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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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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姐等苏文桐发表意见,后者却没话可讲。
方姐说:“这个节骨眼,多年战友、技术骨干、小公主,全到咱们局唱群英会来了。”
她忍住后半句没说。苏文桐懂,新区的风声,不是平白无故刮起的。
炮筒上了膛,终归要发射。方姐肚子里的话到头来憋不住:“将来落实的不管新区还是开发区,里面的位子准得挤破头。早来早卡位。”
苏文桐舒出口气,说:“那也轮不到我们这些遗老。”
腰间的手机骤然振动。和方姐的一席谈话,苏文桐早把凌晨的惊悚经历抛到九霄云外。他毫不犹豫地接打。
“苏处,”声若细蚊,是李婷,打的办公室座机,“郭副局长刚来找过你。”
“哦,说什么事了吗?”
“说等您回来,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李婷稍作停顿,显然在谨慎措辞,“我说您可能在综管处。”
综管处和几位局长的办公室隔着四层楼,他们不会去找。
“好的,谢谢你。”苏文桐将手机揣回裤兜,对方姐说,“走吧。”
方姐把烟头踩灭,用随身装的纸巾包好。她拐到女洗手间,再丢进垃圾桶。
苏文桐也进了洗手间。他担心身上带有烟味,于是洗一洗脸和手。
五分钟后,他步入副局长办公室。
“小苏,进来。”
老郭和苏文桐认识多年。前局长出事后,老郭依然担任副局长之职,但在顺位上大踏步后退。他开门见山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代管你们规划管理处的董云芳同志已经来了,认识一下吧。”
苏文桐半转过身。屋子一角的硬木沙发上坐着一名高个子女人。
看到她时,苏文桐着实有点意外。高高的颧骨,金边眼镜下一双冷漠的三角眼,这在掌握权力的女人身上并不罕见。罕见的是她的妆容与打扮,涂成珊瑚红色的嘴唇,阴郁色调的风衣,还有那双交叠在一起、夺人眼球的亮红色高跟鞋。
在机关,人人藏起尾巴,你通常看不到这么咄咄逼人的元素。
“苏处长,幸会。郭局长上午跟我讲了你的不少事。”
她站起身,伸出手来。苏文桐闻到一股香水味,很特别,几分像乌木的沉香。
“哪里哪里。”
触到她的手的一瞬,苏文桐的心忽然悸动。那只手冰凉之极,仅仅碰下指尖就缩了回去。
老郭说:“云芳带来了发达地区的先进经验,对咱们局未来的工作提升大有裨益。小苏,这是难得的机会,你要好好学习人家的长处。”
苏文桐说:“当然当然。”
董云芳则说:“郭局,您言重了。”她将目光转向苏文桐,苏文桐没从其中读出任何涵义。
老郭迅速说:“好,小苏,你下午召集开个处室会。一来给云芳汇报下,二来让大家彼此尽快熟悉。云芳这边,也有很多想法呢。”
苏文桐回到处里,大伙都在等他。苏文桐宣布说:“一点半开全体会。”
中午,苏文桐本想看是否有机会同代处长吃个便饭。董云芳却作陪局领导,谁也没有找他。苏文桐只好独自来食堂,处里其他人早已落座。
苏文桐找了张离他们稍远的桌子。过一会儿,方姐蹭过来,悄声问:“怎么样?”
苏文桐说:“说不清。”
事实上,他的心头生出一种盘踞不去的不安。新来的处长有股不祥的似曾相识感,红唇、红鞋,如从梦境中孵化。
一点二十,大伙走进会议室,依次坐下。老郑、方姐、大雷。每人前头摆着李婷打印的工作材料。李婷摊开本,低着头,预备做会议纪要。办公室只留下见习生,在快乐地刷淘宝。
忐忑明白无疑写在与会每个人的表情上。这种感觉多少也传染了苏文桐,他似乎将迎来自己为之奋斗的命运的某种裁决。
“咣,咣,咣”
门外响起高跟鞋蹬地的声响。
董云芳推门而入。她昂着头,如一阵风。坐到领导位后,腰挺得笔直。
苏文桐站起来说:“这位是董处长。我们大家一起欢迎。”
掌声并不热烈,但每人看似都在用力拍手。
董云芳做个收声的手势。大伙面面相觑。代处长始终高高抬着头,仿佛在用下巴和人对话。方姐心里不爽。
苏文桐一一介绍,然后说:“现在大伙汇报一下手头工作的进展。老郑,你先开始吧。”
老郑咳嗽一声,捧起打印纸发言:“根据上半年市委会议的精神,我处目前正在编写全市城乡土地利用的报告,并在此基础上筹备未来五到十年的总体规划。首先——”
他一字一句地念,念了约五分钟。董云芳突然说:“这位同志,请打住。”
老郑张口结舌。董云芳说:“苏处长,我初来乍到,想请教你。你们以前的开会方式是轮番照稿子念吗?”
苏文桐说:“不。议程很灵活,可以随时提问讨论。”
董云芳说:“那好,材料我都通读了,局领导的讲话也听了。读着读着,我产生了很多疑问。”
苏文桐感到话头不善。董云芳继续说:“第一,为什么过去五到十年我们的城市规划出现那么多问题?第二,土地浪费问题为什么越演越烈,始终无法刹车?第三,明明有重大问题的工程,为何能通过审批上马?苏处长,我想请你先帮我解惑。”
所有的眼睛落在苏文桐身上。此时仿若有一只铁掌在揉捏后者的心,苏文桐尽量平静地开口:“董处长,您这些问题太大了,我不知从哪谈起。”
董云芳说:“可谈的很多啊。例如,一下暴雨,就水淹全城。难道苏处长天天坐航天飞机上下班,所以没有察觉?”
苏文桐说:“这个,市政交通类的规划职能,不归我们处负责。”
董云芳说:“仅仅是交通不合理吗?如果不是以前的规划缺乏远见,将商业街和行政中心区安排那么集中,又盲目批居住用地,会这么糟糕吗?我没记错的话,当年的方案,你苏处长曾经参与过。”
那时苏文桐仅仅是个跑腿的科员。但他不能以此推卸,便说:“中国城市化发展的速度,是世界奇迹,我市也不例外。拿这五年来说,我市城区的非常住人口增长了近一倍,超出了所能容纳的——”
董云芳打断他说:“那么当时你完全没有预见到今天的局面?”
苏文桐说:“我们也做过一些评估——”
董云芳说:“那就是无力解决,任其发展喽?”
会议室内阴云密布。谁也想不到,新领导到任就开炮,还对准他苏文桐。
董云芳又说:“此外,西郊的文化大道,动工四年,时盖时拆,土地浪费,谁来担责?我看过当年文件,貌似也有您苏处长的签名。”
苏文桐说:“这个项目当时有D集团的财力背书,市委省委都有批示。可惜遭遇经济下行期,D集团破产重组。我们正在加紧招商,规划土地另作他用——”
董云芳转移到另一处攻击阵地:“市公园的建设改造。把深山老林的古木大树移植到城市,考虑过水土不服吗?将来造成损失,反正有财政兜底,对吧?”
不等苏文桐回答,方姐沉不住气了。这个项目属她的一亩三分地。
她抢先说:“这个问题我可以答复您。园林部门有专家,之所以栽奇花异木,是为了建城市温室的新景观,增加旅游创收。”
董云芳转向她,二目圆睁:“你的话,恰恰证明这是个形象工程,面子工程!如果外地游客要看这些,他不会去森林景区?”
方姐嚷道:“这怎么是面子工程?怎么是面子工程?”
苏文桐用表情制止她。董云芳手敲桌子,左一个“无能”,又一个“惰政”,把苏文桐乃至整个管理处多年来的工作贬得一钱不值,用垃圾换都嫌掉价。
苏文桐不再辩解了。没有用。对方有备而来,存心当着处里所有人的面批判他,羞辱他,宣告他的无足轻重。用不了多久,这里的情况就会传遍整个局。
整个过程中,苏文桐如同被言语的鞭子一次又一次鞭打着,几近鲜血淋漓。他坐在那里,低眉顺目地忍受,一再说:“您的话,我受益匪浅,要好好总结。”
铃声震耳,作响的是董云芳的手机。她拿起来听,一脸的横眉冷目消失了,迸发出爽朗的笑声:“局长,您要我过去?”
大概敲桌子敲得发热,她边通话,边把长袖向上挽起。苏文桐看了一眼。刹那间,恐惧犹如一条蛇,钻进了他的腹腔,盘在他的脾与胃之间。
董云芳上臂靠近胳膊肘的地方,停着一只蝴蝶。像胎记,青色的蝴蝶状的胎记。
他呆若木鸡。董云芳出去了,会议不欢而散。方姐的絮叨声环绕在他耳边:“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下马威。还高级知识分子呢,我呸!”
苏文桐充耳不闻。
晚上,他又做梦了。这一次,他叫出了声,吵醒了睡在旁边的妻子。梦里,那个推他坠下深渊的身影,面貌越来越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