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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房间(下) ...

  •   房间不大。冷冰冰的陈设,毫无特色的墙纸,门户大开的卫生间。这一处处表象,都在欲盖弥彰地说:我很普通,和隔壁那几十间商务房没啥区别。

      真的这样吗?那为什么跨出进门那一步,会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为什么地毯如此之新,几乎没有被鞋底踩来踩去的磨损痕迹?

      为什么这里没有酒店自带的漂泊无定的气息,却涌进一种久别回家的虐心之触?

      太阳穴隐隐作痛。苏文桐迫不及待想说话,打破越来越尴尬的沉寂。
      “你们为什么给她安排这么偏的房间?”

      经理说:“董女士虽然预订了本酒店的客房。但由于飞机误点,订单失效,她到店时确实已客满。加上日期与商博会撞车,其他酒店也找不到房。董女士交涉时的情绪非常激动,致使前台一度无法服务其他客人。她是政府官员,我们愿意息事宁人,便临时启用这个房间请她暂歇半宿。”

      苏文桐懂了。每家酒店、旅社,打开门做生意,都有它的禁忌。
      客人之间流传哪个房间决不可去住,员工私下议论哪个时段不要贸然踏入哪里。
      早在他们醒悟前,投资的老板就已充分考虑。他们会买最便宜的地段盖房。便宜背后自然藏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问题。

      尽管身处科学的年代,老板仍然会请风水师或其他内行人来解决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

      酒店建成前要向规划局报备。苏文桐记得,由于捉摸不定的原因,这家酒店陆陆续续盖了三四年,老板面临着资金断裂,规划和城建部门要收回审批。

      后来,可以说一夜之间,问题解决了,酒店竣工了。

      问题就在这间房里吗?

      苏文桐又四面环视。是的,这里绝对存在过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野鹤在他耳边低声叨叨:“有煞气,有煞气。”

      不同于修行人,苏文桐感受到的是另一股气息。它熟悉、浓烈、鲜明,虽然困在这个与世隔绝而阴冷的房间里,却依旧像幽灵一样萦绕不去。

      在他生平所识的人中,这股气息只能来自一个人。香馥沁人,栩栩如生,许多年前,曾经把他包裹其中,拥抱他,爱抚他,安慰他,令青春洋溢的他为之沉迷,为之牵动,为之追求。

      “我在过这里,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

      苏文桐似乎听到了消逝已久的呼唤。

      他腿脚发软,回退几步。

      返身问始终不愿踏进来的经理:“你们口口声声说董女士毁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经理以手遥指,目光却完全避开手指的方向:“那个柜子。”

      一口古色古香的圆角柜,榫卯结构,一人多高。与简洁现代的房内设施明显不符。它散发出某种木头的郁香,与某人身上的香水味很相似。

      野鹤弯起手指敲敲,又张开鼻孔闻。
      “是槐木打造的!”他惊呼。

      苏文桐将手搭在黄铜把手上,情绪达到临界点。直觉在说,今天,他舍生冒死,野鹤更九死一生,就为了站到这里,启开这两扇门。

      最终,他决然拉开,随后长抽一口气。

      里面是空的。

      柜子没受潮也没破损,搁板上落满浮灰。有人定期清洁房间,却很久没有一把掸子或吸尘头伸进这里头来过。

      “我看不出问题。”

      经理说:“她,擅自揭开了封条。”

      苏文桐这才注意到,对称的把手上的贴条,其实是一整张黄纸被撕开后的残片。他又用眼角扫到,柜子旁的墙壁贴有一条塑封纸告示:本柜严禁开封,违者罚款壹万元。中英日韩文都有。

      这种黄纸,在她妈妈家,在雾笼山,在自己家,他都见过,甚至动手贴过。

      符咒。

      野鹤附耳说:“这不是柜子,叫木鬼屋。槐树是木中之鬼,阴气重,能招来阴物。阴物一进去,封上禁咒,它就锁在里面。这东西做出来是用来困鬼的。”

      听着,像鬼的捕鼠器。

      苏文桐突然领悟,一万元,罚款为何不多不少一万元。野鹤提过,城里再请一道厉害的符的市价正是这个数。

      其实没必要再请了。

      那东西不在了。曾几何时,这里的房梁之下响起过它的呢呢细语,四壁之间浮现过它的孤魂魅影。当员工经过走廊时,也许能听到它的舞鞋摩擦地板的响动。

      但那些不重要了。

      眼下重要的是,它去了哪里,化成了什么。

      野鹤继续说:“木鬼屋治标不治本。鬼既不会死,又不吃喝,在里面相当于闭关疗养。有朝一日脱笼出来,小鬼也熬成厉鬼了。”

      厉鬼,厉鬼,厉鬼。

      苏文桐的声音在发颤:“董女士为什么把它撕开?”

      经理的回答充满黑色幽默:“从里头尘土深浅的痕迹判断,董女士可能是想放包和行李箱。”

      很好,这很董云芳。

      她以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无畏作风,毅然打开了这间尘封的柜子。里边的东西呼啸而出,与她结为一体,一起摆脱酒店的樊笼。

      野鹤小声说:“住这房的女人被附身了!鬼上身了!”

      苏文桐闭上眼睛。他最后说:“我看好了,对罚款没有异议。我们付钱。”

      经理松口气:“那请您下楼结账。”他一秒钟不想多呆。

      返程走的另一条路,来往车多,野鹤说阳气重,不怕鬼作祟。话这么说,苏文桐依旧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述的恍惚状态,眼前的路绵延不绝,永无休止,比跌进鬼打墙还要使人迷惘。

      野鹤说:“你单位的女人是鬼。”

      苏文桐沉默。

      “而且她盯准了你。”

      苏文桐说:“看起来是这样。”

      “她一直在害你身边的人。”

      一个又一个,方姐,大雷,连野鹤也不放过。

      “害你的时候,她却停手了。为个什么?”

      因为还不到时候。她还没玩够,还没折磨够,她要看我一天赛一天活在精神痛苦中。

      “她就那么不停骚扰你。”

      妈妈说过,鬼,为了满足执念,能花无穷无尽的精力来折腾活人。

      野鹤突然说:“文桐,你能不能停一下?”

      苏文桐正感到呼吸困难,便停靠在路边,一头扎进新鲜空气。野鹤说:“我想上旁边的山呆十来分钟,你心情不好,在车里歇歇。”

      苏文桐不想一个人呆着,说:“我陪你走。”

      那是座荒山,是规划学定义的既无矿藏价值也无水土价值的荒山。野鹤向前疾走,直走到一片平坦一些的空地。

      土地中央有一条裂缝,如闭拢的嘴,深不见底。

      他挺直驼背,先鞠躬拱手,然后跪倒。叩头三下,每次头都挨到土地。

      苏文桐静静等他做完整套复杂的仪式。

      野鹤再站起时,不好意思地说:“每次经过此地,做徒儿的不能不拜祭恩师。”

      “我没看到有立碑。这里也不像墓地。”

      “我师父,是在这里被大地吞下去的。”

      苏文桐神色悚然。

      “那时师父要收伏一个女鬼,那个女鬼嫉妒前夫成家,总想带走亲生孩子,孩子病得要死也不罢手。她的执念太强,怨煞太重,一般的符对付不了。
      “我师父把她引到这山,摆下本门最强的黄泉坂坡阵,想逼她掉下黄泉。
      “没想到先被压倒的是我师父,师父一发狠,抱着她同归于尽,再没走出阵法。”

      苏文桐说不出话,捉鬼居然这么惨烈。硝烟散去,记载这一战的只剩下芜芜荒草和一个孤寡弟子。

      “这些年,这条路,我常常有走不下去的时候。可想起我师父,想起那么多人为邪煞所害,想起道门无人继承。再难,我咬牙坚持下去。”

      “幸好你还有个徒弟。”

      “唉,现在健全人都外出打工。除了那个傻小子,没人学啊。本来我也知足了,可他实在比我还不成器。”

      风吹拂而过,漫山遍野发出呜咽声。

      苏文桐垂下头,许久开口说:“师父,我告诉你实情。那个女鬼的真实身份,我已有数。”

      野鹤说:“看你的反应,我也猜得出。”

      “她是我从前的女朋友,很漂亮,很骄傲,也很冲动。八年前,她想和我复合,我不同意,她就跳楼了。跳楼地点在大学当时已封闭准备拆除的体育馆,她曾在那里拿到过舞蹈大赛的名次。后来,大学整体搬迁到郊区。再后来,财团老板买下这块地,盖了酒店。我想,她从没离开过。”

      野鹤问:“她家里人呢?”

      “搬去外地了。八年多来,我一直活在自责中,白天人五人六,晚上整夜整夜发噩梦,对妻子也不敢提。再自责,再忏悔,既无法挽回,也做不到任何补偿。所以,她没原谅我,也不会原谅。当一个不明来历的女人,穿着她最爱的红色高跟鞋,化着她最爱的妆,手臂上有蝴蝶标记,与她曾经纹的蝴蝶刺青如出一辙时,我知道,是她回来了。我不怪她来惩罚我,但我不想她伤害别人。”

      “她为啥子对别人下手?”

      “我也才省悟。那两个人,都在查到酒店这条线之后,遇害的。”

      野鹤仰天长叹一声:“全是情债,冤孽啊冤孽。”

      “罪有应得的该是我。”

      “文桐,莫怪老哥倚老卖老,你不该这么说。阴阳有别,死了就不该搅和阳间,更别说为一己私欲肆意妄为,连累无辜。再何况,能附身,便已炼成厉鬼,不能再当作活着时候的她。”

      “我希望能超度她,让我们都解脱。师父,你愿意帮我?”

      “我师父常说,行路再难,毋忘本心。文桐,你是好人,我一定帮你。只是——”

      苏文桐看出野鹤在纠结,说:“师父,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你说吧。”

      “文桐,有句话我憋在心里,说的不对你莫怪。为什么挑中我个乡下人?你人有面子,又不愁钱,干嘛不找熟悉城里场面的天师?”

      苏文桐说:“因为,我相信你。”他伸出手去。

      细皮光滑、戴着腕表的手,糙如树皮、缠着红绳的手。握在一起。

      “师父,你住城里宾馆吧,别雾笼山两头跑了。我出钱,给你另配个手机。”

      日头西落,苏文桐坐在沙发上,心绪久久不平。他听到一阵啼哭声,偏过头。

      那个在浴室、在单位会场、在公路上都出现过的小小胎儿,颜色肉里带粉,正像蛞蝓一样黏在玻璃窗上,对着他张大嘴。

      林珮弯腰收拾桌子,既听不到,也看不到。苏文桐明白,有镇宅符,那东西这回进不来。

      随最后一缕消逝的日光,那东西渐渐透明。苏文桐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

      未知号码。尽管内心的恐惧翻江倒海,但他不再像之前那么迷茫,便滑动屏幕。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是你吗,芸芸?”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来找我吗?”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被你搞得三分是人,七分像鬼,有话诉不得,有苦说不得。在外人眼里,和疯子就差一步了。这报应,你还不满意吗?”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为什么要牵连不相干的人?他们和你无冤无仇。”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对不起你的是我,冲我一个人来。”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不要碰我身边的人,尤其别碰我家人。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嘟——”

      对方挂断了。真是她?她听明白了吗?还是仅仅在对电流呓语?苏文桐不确定。

      “喂,小五吗?”他找在网站上班的前同事。

      “哎哎,苏处长啊。我刚忙完,您说。”

      “我想请你帮我查个来电,对方好像蓄意隐藏号码。”

      “哟,这可不好办。她要是用网络电话,我这边的手段最多能查到IP的地域范围,查不到确切号码。”

      “拜托你了,尽力而为吧。”他挂掉。

      其实想想,的确多此一举,如果真是鬼来电。只能来自董云芳的手机。

      手机突然尖叫。苏文桐没有精神防备,身子往后一缩,仿佛那是一条待扑的蛇。但他还是接了。

      居然,是那个胖警察。

      “你说的情况,我们核实了。”

      “哦?”

      “排查了茶苑附近多个路段和建筑的监控。方女士遇害的时段,董云芳确实现身过。大热的天,她系头巾戴墨镜,有伪装的嫌疑。
      “另外,我们接到加油站报案,出现过一部危险驾驶的车辆。租车子的人正是董云芳。车子逾期没有归还。我们根据GPS定位找到时,车丢弃在野外。车座上有一把国家管制的改装连发猎人弩。”

      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那你们预备问讯她吗?”

      对方斩钉截铁:“这个,我们办不到。”

      如一盆凉水浇下。“为什么?”

      “谁也没法让她开口。她已陷入深度昏迷,人躺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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