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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2) “呀,”阿 ...

  •   “呀,”阿郑突然一声低呼,“伯伯,那张枱,怎么站起身了?”原来,在蔡伯喈和赵五娘唱得几句“只期白头相守一生休”后,那个扮演矮桌的中年男子,便掀起红布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扮演赵五娘的女伶退场,方才那青衣婆子此时一身绸缎衣裙,手捧几件家常衣裳上。“蔡伯喈”与中年男子几下换上,转眼,又成了一家三口的模样,“蔡伯喈”对二老施以参见父母之礼。
      阿郑看得目不暇接,陆拾义道:“小囡,不懂了吧?戏文就是如此,同一个人,除了演戏里的角色,还可以演门窗桌椅,有时就在台上换衫,明白地告诉人:方才我演物,如今我演人咯!”
      陆拾义说得没错。台上“蔡伯喈”作别父母上京后,中年男子退场,婆子却又抖开一宽直黄褐布披上,展开双臂,成了一扇门的形状。阿郑看得兴味盎然:“桌变成人,人又变成门,真像变戏法一样。”婆子准备停当后,琵琶“铮铮”数声,方才的新妇“赵五娘”,换了青灰色交领半臂、灰黑围裳,只化了个薄薄素妆,发髻斜偏,一扎长发垂至胸前,袅袅地又出场了。
      在观众的赞叹声中,她轻轻推“门”,羞怯地朝门外窥瞰半日,又捧起长发怜惜地抚摸一阵,才一脸哀戚地款步走到观众面前,白:“告奶奶娘子善心,买下我这头发罢——!”一脸羞惭作擦泪介,圆润如跳珠的声音娓娓唱来:
      “泪涟涟别了夫郎伯喈,只嗟人异雁不得一行飞。天不怜五娘独奉姑翁无怠罪,陈留遭了三年荒灾。
      “荒土余枯树,禾苗茎茎萎,林鸟尽远栖。人若蚁,男女俱菜色,行道相累累。
      “忍饥卧蒿藜,骨肉相枕藉,悲啼杂犬吠。鬼卒催,垂髫命将丧,斑白气又微。
      “骷髅乱齿噬,芜根暂缓饥,白泥僵腹坠。掩面啼,嗟我饿殍骨,何日埋沙泥?……”
      女伶用苍南话唱着南戏,这唱词也粗浅,阿郑能听懂大概,知道这是描述某地饥荒的场景。七岁的阿郑尚不知为何上京寻夫就会被称作贞女,对蔡伯喈和赵五娘之间的纠葛懵懵懂懂,只知这女伶声音如泣如诉,每次调子上扬时还会着意抖一下嗓子如同哭腔,让小阿郑跟着难过;随着女伶娓娓的讲述,寸草不生的土地、饱受苦难的灾民,都到了眼前,如一幅幅图画。阿郑有时也听郑七嫂讲以往挨饿的状况,然而郑七嫂来来去去都是“粥还清过狗尿”“饿得脸皮黄”,阿郑暗想:姆妈讲得不及这个阿姊好听,阿姊唱得真顺耳,阿姊捧着头发的样子真好看,阿姊走路也好看……
      渐渐地,阿郑眼里只剩这个“赵五娘”了。看到赵五娘寻到丈夫时的笑容,她也跟着觉得心里热乎乎;看见蔡伯喈不认结发妻,要用马把赵五娘踩踏死时,阿郑简直汗毛倒竖;看见蔡伯喈被雷劈死,她又感到身上忽冷忽热久久不能平静……阿郑不知道,数百年前,有一个叫韩愈的人,早就留下了诗句形象地描写这种感觉:“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在这次看戏之前,阿郑所知的世界,是她家的小石屋、小渔船,是窄窄一条鹅溪巷。然而今日,她突然感到天大地大: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认识的人一样生活,世上还有坏良心的状元、气派的宰相、漂亮的宰相女儿,他们都住在一个叫“京城”的地方……京城远不远呢?划船要划多久才到?……
      阿郑还觉得,“戏”是个神奇的东西:不过是窄窄一片空地,人在上面走几步,就走到京城了?伶人在上面不过一两个时辰,故事中却是数年,甚至一生了?两丈见方一片地,似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阿郑在坐船回家的路上,趁人不注意,偷偷对着水面,模仿那女伶捧头发的动作。正在思忖自己有没有那个女伶一半好看,恰好河岸上一个米铺伙计赶着驮粮袋的驴走过,见状对她笑了笑,吓得阿郑连忙缩回遮篷下。心神稍定后,她似乎还记起那驮粮的驴子头上停了一只蝴蝶。
      此时,所有人,包括阿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颗小小的种子,已然在这个七岁小女孩的心里,悄然扎下了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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