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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宴 ...

  •   冥蝶,传说中来往于现世与黄泉的彼岸,引领亡者的灵魂。

      苏文桐见过鬼,自很小的时候起。

      他有记忆的第一次是五岁,也许是四岁,开始和爸爸妈妈分床睡。他躺在炕上,一个女人从墙壁里映现,宛若浮出水面。
      是很年轻很年轻的女人,留着露出额头、古典气质的中分马尾,穿着白色、一尘不染的夏裙,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那样直勾勾看着他。

      第二天,他哭着告诉妈妈。妈妈竟不以为然,对他说:“那个是照顾过你的保姆小姐姐,她回老家走盘山路时出车祸,死掉了。她挂念你,特地来看你。”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十二岁读六年级那年。他妈妈来学校开家长会,开到很晚。他等在外头,怕老师讲他成绩下滑,紧张得膀胱涨痛。于是他去上厕所,同楼的洗手间封了,不得不绕到无人的教职工楼层。

      至今他都记得,厕所只有他一个人,很凉快,也很安静。他也记得厕所的布局,进门经过白瓷洗手台,绕过拐角,就能找到一排小便斗,对面有三间带马桶的隔间。

      他当时站在小便斗前,正要褪下腰带。后面的隔间门无声打开,他感到有东西飘到他身后。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徐徐转过身,穿夏裙的小姐姐就站在他面前,近得快贴住他的鼻子。小姐姐没有脚,双目被一层浑浊的薄膜覆住,如患了白内障。

      他浑身发凉,腹下却变得沉重湿热。

      后来,老师到处找他,终于在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发现了他。他记得妈妈看到他的第一个反应,紧蹙眉头,并且挖苦他:“这么大还尿裤子啊?”

      记忆随着年龄增长而呈现碎片化。读寄宿中学,上大学,小姐姐再也没有见到,直到被新的、更无法摆脱的噩梦所取代。

      超越噩梦的痛苦,是现实。现实化名董云芳,对他宣布,暂停所有的项目,全体写总结,总结过去十年暴露出的工作问题。按老郑的话讲,这叫“认罪书”。人人愁云惨淡。

      家里也没好事。这个周末,他又要担起苦差,那就是陪妻子林珮去拜访老丈人。

      出发前,他接到同事的短消息。

      李婷:“太气人了。到单位以来,我从您身上学到的最多,您是我的榜样。”
      老郑:“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他没有回。此时此刻,没有比沉默更妥善的应对。

      电梯的数字在攀升。他心中却在演进行刑的倒计时。

      “叮铃——”林珮按动门铃。
      门开了。同往常一样,他的岳母惊喜交加地迎出来:“小珮!”两人又亲又抱,送礼物,收礼物,像失散多年又重逢。岳母会把他和她领到布满笨重的实木陈设的餐厅。这期间,例行公事般地同他唠几句话。交通啊,单位啊。绝不会问孩子。
      然后,他的岳父,满头银发的高大男人,已退休的前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从里屋慢慢踱出,犹如深宫里的皇帝,来勉强履行接见藩臣的义务。和女儿打招呼时,尚带几分热情。应付他时,“嗯嗯啊啊”。

      菜肴上桌。岳母烧得一手好淮扬菜。偏偏他从不喜欢,他也从未表露过。

      菜过三巡。岳父打开剩半瓶的陈酿茅台,自斟小杯。他清楚,这是发难前的炮火准备。

      岳父说:“文桐啊,你们处是不是新来了处长?”

      苏文桐给林珮夹了一筷子菜,应道:“啊,是。”

      林珮有些不自在。她要求过妈妈,不要把自己跟她聊的话完全转述给爸爸。

      “外地来的?”

      “是的,技术背景很强。”

      岳父饮尽小杯,闷哼一声:“如果原来的副职足够胜任,怎么会派来空降。”

      烈酒如刀,划过心口。

      岳父又倒满一杯:“你们局是不是要改组,抽调精干,和国土部门、住建局共同成立一个重大项目工作委员会,专管圈地?”

      这苏文桐倒第一次听说。有鼻子有眼的。老干部自有他的消息渠道。

      岳父继续说:“我支持市委新班子的决定。规划局以前的工作确实太不像样了。上周我陪你妈出门一趟,堵得什么似的。到处修路乌烟瘴气,棚户改造区还有人拉横幅。这都是前期工作没有做好,做细致,做到位!”

      苏文桐说:“我代表我们局,向您为首的广大市民致歉。”
      他在想,难怪要我们做全面汇总。以后要移交工作权限了。

      岳父说:“你的级别,怎么代表得了你们局?”

      他还在想,如果真有新区,工委会一定是铺路部门。

      在它成立之日靠边站,以后冷板凳不知要坐到何年何月。

      岳母说:“提这些干嘛,吃菜吃菜。”

      岳母的话,把苏文桐的思绪稍稍拉回。他感受到岳父灼热的目光,目光源于不满他明显的神游,怀疑他在蔑视这间屋檐下老头子的权威。
      老头子从不喜欢他,从林珮带他来的第一眼起就不喜欢。当年老头中意的小伙子,念法律的,海归的,共同点是忠厚老实,家庭知根知底。苏文桐有几分像当年差点夺走林珮妈妈的小白脸,一看就不可靠。
      但林珮非苏文桐不嫁,老头只好暂作战术退却,等女儿的热情降温。

      时机来了,一个曾与苏文桐有过短暂情缘的女子,适时跳了出来。以苏文桐招蜂引蝶的外表和翩翩风度,这种人没有才不正常。女子性子很烈,痴想复合,苏文桐避而不见。
      那女子一时偏激,竟然跳楼。

      就算血没有溅到,社会的唾沫星子也要把苏文桐淹没。苏文桐也大受刺激,给林珮发短信——微信尚未诞生——“忘了我吧”。

      那时林珮被锁在家里,趁着大雨时父母松懈逃了出去,浑身湿淋淋地冲到苏文桐的宿舍。两人抱头痛哭。

      接下来的三部曲,哀求,争吵,博弈。林珮脱口的一些气话,是老头万万没想到能从他眼中完美无瑕、跳芭蕾学钢琴从小到大三好生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尽管婚后的林珮又恢复了以往的乖巧,但伤痕已种下,这笔帐自然要记在拐走她的男人头上。

      “爸,”为调和气氛,林珮插话,“您什么时候开始收藏清酒了?”

      “哦,是你志军大哥去日本交流访问,回来捎给我的。说起来,他又上省报了。年纪轻轻,拿遍了市里的公诉人荣誉。有出息,我没看错。”

      老头又在夸耀他错过的乘龙快婿。苏文桐在想,为什么岳父总觉得自己生生世世亏欠他。要知道这些年来,老头从未过问过正牌女婿的仕途,直至退下来。

      也许是因为那一次,彼时苏文桐正处在跨过正科门槛的关头,对手资历更老,学历更高,而苏文桐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人缘更好。赶上林珮头一次怀孕,对妈妈说,原来的家太小太远。于是老头破天荒找了组织部的老同学,很难说起了多大作用,但从此奠定了对女婿的绝对心理优势。

      “你志军大哥的爱人明年估计要调到市一中了。其实比她强的老师有的是,她比别人强的是命,嫁了个好男人。”

      “为什么等到明年?”苏文桐喝一口白水,随意说,“对了,是不是因为他第二个孩子快生了?”

      吊灯下如死一般寂静。

      回家路上,副驾驶座上的林珮,双手交叠在胸前,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

      苏文桐说:“你把车窗摇上,别被风吹着。”

      林珮冷哼一声:“吹死了好,一了百了。”

      苏文桐说:“你怎么了?”

      林珮说:“你怎么了?高高兴兴吃完一顿饭,有那么难吗?”

      苏文桐说:“你父母不高兴吗?”

      林珮说:“别扯我爸妈,不高兴的是你。怎么,生不出孩子是我一个人的错?你没责任?”

      苏文桐不想说那四个字,因为林珮明显酝酿着有饱和杀伤力的答案。但他不能不问:“什么责任?”

      林珮向他那一侧偏过头,带着挑衅的微笑说:“找对的人生啊。比如说那一个,楼都敢跳,生孩子还不小菜一碟。”

      苏文桐摇头说:“那是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只和我唯一爱的女人生。这个女人正坐在我身旁。”

      林珮的面色柔和下去,嘴上仍不饶:“那跟你在过一起的女人,你就没爱过?哪怕一分一秒?”

      苏文桐答道:“我根本不懂什么叫爱,在遇见你之前。”

      林珮歪过身子,脸朝侧窗。本来一肚子气消如春雪,心里只想着不让他发现笑靥。

      不多久,她发现车子开在一条漆黑的路上。四周万籁俱寂,不见一盏路灯,全凭车头灯照亮方向。

      “你开到哪里了这是?”

      “青松路。”

      “怎么跑到这里?”

      “你忘了南边修路?我从这边拐进环路。”

      林珮想起这离苏文桐以前的家不远:“我还以为说了你两句,你来找你妈告状呢。”

      “不也是你妈?”

      “哟,我可配不上。”

      “说真的,接下来工作没那么忙了,我打算下周去看看她。”上次见面,似乎很久很久以前。

      林珮轻轻问:“也要我来吗?”

      苏文桐说:“不用,你休息吧。”他清楚林珮不想见婆婆。这一点他不责怪妻子,因为有选择的话,他也不想。

      眼前的路除了车灯所及,伸手不见五指,有一种行驶在世界尽头的感觉。他想,岳父的抱怨并非没道理,尽管不是熙来攘往的主路,也应该装一些市政照明。

      突然间,在大灯的光掠过的隔离带后,在一排魅黑的树木之间,现出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影子。尽管只是一瞬,随即被重重暗夜所吞没,他还是看到了。

      中分马尾,哀怨的五官,雪白的夏裙,若隐若现的下半身。同二十年前一样。

      复活的记忆,如溃堤的水,奔涌而来。淹过脖子,没进鼻腔,令他感受到霎那的窒息。

      车头猛偏再纠正,轮胎发出碾压路面的尖叫。

      昏昏欲睡的林珮惊醒:“怎么啦?”

      他的汗出得像溺水的人:“路,路边,你看到吗?”

      “没有啊,什么也没。”

      前头渐现匝道入口的亮光。他平复下来,哑着嗓子说:“没事,你睡吧。”

      与此同时,车子加大马力,试图甩掉纠缠它的浓夜,直奔繁繁点点的灯火。

      周一早上,他正在洗漱,手机鸣响。他不假思索地举到耳边:“你好?”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这似乎是第二次听到了。

      “喂?”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大概率是诈骗的网络电话。他决然挂断。此时窗外阳光明媚,电视在播早间新闻,林珮坐在梳妆台前整理云鬓。他自然不会像身陷黑夜那般疑神疑鬼。

      不管天气有多好,随着车越来越驶近单位大楼,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那里曾有他的领地,现今门庭更换。

      锁车,上楼,走进办公室。大伙都在。他用余光扫视,隔断后的里间没有人,也没摆电脑和女士挎包。新处长不在。他暗自轻松,转而又笑话自己像个逃课的孩子。

      然而他没立即发觉,大伙并非都在。天花板下弥漫着异样的氛围。没人问早,没人做事,连假装做都没有。几分钟后,他意识到了。

      李婷的脸红红的,淡妆快哭花了。实习生小玲像受惊吓的小鹿,缩在角落。大雷垂着头,老郑在发呆。

      苏文桐站起来问:“出什么事了吗?”

      老郑抬起脸:“咋的,你还不知道?”

      他的语气令苏文桐嘴巴发干。李婷哽咽着说:“方姐她,她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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