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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房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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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苏文桐不具有野鹤历经修炼的眼力,在这迷雾包围的天地里,他也能看出那是辆不折不扣的鬼车。
对方的样子变得狰狞可怕。车头灯的形状大幅扭曲,如骷髅的凶眼。前杠的钢条张牙舞爪。车身围满了出殡用的丧葬花锦,俨然一部死气绕身的灵车!
最最毛骨悚然的是,车头标的位置,趴伏着一团粉肉。是那个将苏文桐吓晕过的胎儿,正迎风张嘴,号哭不已。
那辆车奔驰时,听不见马达轰天和轮彀转响,只听得一阵阵哀哀欲绝的啼声,刺穿耳洞,直扎心田。
苏文桐感到胸腔里已一片死寂。他的腿筋在一个劲地颤,握方向盘的手也没气力了。
鬼车车身倾斜,向他这一侧逼来。
他像被一条大狗追逐的小猫,可怜兮兮朝另一侧躲避。
野鹤喊:“文桐,莫开偏!按桃木剑的指向走!那东西吃过辟邪诀的亏,不敢撞的!”
苏文桐拼尽勇气,拨轮回正。
气势汹汹的鬼车,距离他的车门只剩一倒车镜的距离了。
苏文桐的手脚发凉。他以余光瞄野鹤,后者微眯起眼,全神贯注,左手的拇指掐住掌根,嘴中又开始叨念“乌里妈拉訇”一类。
两车近到几乎要金属碰撞时,SUV的车窗缓缓落下。苏文桐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他没看见驾驶员的真面目,只瞅见一只,两只,三只——
三只轻巧的蝴蝶,扇忽着翅膀,从那团黑暗中飞出。
金粉乌翼,背负鬼脸,悠悠飞来。
堂而皇之的,如越过水面,穿透了这一边的车玻璃,飞进恐慌指数爆表的车厢内,落到坐在副驾的野鹤的胸口上。
蝴蝶咬啮起功夫衫的麻线,不一会儿,钻进紧贴皮肉的里层。野鹤的面容,顿时呈现苦痛之色。
“师,师父!”
苏文桐下意识要刹车。
“停不得呀。”野鹤咬牙说,“你所看到的,是鬼玩意想让你看到的。我撑得住。一旦栽进鬼打墙,又叫鬼玩意挡在你身前,就全抓瞎了。文桐,你得超过它!”
苏文桐将油门踩到底。野鹤继续念咒。
“不行!它的马力比我强!”
“唉,只得动用师父的压箱底了。”野鹤快把牙龈嚼出血了,“想不到被逼到这田地!云飞急走动,即界火急合。仙火急今奉,天帝救急急。急急如律令!”
野鹤口舌如簧,哒哒哒,比选秀节目片头里主持人报广告还快还猛。他一口气讲完,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雷火劈开重重雾气,如一柄亮白色的天剑,不偏不倚落在毗邻的灵车的车顶。
鬼车疯狂打转,向后急倒。胎儿的哭叫快要震破苏文桐的耳膜。
转眼间,胎儿和那辆不祥的车的最后一点影子,全湮没在墙壁般厚重的浓雾里。
两眼望去,雾气变白,渐渐趋向透明。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
野鹤说:“我们快开出那东西的法力了。”
苏文桐松口气。雾确实在消散。前方能依稀看到一座收费站。
车速放缓,慢慢驶入由锥形桶和隔离墩所辟出的匝道。通路很窄,仅容一辆小车直行。苏文桐的车载有ETC,灰色收费亭后面的拦车杆慢吞吞地升起。
苏文桐将脚踏在油门上。引擎发出跃跃欲蹿的嘶鸣。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
这里怎么会坐有收费站?这是县道,也不是景区,这一带的规划图他曾经用标尺一格一格量过。
“路不对!”苏文桐大声喊,“不对!”
野鹤赶紧从贴身口袋取出一枚铜钱,举到左眼前,透过钱眼去看。
这一看可好,他吓得差点把铜钱扔了。
“停!停!停!”
野鹤把乡音都喊出来了。
苏文桐用尽毕生力量猛踩刹车。刹车片惨号一声。
他俩向前弹起,又被安全带拉回。接着痴呆呆坐在座位上,半天讲不出话。
雾彻底散去。阳光重新普照。一切清清楚楚,哪里有什么收费站。他们正处于一个下坡,前边正对的是当地私盖遗留的烂尾楼。一扎锈迹斑斑的外露钢筋,从没封浇的水泥建筑里触目惊心地伸下来,距车子的挡风玻璃区区几厘米之遥。
再前进一点,苏文桐兴许还能逃过一劫。副座上的野鹤,准保被钢筋贯穿胸膛。
大难不死。苏文桐心有余悸地转头。只见那辆索命的SUV,恢复了本来样子,朝着几公里外的返城高速的入口疾驰而去,在视线里缩成一个小黑点。
而野鹤呢,显然也吓坏了。他那一边的侧窗,有三个小孔。野鹤抖着手,解开衣衫盘扣,从怀里掏出一面凸面的文王八卦镜。
上面插着三根细箭。
箭头是开刃的小燕尾,偷猎的人专门制来捕杀野兽的。如果不是野鹤事遇棘手,会随身揣一面挡煞的铜镜。他的心脏之前一刻已被刺中,心口也早鲜血如注。
这就是苏文桐身陷迷雾时,所见的三只蝴蝶的真貌。
车内气氛凝固。良久,苏文桐开口说:“师父,一路过来,它的目标原来是你。”
野鹤的气仍没倒匀:“这邪煞好毒,好凶。从射出的箭看,它有实形。”
苏文桐静默几秒,说:“我想,它是通过昨天的护身符,料到有高人佑我,今天专门来暗算你。它清楚,没有师父你,我一个人决没勇气前往想去的地方的。”
野鹤说:“文桐,它的原形,你是不是知道一二?”
苏文桐说:“还只是猜测,到里面就全明白了。”
野鹤问:“哪里面?”
苏文桐说:“那里面。”他探出手。
一眼望去,一座豪华酒店坐落在路的尽头。
苏文桐说:“师父,你愿意进去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此言一出,驱邪除魔人的使命感与斗志,在野鹤的情绪之泉里汩汩冒泡。因为低估对手而差点丢脸丢命的羞耻感,也令热血一股脑涌上脖子。
野鹤手握成拳,砸向大腿:“去!咋能不去!单干这些年来,我还头一遭撞到敢来追杀的邪煞!老哥我哪能看着它为祸人间,我倒撒手不管,我定要收了它!”
苏文桐说:“好!我们走!”
几分钟后,他们两人站在金灯大酒店的大堂中。野鹤披着苏文桐给的一件夹克,遮住太极徽。
初进大堂,苏文桐就感觉凉飕飕、冷阴阴的。野鹤也浑身不自在。这地方看来天生无需安空调。
他们走近富丽堂皇、贴着大理石和莲花状金箔的前台。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从市规划局来,我们接到你们酒店的信件。我没看错的话,抬头是催款单。请问怎么回事。”
“稍等,我查一下。”
客服放下电话说:“贵司有一位董女士,曾经入住我酒店。这期间破坏了酒店设备,我们希望她能照规定赔偿。”
“我代表她来的。她破坏了什么?我想看看。”
“您有她的委托函之类吗?”
值班经理闻声走过来,客服向他说明情况。
“先生,如果无特别必要,我不建议您去现场看。”
“我一定要看。”
经理提高音量:“不合适。我向您保证,本酒店是基于事实依据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要不,您再和董女士确认下她的行为。”
“赔偿金多少?”
“一万元。”
苏文桐说:“你听我说,董女士是我领导,公务繁忙,没功夫来这里。我也不想因小事麻烦她,显得白来一趟。再说,我不可能因为你们一面之词,就把钱补上。我提醒你们,如无真凭实据,你们在损害别人名誉。”
对方不言语。他又说:“你们酒店所属集团的黄总经理,在盖这片酒店的时候为许可证的事,同我开过几轮会。要不要我给他打电话,听听他的意见?”
经理眼皮上翻,露出无可奈何。他亲自取出钥匙牌,又叫人拿来一张纸。
苏文桐问:“这是什么?”
经理回答说:“免责协议。”
苏文桐读了下,这是酒店关于客人进入特定区域的双方协定。协定阐明,除了床铺和盥洗用具外,客人不得触碰任何其他设施。违反规定带来的后果,包括客人的人身与精神损失,酒店概不负责。
在签字前,苏文桐问:“董女士也签过吗?”
经理说:“是的。但她没有遵守。”
苏文桐放下笔,注意到经理微微叹口气。
“好,我带二位先生上去。”
从G开始,电梯的数字指示灯依次闪动。最终,停靠在十五层。苏文桐清楚,这其实是十三层。酒店会避开四和十四的数字。
出电梯,往左手拐,向走廊的尽头走去。明明沿途都有光照,可越往深处,越发有一种晦暗之感。
苏文桐预感到,他在接近真相,在接近谜团的本源,在接近他所不愿面对的东西。他的心跳与他的步伐渐趋一致,胃开始挤压,揉缩一团,那种大考临近想吐又吐不出的痛苦感。
他们驻足在最后一间房的房门前。它似乎离其他房间都很远。
经理刷钥匙开门。
门无声退后。经理让开身位,对二人做请的手势。而经理本人则徘徊不前,脑门泌出大颗的汗珠。
看来他是宁死也不会动的了。
苏文桐闪开他,迈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