这里蓬荜生辉，究竟是给了国父多么大的面子呢？
　　不过世事难料，小说里的情节都或早或晚地发生了，可还有很多小说里没写过的事情也会相继发生，那些事情里包不包括国父呢？冷涵枫从来没有怀疑过国父会栽跟头，因为看见国父，就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同时也很不自在，就像她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国父时的感觉一样，每个人都是他的棋子。
　　大王要亲自下旨将潭孤鸿指婚给九王爷，并要破例梦水儿“一夫一妻，不纳妾室”的条例，让潭孤鸿做大，丽梦西婵做小。当然这个指婚只是针对此时的特殊情况。不过，大王还要做一件事，尹函浣救了九王爷，他要论功行赏。
　　自从发生行刺一事，冷涵枫始终觉得有些环节不对劲，独轩慕辕为什么行刺？为情，他已获得了潭孤鸿的心，怎还会做这等蠢事？潭孤鸿不会想到这方面，她只关心独轩慕辕的安危，那胜过一切。但冷涵枫并不这样认为，整个事情蹊跷的很，独轩慕辕武功高强，怎会在行刺之时突然晕倒？又被恰巧赶来的尹函浣碰到？为什么这个巧合是尹函浣，不是其他侍卫？她是曾经说过，尹函浣需要一个立功的机会，可那不过是一时戏言，不想今日果真有这样一个机会。
　　更奇怪的是，冷涵枫将整件事情居多的疑点看出，她不明白为什么国父还是无动于衷？
　　“此次行刺虽疑点重重，但牵扯甚多，为了息事宁人，本王还是恩准了九王爷的请求，如今一切都风平浪静，雨过天晴，皆大欢喜。但却耽搁了你与励胜伊的喜事，我和太后与国父商量过，下个月初六又是一个吉日，那日你与励胜伊、九王爷与潭孤鸿一同完婚。”与励胜伊的欣喜相比，冷涵枫眼中的潭孤鸿就像是丽梦西婵房间里的雕像，没有任何反应。但她身后的九王爷却很欣慰，这个指婚是他今天在独轩慕辕的剑尖之下，用生命换来的。
　　“尹函浣，你救驾有功，还要什么赏赐尽管直言不讳，本王定会满足于你。”
　　答案会是一栋府第。这是冷涵枫猜到的，她曾经这样提醒过对方，趁此机会，对方一定会这样说。
　　不对！冷涵枫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像有什么事情要生了！
　　果然，尹函浣的回答震惊了在场所有的人。
　　“无论奴才有何请求，大王都会恩准吗？”尹函浣跪在了地上，他诚恳地表情令冷涵枫很不安。“这是自然，君无戏言嘛！本王知道，励胜伊始终是你的不安，不过没关系，本王刚刚的宣布就算是将她指给你了！哈……”
　　风弈男的表情很奇怪，很僵硬，那种僵硬让冷涵枫很熟悉。回想起与尹函浣重逢的那个夜晚，励胜伊亦是这样的面容。但是今晚，风弈男为何？难道……
　　冷涵枫的不安在加剧，她已经猜到会发生什么，可是她不能相信那件事情居然还会发生。
　　“我不要胜伊，”还未等冷涵枫确定自己的猜想，尹函浣的话已让国父府的大堂一阵骚乱。励胜伊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她的一双眼睛已经崩裂出来。
　　“奴才斗胆请大王恩准，将风弈男许给我！”
　　“什么？本王……本王没有听清楚，你……”尹函浣的声音让普尔王满脸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却让风弈男如释重负了许多。始终无精打采的潭孤鸿也提起精神，她与冷涵枫对视着，两双眼睛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刚刚所听到的……
　　大堂里寂静地可以听见每个人哽咽的声音。游念雨很安静，她那如故人般的眼神凝聚在尹函浣的身上，好似在寻找什么。
　　“大王，奴才斗胆，请您恩准！”尹函浣的声音催促着普尔王必须马上做出决定，等待他的不是尹函浣，不是励胜伊，更不是风弈男，而是这满堂人的眼睛。
　　励胜伊挪出了座位，慢慢地走到尹函浣面前，她眼中的他，已经模糊不堪。尹函浣抬起头看着励胜伊，还未看清楚就已经狠狠地挨了一巴掌，那打在脸上的声音震破了笼罩在大堂之上的寂静，也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励胜伊不故堂上都是何许人也，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大堂。潭孤鸿默契地看了看冷涵枫，立刻替励胜伊请罪，而后追随而去。
　　尹函浣低下头，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滴泪。那不是他的，是刚刚励胜伊低头看他的时候，滴落在他眼睛里的。“君无戏言，请大王恩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洪亮了，只是那张请命的脸狰狞地很可怕，好像他并不愿这样做……
　　大王不得不作出决定，那句“君无戏言”沉沉地压在他的头顶。此刻，他希望国父能够说句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但国父的眼睛始终凝视着他自己的前方……
　　“奴才不要任何赏赐，愿入赘国父府，恳请大王恩准赐婚！”请命的声音让普尔王有窒息的感觉，不得已，他应允了……
　　送走了太后、大王和王后，国父审问了风弈男。尹函浣随九王爷回去了，所以风弈男只能孤军作战。但一家人坐了好久都没有说话，不知该从何谈起。风弈男一直跪着，不曾抬头。国父没有开口，任谁都乖乖地坐着不出声，更不敢让风弈男站起来，虽然她已经跪了好久，久的连坐着的人，腿都麻了。
　　“那个时候，你说你的医馆里有个心病很严重的病人，后来被你治好了。那个人，就是尹函浣？”冷涵枫平淡的语气打破了维系已久的沉默，风弈男曾说过自己的男装扮相很像她的一个病人，那个病人就是尹函浣。而励胜伊之所以说会嫁给女扮男装的自己，也是同一个原因。
　　那个时候，冷涵枫早就想起了今天会发生的事情，所以她才会求太后给风弈男指婚。所有的一切，明明都已经成了定局，可为什么还是发生了？音艺馆和潭孤鸿的事情把冷涵枫缠得紧紧的，她真的心有意而力不足。
　　风弈男点点头，“我和函浣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当时胜伊也经常来我的医馆帮忙……”她的声音很沙哑，哽咽了许久没有再说话。冷涵枫知道风弈男被骗了，尹函浣和励胜伊的开始并非是在医馆，他们的过往是十年前。但尹函浣与风弈男在医馆里浓情昧意，居然没有被同是在那里忙碌的励胜伊发现，这真是太奇怪了。冷涵枫不敢看风弈男，因为她自己已经流泪了，她从不知道自己爱上的竟是如此多情之人，甚至对这个自己深爱过的人更加陌生。但如果尹函浣真的撇下与励胜伊十年的感情，为娶风弈男而甘愿入赘国父府，那不正说明风弈男才是他的真爱吗？
　　想到这，冷涵枫突然间好想帮风弈男闯过眼下国父这一关。当然，这一关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大王已经恩准了。但是，从天慧阁里传来的不断叫骂声，让每个人都难以忍受。仿佛那不是平时知书达理、落落大方的励胜伊，而是另一个市井女子。比起当初自己平静的反应，冷涵枫发觉，爱真的可以让人发疯，就像今天她在林夕国的大门口送走独轩慕辕……
　　今天她之所以没有去擂台，是因为她早在林夕国的国门口等待独轩慕辕。
　　天还未明的时候，潭孤鸿就来敲冷涵枫的房门，让她不要去擂台现场，而是到国门口等待独轩慕辕，安全地送其离开。冷涵枫当时虽然睡意朦胧，却仍能看到潭孤鸿眼中那哀伤的血丝所吐露的无助与乞求。所以，她没有询问原因，爽快地答应了。
　　她在林夕国的门口没等多久，便看见独轩慕辕从远处一手持剑，一手捂着伤口朝自己走近。他身上的血不断地染红衣服，冷涵枫要为他包扎，却被拒绝了。从流血的情况来看，那伤口好深，深的连独轩慕辕自己都触碰不到，只有痛。
　　看着对方的表情，冷涵枫对这种疼感同身受，同时也明白潭孤鸿的用意，为了让其不为离别而痛苦，亦或难舍难分，就只有让对方恨自己。她能闻见伤口处散发着一股属于潭孤鸿的味道，那味道告诉她，眼前流血的是独轩慕辕的伤口，而不远处流血的却是潭孤鸿的心……
　　这是冷涵枫一直不愿意看见的场面，所以从打擂台的时候她就千方百计地阻止，可一切还是发生了。
　　突然，冷涵枫好怕独轩慕辕会恨潭孤鸿。
　　“独轩慕辕……”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结局已经算是完美了，“我还是帮你包扎一下吧。”为了送独轩慕辕安全地离开，她为之准备了马车，马车里样样俱全，药类也是应有尽有。“包扎？包不住孤鸿。”独轩慕辕的声音沙哑地已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冷涵枫知道她听不清的几个字里，迸发着恨。
　　“我知道你现在很心痛，但你可曾想过，你现在失去的就是你曾经放弃的；失去的时候之所以会心痛，是因为放弃的时候，太潇洒了。但也正因为有这样的潇洒，才会在这遥远的林夕国，有一个你牵挂的人。”冷涵枫希望对方明白潭孤鸿苦心，此时最痛苦的不是伤口流血的人，而是心里流血的人。
　　独轩慕辕却不会这样想，他太爱潭孤鸿了，不允许对方有一丝一毫的背叛。他的爱，太霸道，对方分毫的不忠就会让自己的世界天崩地裂。
　　这是他与九王爷不同的地方。
　　“我不会牵挂她，我要用一生的时间忘掉她。”冷涵枫听清了这句话，“那是因为这一生你都忘不掉她！不能与最爱的人厮守，是一生的遗憾，也是一生的牵挂。”“忘不掉，就只有恨！”独轩慕辕的声音沉重的可怕，这恰恰是冷涵枫不愿听到的，“不要恨她！无论她如今如何待你，至少她曾经爱过你，就值得你原谅她所有的过错。虽然那些错误会留下一生一世的伤痛和遗憾，但也留下了一生一世的牵绊。”“她是我的遗憾，不是我的牵绊。”独轩慕辕的声音愈来愈远。“原谅孤鸿吧！”冷涵枫在独轩慕辕的身后喊道，但接下来她的声音那样微弱，“她只是不想在你的心中，留下一道与她一样的伤痕。”
　　“独轩慕辕，你还会再回来吗？”望着独轩慕辕的背影，冷涵枫用尽所有的力气喊了最后一声。其实她知道答案，独轩慕辕再也不会回来了，此生与潭孤鸿永别了。
　　冷涵枫哭了，又有一份爱、一颗心离开了林夕国，那林夕国还剩下什么？
　　独轩慕辕没有回头，没有做声，仍旧捂着伤口，持着剑，一步一步走远了，现在与他八年前望着潭孤鸿的背影跑开时是不一样的。
　　此刻，他真正失去潭孤鸿了。
　　看着最终消失在自己泪中的背影，冷涵枫哭得好伤心，好绝望，是为了潭孤鸿和独轩慕辕。为爱，他们曾走到一起；但走到一起的，却未必是为了爱，即便是，也不是真爱，就如此时的九王爷与潭孤鸿。而注定的，只是悲剧。独轩慕辕一路留下的足印，是不会被不爱的眼泪冲刷掉的遗憾。冷涵枫明白了，这八年他们都彼此回忆着，只是回忆的时候，总是只有一个在回忆里，因为另一个在回忆外；而当回忆外的人走进回忆时，回忆里的人偏又走出。这就是命运，永远不让他们在同一时间回忆而避免折磨。即使有一天，她们同时走出回忆，也是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就如现在，一个在都城之内，一个却朝着林夕国外走去。也许他们彼此还会再相遇，但能做的却是不敢相视，害怕从对方的眼神中找到自己同样哀伤的面容，带来更多无尽的伤感……
　　而后呢？冷涵枫不能停止遐想。再度擦肩而过？且从不肯回首相望？因为不愿看到途中留下的被遗憾充斥的痕迹，痕迹下面澎湃的泪水只会让伤口再痛一次。这一生，他们不知有多少次走进回忆，多少次走出回忆，多少次擦肩而过，多少次不敢回眸却又回眸，多少次抚摸心中的痛苦，一生又留下多少遗憾的足印……
　　前世、今生，生生世世都是如此！
　　冷涵枫坐在国门口哭得好伤心，她那颗泪痣注定她这一生，不仅要为自己掉眼泪。只是为别人伤心难过到如此，这还是第一次，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幸福是什么？是不是没有爱的人就永远不知道答案？不知道也好，至少不会尝到失去的滋味。曾经几时，冷涵枫不知道自己是否爱过尹函浣，此刻她知道了，她尝到过失去的滋味，了解那心头微微的苦涩。只是如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爱着，也许她要再经历一次失去才会了解。却不清楚，上天是否会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
　　上天给了她这个机会，但那时她失去的却不是尹函浣，而是除了尹函浣之外的所有……
　　冷涵枫目送独轩慕辕的回忆让她错过了风弈男的“坦白”，可是她早已知道事情的原委，错过与否都是一样的。她太了解尹函浣了，当年的励胜伊是他的遗憾，多年后有机会再续前缘自然不会放过。却没有想到遇见风弈男后，尹函浣才明白自己真正爱的是谁，他留恋的不是励胜伊，而是弥补励胜伊留给他的遗憾。
　　冷涵枫有些怀疑自己的智商，她已经断定对方是个多情的男人，为何还会相信对方是有真爱的呢？
　　“直到太后指婚，函浣才觉得再不与大家说清楚，就真的来不及了。”这就是风弈男的结束语，冷涵枫听了心里还真不是滋味。她不过是想改变悲剧的命运，结果她所做的一切，反而成了悲剧的催促品，这叫她如何是好啊？
　　耳边传来的叫骂声，让励胜伊成为了尹函浣遗憾中的遗憾。如果尹函浣此次没有立功，便没有机会和风弈男在一起，那么遗憾的就会是风弈男了。这便是当初风弈男会说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嫁人的原因。
　　国父累了，最终放过了风弈男。
　　天慧阁的院子里，丫头们站了一堆，地上满是扔碎的家具和物品，不时还有东西飞下来。冷涵枫不知道潭孤鸿在上面做什么，居然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名贵之物葬送掉。她命丫头们收拾院子里的一片狼藉，自己走上楼去。
　　每走一步，励胜伊的叫喊声就越发真切，冷涵枫突然很害怕。走到房门口的时候，透过半开的房门，她看到了令她终身难忘的励胜伊，疯狂到失去理智。潭孤鸿会站在一旁不做声地看着，是因为她也被吓到了。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冷涵枫不知不觉走进了房间，励胜伊劈头盖脸地朝她怒去，“我抢了你的尹函浣，现在我遭到报应，你满意了？”“胜伊……”“不要喊我！”励胜伊容不得冷涵枫说话，“你想说你是来劝我的？你会有这么好心？你经常到医馆去帮忙你会不知道他们的事？”励胜伊继续扔东西，房间的地板上布满了支离破碎，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尹函浣骗我！风弈男骗我！你们骗我……”“胜伊，我们没有骗你！”潭孤鸿很失望，她不是对励胜伊的不信任感到失望，而是从尹函浣悔婚的这件事上终于明白，这个世界只有欺骗，就连她自己也无可避免地欺骗了自己最爱的人。
　　“你们所有人都骗我！”励胜伊不理会任何人，仍旧一面骂，一面扔着东西，“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你够了没有，你自己也每天在医馆帮忙，不也没有察觉到吗？别人骗你，难道你没有骗过涵枫吗？她不也是为你放弃了？”潭孤鸿有些愤怒，但这更让励胜伊变本加厉，“她不及我爱尹函浣！因为她能轻而易举地放手。”
　　冷涵枫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她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励胜伊，温柔娴静、知书达理、清净醇和统统不见。眼前的励胜伊，她不认识，能做的，就是和潭孤鸿一旁看着，听着，陪着……
　　励胜伊发疯似的将她们赶出房间，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继续她的疯狂。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励胜伊的撕心裂肺，冷涵枫突然觉得潭孤鸿的做法是对的。因为独轩慕辕会恨她，最好是恨她到死，这样彼此才会忘掉对方，不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潭孤鸿不会，八年前那个不回头的晚上，就注定独轩慕辕是她一生的遗憾，这个遗憾将永远纠缠着她，让她的后半生都在隐隐作痛中度过……
　　那天晚上，风弈男也是眼泪不断，从天慧阁传来的所有声音都能将她的心撕裂。“我对不起胜伊，但是我真的不能没有函浣！”风弈男告诉冷涵枫，她知道尹函浣和励胜伊十年前就认识，“那个时候他们都不成熟，是不能当真的，对吗？”冷涵枫觉得这句话是风弈男说给自己听的，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和尹函浣的事情，可她说的对，“儿时的事，谁会记得一辈子？”
　　整个晚上，冷涵枫和潭孤鸿都在风弈男的闺房里；整个晚上，风弈男都没有停止过流泪；整个晚上，潭孤鸿没有说一句话；整个晚上，国父府被励胜伊的悲鸣淹没了……
　　冷涵枫被冷月冻醒的时候发现风弈男虽然已经睡去，但仍旧紧皱着眉头，泪痕也没有干去。励胜伊依旧不停地谩骂着，所有的人都累了，她却仍有力气。是啊，她会一直骂下去，把此生的力气都用尽，最后痴情一生，疯癫一世。想到这，冷涵枫流下了眼泪，她究竟还是失败了，谁都没能救成。为什么老天爷要让她穿越回来，为什么让她不能把所有的事情记起，为什么不直接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冷涵枫的心里和难受，她仿佛是一个预知结局的观众，看着每个人义无反顾地走向那个悲剧，而自己却无力阻止。
　　孤鸿呢？
　　突然，冷涵枫发现潭孤鸿不见了，昏睡之前，她记得潭孤鸿还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她今天太累了，还来不及消化自己的悲痛，就被卷进了另一场漩涡之中。
　　天明的时候，天慧阁楼终于安静下来，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前往看个究竟。
　　“二小姐好可怕，天慧阁很凄凉。”冷涵枫不相信下人们的话，便和潭孤鸿一起到了天慧阁，而结果确如下人们所说。
　　“当初你离家出走的时候，睿琳轩也是这样寒气逼人，了无生机。”潭孤鸿的语气冷淡的很，她的心早在独轩慕辕离开的时候就冷掉了。天慧阁的满目苍凉，让冷涵枫心中隐隐约约有个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秋天未到，院中的老树却已急于冬眠，昨天还是枝繁叶茂，今天却是枯树萎叶。院中所有的残碎物，被那些枯萎泛黄的叶子密密地盖着，不过一夜，一切都改变了。冷涵枫摸着沧桑的树身，看着这一切，她不得不承认，励胜伊比她更爱尹函浣。她的等待，可以在时间的消磨中被放弃；她的爱也可以在岁月的仓促中流逝，但是励胜伊不可以，尽管她没有等，却不代表她不爱。就像潭孤鸿放走独轩慕辕一样，也是因为太爱对方。如果尹函浣没有出现，他会是励胜伊心中永远的遗憾，可如今看来，他的出现依旧是一个遗憾……
　　冷涵枫终于理解励胜伊为何会不顾一切地与自己争尹函浣了，她实在离不开对方，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抓住。却不会想到，那代价居然是此刻心中的海枯石烂，就连这院中的老树，也在为它的主人哀鸣。
　　冷涵枫傻傻地站在院中落泪，没有察觉大妈已站在她的身后，并命下人打扫院中，自己与冷涵枫和潭孤鸿上了楼。
　　狼藉的地面和憔悴的励胜伊，闺房的狼狈与院中可以相提并论。励胜伊呆呆地坐在窗前的地上，她红肿的眼睛望着窗外，眼神僵硬得很。大妈握着励胜伊冰冷的手心疼着，她试着挪动励胜伊，却发现励胜伊的身体也很僵硬，便立刻命人唤国父请大夫，自己在一旁伤心落泪。
　　曾经的天之骄女，此刻竟如此狼狈不堪，冷涵枫有种似曾相识的心痛。“现在的胜伊，和当初的你，一模一样。”潭孤鸿的话让冷涵枫的眼泪划过脸颊，她发现励胜伊一夜之间老了很多，满目的皱纹，满头的白发，满脸的沧桑……
　　尹函浣，难道你想让每一个爱你的人都是同一个结束吗？冷涵枫心里默默地叨念着，曾经她也在此迷失过，但最终还是闯过了这一关。励胜伊，不知上天能否指引你走出这云雾缭绕？
　　如冷涵枫当初一样，大夫并没有对励胜伊有什么确切的说法，只是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谁都清楚，这心药终是无用的。
　　“昨晚你去哪了？”冷涵枫在咏沁庭小坐时突然想起这事。潭孤鸿猜到冷涵枫一定会问自己，她的反应如同她说话的口气一样冷淡。昨天晚上，她去了后花园，看到了又大又圆的月亮，本应有新婚的红烛媚火相伴，而如今却是孤影独泣。她笑了，她早就知道只要独轩慕辕在身边，月亮永远都不会是圆的，而今晚他走了，留下自己一个人被圆月嘲笑着……
　　所以潭孤鸿放下手中的铜盆和衣服，点了一把火……
　　从独轩慕辕体内拔剑之时，对方伤口的痛亦在潭孤鸿的心里，只是对方不知道罢了。所以她想烧掉一切痛苦，这些痛苦本应是可以不用面对的，只要独轩慕辕那一剑刺进她的喉咙就可以了。但是，九王爷救了她。看到九王爷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潭孤鸿能感觉到，这一生，她再也见不到独轩慕辕了。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没有回头看，就注定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头。昨晚独轩慕辕留在她身体上的每一处吻痕已让她此生无憾。所以现在，她要把昨晚的衣服统统烧掉，既然已经了无遗憾，就不用留下任何痕迹来当作回忆，她可以当作昨晚什么事都未发生，当作从未认识过独轩慕辕，当作从未爱过……
　　伴着励胜伊略有沙哑的谩骂，潭孤鸿看着火焰，笑了。无论什么，当它的结果只是欺骗时，所有的过往都将是可笑的。她了解励胜伊嘴上喊着“恨”，但心里没有在恨谁，而是在嘲笑，嘲笑所发生的一切。可那又有什么用？倒不如自己此刻，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独轩慕辕留在心中八年的味道都将随着浓烟飘在空中，飞散。虽然在火焰中，潭孤鸿看到的仍是她的剑一遍一遍地刺进独轩慕辕的身体，一遍一遍地拔出体外，一遍一遍地血溅四方……
　　“我可以不说吗？”对于冷涵枫，潭孤鸿没有任何欺骗，宁愿不告诉对方，也不愿意说谎。冷涵枫了解她，便没有再问。更何况，眼前最要紧的不是潭孤鸿，她命注定是属于九王爷的。只是励胜伊和风弈男，不能再这样糊涂下去。
　　冷涵枫越来越能意识到她大小姐的身份并不是权利的象征，而是责任，她要对自己的家庭担当起重担，不允许任何人侵袭它、破坏它，甚至毁灭，即便对方是自己曾经爱过的……
　　毁灭？冷涵枫很诧异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用词？苦思冥想，始终找不到答案，唯一清楚的就是她长大了，足够承担和处理一些事情。
　　花香随着阵阵的轻风，缓缓地袭进体内，柔化心中沉淀的种种疑团，也净化罪恶的灵魂，更抚平了纠结在心中的道道伤疤。
　　眼前的一切让冷涵枫感触颇多。
　　“古人睹物思人，可谁又明白，物亦是有灵性的！”她开始自言自语。从决定等待的那刻起，她就落下了这习惯，如今虽然放弃了，却没有改掉这毛病。眼前这一园美景让她想起了天慧阁那一夜便枯去的老树，那是一棵有灵性的树，为它的主人悲鸣。想到这，冷涵枫的心微微地颤抖着，物有灵性，她好害怕励胜伊此后的命运真如那棵老树所映照的，再也不能活过来。眼前九王爷花园的这片漫香，也是映照了它主人心中无尽的喜悦。
　　后花园静得足够听见小虫穿梭于土壤的声音，但其实静的是冷涵枫的心，她将自己沉浸在这漫天花香的世界里不肯出来，就像曾经把自己关在一个只属于她的世界与世隔绝，以逃避一切的不美好。即便尹函浣走到她的身边，也仍旧没有听到脚步声。
　　今天，冷涵枫进宫就是要问尹函浣究竟为何那样伤励胜伊，让风弈男为难，更破坏了她们的姐妹之情。来的时候，她已经想好要怎样问，但当尹函浣出现的时候自己却无法开口。特别是对方对自己作揖礼拜，她更无法再严厉起来。
　　趁着尹函浣没有起身，冷涵枫先行一步离开了。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开口，我害怕吗？不！该害怕的不是我，是他！是他才对！我有权利审他，有资格让他退避三尺！
　　冷涵枫朝宫门走去的脚步加快了，她明明知道尹函浣不会追上来，却仍旧走的很快！走到宫门口，她突然贴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这一次，他赢了！”长久以来，她一直在心里与尹函浣较劲，让自己压倒对方，那是唯一能补偿自己的方法。可是现在，她发现这个办法仍旧无法让自己释怀。她没有能力管这件事情，一切都已在普尔王恩准尹函浣的请命时成了定局。
　　虽然，这一切对励胜伊是不公平的。可这世界对谁又是公平的？
　　回国父府的路上，冷涵枫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打定了一个主意：她要马上离开这里。路过玉貂妃的时候，她特意让马车停下。玉貂妃不再是那条街的绝艳之地，门前不再是富丽堂皇，灯笼也破旧不堪，那把冰凉的锁锁住了大门，也锁住了冷涵枫的脚。那晚从这门里走出之后，这一生就再也不能走进去了，仿佛玉貂妃再开业的使命就是让木箫失而复得。
　　“来晚了，”路旁一个老人淡淡地说着，“它的老板已经飞黄腾达，再也没有玉貂妃了！”老人不会明白，对于冷涵枫来讲，关闭的不是玉貂妃，八年前不是，八年后也不是，从来都不是！那是让她回忆里的尹府。可如今，那把锁将她锁在了回忆外面……
　　这更加坚定了她走的决心，把潭孤鸿交给九王爷，她放心；励胜伊即使会执迷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相信；风弈男成亲后继续留在国父身边，她欣慰。可仁儿和田嘉允会在潭孤鸿大婚之后也定下终身，然后他们两个会再次回到中原那个繁华的地域，开始打拼他们的天下。而尹函浣，更是让冷涵枫无牵无挂。
　　可是，那是小说里的句子，现在她已经走不了了，她是林夕国的长公主，不能再肆意妄为了。这林夕国，已经把她牢牢地困住了。既然如此，就让自己的心走吧。
　　那天晚上，冷涵枫带着这个决定，抱着一大堆酒来到音艺馆，她打算在那里醉死过去，这样就可以忘记所有的一切。
　　她喝了，喝了很多很多，但就是不醉，内心的沉重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打开窗子，狠狠地发力，喊出声音，唱起了当年的曲调。
　　是的，她又能唱歌了。
　　只是，只唱了一首，她就再也唱不出来了，嗓子疼，心疼，眼睛也疼。她忧郁的面容上挂着两行不干的泪痕，任风有多大，都无法吹干。她在想，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如果回来要面对这样的局面，那就真是不该回来，还让他恨了自己。
　　是的，他恨了自己，所以才会说那决绝的话。因此，现在是她的报应。潭孤鸿、励胜伊、风弈男，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吧。是的，快了。
　　“可仁儿。”冷涵枫突然想到可仁儿，她庆幸可仁儿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回中原了，“应该走的，远离这鬼地方。”
　　“我不化蝶，只愿是一阵风，吹过你的脸庞。”孟权翎知道，蝴蝶应该是表达自己心意最好的象征之物，但是基于它的故事太过悲凉，所以还是宁愿自己不是蝴蝶。他知道最近国父府里出了很多事，所以经常在音艺馆里忙到深夜，试图能够等到来这里疏解心情的冷涵枫。
　　今晚，他等到了。他听见冷涵枫唱歌的声音，便闻声而至，等他看到冷涵枫那流泪的面容时，上前抱起了冷涵枫，坐在凳子上。
　　冷涵枫没有躲避，她双手搂住孟权翎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把头放在那宽厚的肩上，静静地呼吸着。孟权翎一只手紧紧地搂着冷涵枫，另一只手拍打着冷涵枫的后背，就像在家里抱着自己女儿时一样。
　　“我是你哥吗？”冷涵枫明白，这是一种温暖，轻轻地回了一声，“是。”“不，我不是。”孟权翎又抱得紧了些，“我以后是，现在不是。”他把脸贴近了冷涵枫，嘴唇又轻轻贴近了冷涵枫的脸颊，“我是懂你的人。有一个人以为她死了，但其实没有。我爱你。你还有我呢。”
　　冷涵枫的双臂也抱的更紧了，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所以就必须要结束了。是的，她有这预感，所以这个夜就放纵自己一次吧，忘记孟权翎是自己的哥哥，忘记他有妻子，忘记他有孩子。就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个能给自己温暖的人的怀抱里，只为了那一句“你还有我呢”。
　　“哥，”冷涵枫醉意蒙蒙地躺在孟权翎怀里，声音很温柔，“其实你知道吗，我很喜欢每次坐在你腿上，有家的感觉。”孟权翎不知道冷涵枫居然会这样说，他一直以为对方对自己顶多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罢了，没想到，居然有了家的味道。
　　“我爱过一个人，很意外地爱过。”冷涵枫把头沉沉地放在孟权翎的肩上，酒劲上来了，却还是不能让她醉去，“爱到忘了我自己，忘了林夕国。”
　　“这个人，不是尹函浣对吗？”孟权翎很早的时候，就在冷涵枫眼神里感觉到了另一番景象，而这另一番景象或许只有在冷涵枫喝多的时候才会说出来。
　　“他不是这里的人，”冷涵枫笑了笑，“这个故事里原本没有他，认识他就是一场意外。可是最后，他对我说，这辈子，谁再联系谁，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冷涵枫的话越说越没有力气，淡淡地哭出声来。
　　她始终都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落得这样的一句话。
　　孟权翎轻轻拍打着冷涵枫的后背，想让她舒服一些，“这句话太狠了，伤你也太狠了。听你说这些事，我心里挺难过的。总觉得你背后有一个故事，却不知道这故事居然是这样。”
　　“其实，我也不是这里的人。”冷涵枫轻轻地在孟权翎耳边说着，“我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所以，说不定哪天我再沉沉地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就回去了。”
　　“这些话你跟我说就行了，跟别人说，会以为你得了失心疯。”孟权翎的声音很温柔，他好像很认真地在听冷涵枫说话。但是，冷涵枫知道，孟权翎只是敷衍自己，“我知道你不信，没关系，只要我能回去就可以了，管你们信不信。只是，这些年来，无论喝多少酒，始终都不能醉过去，睡觉也睡的不踏实。”
　　“不要再喝酒了，”孟权翎经常叮嘱冷涵枫，但是冷涵枫的回应也只是淡淡一笑。
　　孟权翎其实是知道冷涵枫经常只喝酒不吃饭的，所以有时会为冷涵枫也准备一份饭菜。冷涵枫知道孟权翎的用意，便回绝了两次，后来孟权翎也不再准备了。他开始猜测，冷涵枫终是公主，他们毕竟是要君臣有别的。但以他对冷涵枫的了解，又觉得冷涵枫不是拘束于这些礼节的人。
　　这就是冷涵枫给他的感觉，当以为要了解她的时候，她又立刻让人冒出一连串的疑问。
　　那天晚上，冷涵枫就在孟权翎的怀里甜甜地睡去了，她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觉了，总是有不安的感觉。但是，孟权翎的身上却没有不安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他不曾出现在小说里的缘故吧。
　　励胜伊的状况没有冷涵枫预想的那样好，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整天神经兮兮地嘟哝着，却不知究竟说了什么，时而笑，时而哭，有时连续几天都不做声，不进食，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睡觉亦是如此。国父请了所有的御医会诊，终是没有结论，束手无策也只能放弃。但更严重的事发生了，她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只是自己傻傻地在闺房里早晚栖息着，不肯跨出房门半步。尽管如此，仍有一些富家子弟上门提亲。国父不会同意，那些人贪恋的只是美色，等励胜伊年华老去时终会被抛弃。
　　“她的情况比你当初还要糟糕！”潭孤鸿和冷涵枫经常去看励胜伊，和她谈心，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们却仍旧坚持着。“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励胜伊虽然整天疯言疯语，但冷涵枫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另一番美景，那是励胜伊为自己勾勒的寄托。
　　风弈男始终没有踏进天慧阁半步，直至她出嫁的前一晚，才悄悄地爬上阁楼，透过门缝看了励胜伊一眼，但马上哭着跑开了。她不敢相信曾经的天之骄女已是另一般不堪入目。
　　不过好在成亲后，风弈男和尹函浣会搬出去住，尹函浣已经被大王册封为宫廷乐师，他们有自己的府第了，叫“尹府”。
　　大婚之日临近了，冷涵枫那种强烈的不安又围绕着她，她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事，就在大婚之日的当晚。
　　冷涵枫知道，她不能对潭孤鸿预见的悲剧坐以待毙，虽然她之前的阻止失败了，可她还要继续阻止，因为她突然记起一件事，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只是这阴谋的具体内容，还没有完全甚至细致地想起来罢了。
　　想到这，冷涵枫动身进宫，她要见九王爷，与九王爷面谈。冷涵枫想起的那场阴谋，隐约之间有九王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