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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子偕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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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听说了么。昨晚明家着火了,哎呦呦那个火那个大呦。整整烧了一整夜,扑都扑不灭啊!”
“怎么能没听说呐!一大早买报纸的就在呐吆喝。哎呐明家那俩兄弟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阿!那钢筋铁骨的车都烧的面目全非了,人还能比铁皮还耐烧阿!”
“作孽啊!这家人先是死了小弟,后来当家的姐姐也被误伤打死了!现如今唉唉唉~”
“这人在做天在看!活该让他们当汉奸!呸!”
“我呸呸呸!说这话也不怕折寿!你没听说么人家明家两兄弟是做内线的。重庆那边不是早就给他们平反了么。”
“唉,罢了罢了……”
“……”
茶馆里,大街上,到处都在讨论明楼那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带着黑色的帽子故意压低帽檐,一身黑字唯左胸口戴着朵白色小花的男子抱着一个小匣子消失在喧闹的街道,形形色色的人很快就淹没了他的背影。
男子来到一块绿水环绕,绿树成荫的空地上。空地上有很多的木料和锤子钉子之类的工具,这堆东西旁边有几个人在等待着。
“先生,东西已经按您的吩咐打包好送过来了。要不您验验货。”看到一身黑衣的男子冲他们走来,打头的一个看上去是管事的小伙忙上前迎了两步。低下头微微弓着腰谦卑的说到。
“不必了,这是钱。你们可以走了。”黑衣男子还是没有摘下帽子,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等人全部走光了,男子缓缓的摘下了帽子。仅是一晚的时间,时间像是疯了一般拼命的在阿诚的脸上留下了蹂躏过的痕迹。仅仅一晚,原来人居然可以颓唐萧索至此。原来可以消瘦至此。阿诚无神的眼睛再无往日的光彩,明楼最爱的就是阿诚的鹿眸,他总是说阿诚的眼里有整片星空。现如今这双眼眸里全是一潭死水,任世界毁天灭地分崩离析也再也无法在这双眼睛里搅起一丝涟漪。原来心死的人是这个样子的。
阿诚木然的看了看周围,低下头去。当他的目光触及怀里那个小匣子时,才算有了几分生机活气。他有右手轻轻抚摸着匣子,无名指上的戒指摩擦着木质匣子发出顿顿的闷闷的声音。阿诚缓缓的张嘴,声音像极了刚加热好还冒着 三两个泡的牛奶。绵软温暖,极尽温柔。:“大哥我先搭个帐篷,你啊先委屈几日。等我把咱们的木屋搭好,我带大哥一起住进咱们的新家。好么~”
像是得到了肯定一般,阿诚又自顾自的说着:“这里果然和我画里很像,大哥费了不少心思吧。嗯,我看看,房子还是搭在考树近一点的好。大哥总是爱头疼,离湖近一些的话湿气太重了,对你阿可一点都没好处。所以还是靠着树近些吧!”
“大哥,明台一家回到北平了。他们一直要把我带回去一起生活,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好不容易混世魔王长大了咱们清净了几年。现如今又有一个新的小魔王,我可不去掺和他们的小日子。”
“大哥,我把明公馆烧了。是先从你的书房开始烧起的哦!嘿嘿~我只带了咱们换洗的衣物还有一张咱们的全家福。别的都烧没了,这样重庆那边就不可能找到咱们是□□的蛛丝马迹了。你看我是不是学机灵了好多。你真不打算夸夸我阿~”
“大哥,你看我把设计图画好了!但是有两种方案,你看看哪种好。这样盖房子阿挡风防雨还保暖,这种那就光线好能保证空气清新。嗯还是第一种吧,毕竟咱们得在这里度过五六十年的时光呐,老了还是保暖点好对吧大哥!”
“大哥,我想在咱们的房子周围种一些花花草草的。你说种点什么好呐,你喜欢玫瑰。不过你总把玫瑰拿来糟蹋,变戏法讨女孩子开心!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没羞没臊的。”
“大哥…”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嗯一声就可以!哪怕嗯一声……”阿诚终是像被白蚁掏空了的堤坝,轰的一声倒塌了。他抱着那个有明楼骨灰的匣子哭的像一个迷路了极其绝望的孩子。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过得飞快。日子就那么一天又一天的捱过去。阿诚总是在埋头盖着他和明楼的木屋,偶尔也会抱着匣子自言自语着。木屋终是盖好了,但是当年一起憧憬湖畔旁树林边的良人去了哪里啊。
阿诚本以为以后的日子他会在这个约定好的地方陪着他的大哥,直到很多很多年的某一天他的大哥会逆着光朝他伸出手对他说“阿诚,我来接你了。”可是两个人的到来打乱了所有的计划和他与大哥本该平静的日子。
这天阿诚正在门前浇着花,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了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青瓷同志别来无恙。”
阿诚略微一滞,马上又像往常一样熟练的浇起花来,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也并不转身理会身后的来人。
“哎,我说…”这时一个清亮又带些稚嫩的女生传来。她好像有些不满,也许是不满她的上司被无视又或者别的什么。却被她旁边那个男子忙阻拦住了。
“青瓷同志,其实组织一直就知道你还活着。本来组织决定遵从你的意愿让你长期如此的缄默,但是如今我们遇到了棘手的问题才不得不打算重新启用你。”
阿诚缓缓的转过身,打量了两眼男子。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精瘦又利落。旁边的女子应该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和嘴巴,圆圆的脸蛋还带着些许婴儿肥。:“你们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青瓷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说完,阿诚拿起浇花的水壶就要回屋。
“我知道本不该打扰你,但是现如今两党对立,剑拔弩张。刚平定了外忧,国家内战眼看着一触即发。革命尚未成功,我党现正需一名同志潜伏在军统内部。此任务艰巨最合适的人选只能是你了!青瓷同志!”男子忙拦住阿诚。
“优秀的同志有很多。”阿诚隐忍着偏过头说到。
“可是基础深厚,又经过专业训练与经验丰富的只有你啊!抗战胜利,军统那边出来帮你们声明这就表示他们对你的信任程度极高。”男子看到阿诚的神色闪过一丝迟疑,马上奋力打算说服他。
阿诚望向屋内,脑子又闪过大哥当初说过的话“湖畔旁,树林边。远离喧嚣,共度余生。”随后不留余地的转身冲屋里走来。
“青瓷同志!青瓷同志!”任身后的人再怎么呼喊,阿诚始终都没有回头。
“国将不国!如果你敬爱的大哥还活着他会怎么做!他会放任不管置之度外么!”就在阿诚快要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刚才一直不做声的女子喊了出来。这清亮的嗓音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漆黑的永夜直劈而下。阿诚关门的手顿了顿随后嘭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女子不知所措的看向身边的男子。
“你只是说了我和他都不敢说话而已。”男子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若有所思。
忽然那扇木门被缓缓打开,阿诚抱着一个匣子拎着一个小包一步步走到了男子的面前。看了他很久很久,终于发了声:“我只有两个条件,一、这个房子必须有人定期过来打扫,门前花草也要定期浇水,就像我在这里一样。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把我和我手里的这些东西全部一起埋在这个屋子前面。”
“好!我答应你。”
阿诚抱着匣子随他们走了,他不是一个人,他担着明楼的使命明楼的信仰明楼的一切。大哥看不到的他替大哥看,大哥做不到的他替大哥做。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后来,阿诚经过组织的安排去了重庆找到了以前军统的上级。组织还安排了那日一起劝他的那个姑娘做他名义上的妻子,因为这样不容易被怀疑。对外的借口就是那夜明家大火他从后门逃出但是最终因为体力不支与受伤了晕倒在路边。是这个女孩子救了他所以日久生情他们结婚了。女子曾经提议过想正式和阿诚结婚升华他们的革命友谊,阿诚拒绝了。他盯着放在自己床头的那个小匣子和一张照片,总女子从来就没有听过的柔情的语调说“我的一整颗心已经和我最深爱的人一起装进了那个箱子。”眼神深情的像是可以漾出水来。女子知道,这个人这一世怕是就如此了。
就这些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直到有一天,一位白发苍苍昏眊重膇的老者颤颤巍巍的来到森林旁的那个木屋。:“还是当年的样子。”老者满意的来到屋内,把手里的小匣子放在桌上。:“大哥,咱们到家了。”
当年离开的时候阿诚还是个帅小伙,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该做的都做完了。阿诚也已经变成了身形佝偻的老人,他还是会像当年一样天天去浇浇花,看着当年的照片和照片上依旧意气风发的大哥聊聊天。一切都那么的清淡又那么温暖。
那一天,阿诚像是睡了很久很久,本来还想再偷偷懒睡一会的。但是却被一个声音唤醒。他缓缓的睁开眼,下一秒他哭了出来。大哥!他的大哥正逆着光冲他微笑。大哥还是以前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看一眼就再也让人挪不开眼的样子。
“大哥!我好想你~”
“乖~阿诚。大哥来接你回家。”
大哥冲他伸出手,阿诚毫不犹豫的一把捉住大哥的手,那股温暖让阿诚舍不得放手。大哥的笑容太过灿烂,耀眼的有点让阿诚睁不开眼。阿诚慢慢眯起眼,终是留下幸福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