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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盗墓者说 端平二年十 ...

  •   端平二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张丰亲手埋葬了他的父亲。
      张丰是家里的独子,若是生在富贵人家,那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作为出生在农家的孩子,他只能是集万般劳苦于一身。张丰的母亲生了张丰之后,身体就一直没有缓回来,不就便撒手人寰,家里就只剩张丰与他的父亲两人。
      三岁的时候张丰就开始帮着父亲在田里拾掉落的麦穗。
      再大一点就能帮着父亲插秧。
      十岁的时候,张丰就已经能够很熟练地进行田间劳动了。
      张丰原本的生活轨迹应该像他的父亲一样,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在适当的年纪讨一个老婆,生一个大胖小子,然后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劳作经验传给自己的儿子。
      但这原有的轨迹却被马蹄踏乱了。
      十一月三十这天,张丰在家里做好了午饭,却久久等不到父亲从田间回来,便起身去往田间找,心里却在嘀咕:“难道地里的麦子出了什么事,竟到了饭点也不回来。”
      不多久,张丰便走到了田口的亭子,站在亭子里向地里张望,却不见父亲的身影。一种莫名的感觉从心中升起,惊得他一激灵。张丰赶忙出了亭子,向田里奔去,刚拐过一个弯,张丰便看见离自家种的田不远的地方躺了一个人,一动不动。张丰当下就愣住了,两条腿不住地抖,嘴唇也开始哆嗦,他似乎应该先喊上一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躺着的人穿着藏青色的衣服,离得有些远,张丰看的也不是那么真切。当下,他也不确定那个躺在那里的人是谁,或许就是他爹,他爹早上出门前就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粗布衣服。
      张丰哆哆嗦嗦地往前走,脚步却越来越沉重。在离着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他看清了,看清了地上的人,穿着藏蓝色的粗布衣服,侧躺着,一动不动,旁边的地上还有一滩干涸了的血迹。
      他猛地向前踉跄了两步,摔落在地,手掌被地上锋利的石子划破,鲜血滑落,滴在一个血做的马蹄印上。

      将父亲埋在了他伺候了一辈子的土地里,张丰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天已经暗了,午饭还在桌子上摆着,早就没有了热气,一如这冰冷的房子。
      马蹄声传来,张丰仿佛看到了父亲在马蹄下惊恐的眼神,他动了动发麻的双腿,想开门去看看那马蹄上是不是沾着父亲的血。
      手刚碰到门闩,张丰隐约听见了“窝阔台……凤州……沔州……壮丁……”的字眼。开门的手顿住了,家里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战场上刀剑无眼,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更何况,父亲就死在他们的马蹄之下,我为什么要为这些人去送死?这样想着,张丰缩回了开门的手,打算带上值钱的东西往东北方逃,远离那个生死不定的战场。
      除了从父亲枕头底下掏出的四文钱,张丰再找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了,那些破旧的农具只能是累赘。外面的声音更近了,踹门的声音似乎就在隔壁,顾不了许多的张丰揣着那四文钱和桌上早已冷掉的大饼从后门逃走。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大饼还在怀里揣着,那四文钱却不知道掉在了哪里,脸上也不知道已经划出了多少道子,张丰仍然尽力地跑着,即使身后自始至终没有人追过来。但他总觉得后头有人在追赶着他,耳边似乎还能听见追赶人的脚步声。哪怕多次回头都没有看到有人在身后追,张丰还是不放心地边跑边回头张望。
      突然,张丰脚下一空,先是屁股着了地,紧接着脑袋砸到了地上,只听见“咚”的一声,张丰感到脑袋一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晕了过去。

      “你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愣神,快把东西放进去。”一个穿着侍卫衣服的人推了张丰一把。张丰回过神,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模样,他身上穿着与推他的人一样的衣服,手里还端着几件冥器,还有一群女的在哭哭啼啼。
      身边的人又戳了张丰一下,示意他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张丰放下手中的冥器,站在一旁等候。墓室里还在举行盖棺仪式,他虽想去看看里面的情况,但因不知自己的身份,张丰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低头站着,用余光瞥瞥四周的情况。
      张丰站在第二天井的小龛附近,边上不远的地方也有像他一样装扮的人站着,大概也是被安排着往小龛里放冥器的人,张丰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按人站着的密集程度看,应该是左右各有三个小龛。其他的张丰就看不太清了,离得太远,又有很多人挡着。
      墓室里的仪式过了很久才结束,久得让张丰觉得自己的腿都已经麻了,他跟着人群开始往外走。墓道虽然只有二十米的样子,却因为坡度太陡,大家走得速度就有些慢了。缓慢的移动速度,让张丰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看墓道两侧的壁画。张丰虽然不懂什么笔法技巧,但也认得画面讲的是些什么内容:有的画着出行的,有的画着使者来访的的,有的画着打马球的,有的画着王公贵族出行的仪仗,十分气派,还有画着青龙白虎的。
      快到墓道口了,张丰想着能看看这到底是哪里,却被外面的光亮刺得眼前一片白。

      张丰缓缓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昏暗,跟刚才的景象完全不同,他摸了摸后脑勺,感到一阵刺痛,才惊觉自己原是掉落在这不知名的地方,而刚才的一切就只是一场梦。他站起身,借助从令他掉落的洞里透出的光,开始查看周围的东西,竟觉得有些熟悉。
      这里的小龛与他梦中看到的一般无二,只是里面的东西却成了碎片,他向前摸索,凭借越来越微弱的光,他好像看到了他之前站立的那个小龛,这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他捡起地上的东西,走到洞底下,不禁吓了一跳。他手上的东西正是他刚在梦里放进小龛的冥器。
      冷汗从背上滑落,张丰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恶寒。他慢慢地向前走,感受到了坡度,跟之前腿麻的时候走的墓道一样的坡度。他一直走一直走,不小心撞到了一块石头,这距离似乎也跟梦里的相似,相似得让张丰有些心慌。他连忙转身,向有光亮的地方奔去,却忘了脚下其实是陡坡,一不留神左脚就拌上了右脚,一路滚回了原先掉落的地方。
      怀里的饼掉了出来,张丰才感觉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了,顾不得脏,他捡起饼就往嘴里塞,却差点被这干得发涩的饼噎死,没有水的他只能拼命地捶自己的胸口,希望饼能尽快从喉咙落下。好不容易咽下了饼,他却感到了更深的绝望,头顶的洞离他那么远,身边又没有什么工具,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要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张丰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当初就应该去上战场,说不定还能够功成名就,也许父亲的死也不是他们造成的,虽然那马蹄印是铁一样的事实,但不管怎样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等死。在面临死的威胁时,活着成了唯一的渴求。
      正在这时,张丰似乎听到了交谈声,是从地面上传来的。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张丰大声的呼喊着。

      地面上的一伙人愣了一下,他们没有想到墓里会有声音传出来,但他们却是不怕的。他们是一伙盗墓贼,本就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倒斗的事情干的多了,什么牛鬼蛇神的没见识过,这些墓里除了机关和财宝,不会有什么鬼,更何况这墓是他们前一天才摸过的。
      小头目打算带这伙人换个地方商量盗另一个墓的事,援手自然是没有必要伸的,那墓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好拿的了,没有去必要给自己添麻烦。
      可这时,一个看着就像狗头军师的人却拦住了那头目,说道:“我们不正好是在烦恼让哪个下去试机关吗?自家的兄弟不舍得,现在不就有了个现成的。”说着还朝他们昨天挖的盗洞努了努嘴。
      小头目看了看自家的兄弟,点了点头。
      见此,那狗头军师就走到盗洞口,朝里喊道:“小兄弟,救你出来可以,但救你要花费弟兄们的气力,你总是要报答报答我们,你说是吧。”
      能出去就已经是天大的喜讯了,报答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张丰闻言回道:“只要你们能救我出去,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得到了保证,盗墓贼们将粗绳从洞口放下,让张丰将绳子绑在腰上,一点一点地将他从墓里拉起来。
      终于出了墓的张丰对这伙人不甚感激,立即询问自己能够帮助他们做些什么。狗头军师将他们要盗取下一个墓的计划告诉了张丰,但自然略过了机关的事。
      虽然在墓里张丰答应得信誓旦旦,但听到是盗墓他便犹豫了。张丰家里的条件并不好,粮食紧缺的年份经常会饥一顿饱一顿,可就是这样,他也从没有想过偷盗二字。但刚刚他又的的确确答应了他们无论让自己做什么他都会去做。张丰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狗头军师见状便开始劝说:“小兄弟,其实我们也是逼不得已才走上这条道路的,现在朝廷在跟蒙古军打仗,粮食大多充了军粮,剩下的价钱哪是我们这些人买的起的呀!为了活着,我们也只好对死者大不敬了,借用一下他们的钱财。到时候借来的钱财我们也不会少了你的。都是为了活命啊兄弟。等世道太平了,我们一定多给他们烧些纸钱,他们也是会体谅我们的。”
      张丰听着,觉得也是这个道理,身上的饼根本撑不了多久,仅剩的钱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哪怕还在,也买不了什么。不如现在先跟他们借一点,大不了等以后再还给他们。这样想着,张丰也不再纠结,加入了他们的盗墓行动。

      盗墓贼们早就踩好了点,连盗洞都已经挖好了,就是因为那狗头军师听说这墓里有机关,才会打了盗洞却还没下墓,而在讨论谁先打头阵。现下有了一个冤大头,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留了两人在洞口,其他人都抓着绳子从洞口滑入墓内,打头阵的不用说就是张丰。他们下来的地方是第六天井附近,有人点起了火把,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了许多。
      张丰看着四周的一切,沿着墓道往外走,觉得跟他梦里见到的那个墓有些相似,却又有些许不同,这个墓似乎更大一些。原来的那个墓只有六个小龛,而这个却有八个便房,墓道两侧还有有巨大的青龙、白虎和身穿战袍、腰配贴金宝剑的武士组成的仪仗队,十分威风。
      张丰走到狗头军师的身边,见他正看着一块石碑,嘴里念叨着:“珠胎毁月,不知道是什么胎毁的什么月啊。”张丰听不明白,正要问,却听见他跟自己说:“外面的东西不好搬运,我们还是去墓室吧。”
      小头目就带着张丰来到了墓室门前,将铁斧交给他,并嘱咐道:“不要对着正中间砸,照左上角砸,不用太大,能让人过去就可以了。”说完,小头目就退了好几步远。
      反正也是要干活的,张丰想着就抡起铁斧砍向墓室门,仗着力气大,没几下就砸出了一个口子。说时迟那时快,几支箭从洞□□出,好在张丰机警,连忙侧身躲了过去。
      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张丰握着铁斧的手一下子就出了汗,斧头“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箭射了几轮就没有了动静,张丰没有看到,身后的狗头军师看到这一幕,与小头目对视了一眼,并抬起手做手刀状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小头目会意地点点头,走上前去,拍了拍张丰的肩膀说:“我不知道会有机关,吓坏兄弟了吧,接下来的事就让弟兄们去做吧。”说完,小头目一挥手,其他的人就上前拿着斧头将墓室门给开了。
      进了墓室,几个盗墓贼熟练地把椁撬开,将椁盖移出一个角度,然后把里面的金玉首饰之类的取出,也不把椁盖再次盖上就从石棺上跳下。
      张丰刚缓过神,走进墓室,还没来得及欣赏墓室顶部日月同辉的景象,他们的盗墓行动就已经结束了。他刚要训斥他们不尊重死者,不把他的椁盖重新盖上,就被小头目拉出了墓室,回到了第六天井。
      “我们殿后,让他们先带着东西出去。”小头目将一个包袱塞到张丰手里说。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张丰早就将原先要说的话抛到了脑后,连连点头。
      除了小头目和张丰,其他的人都已经出了墓。张丰拿着包袱正打算拽住绳子的时候,突然感到后心一阵凉,紧接着痛感就遍及全身,猛地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转身的机会,一个“你”字成了张丰留下的最后一个字。小头目将染血的铁斧扔到了张丰身边,拽过他怀里的包袱,一手拉住绳索,慢慢地离开这个墓。
      在临近洞口的时候,包袱里掉出两个金玉首饰,落在了张丰身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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