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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路,怕怕的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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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开往A城的列车,轰鸣着穿过田地和丘陵,黑乎乎的山影重重叠叠转瞬即逝。王阳阳坐在窗边,怔怔的出神。
又是这列火车。
三年前,她跟黎季初次相遇也在这里。
王阳阳睡下铺,黎季睡上铺。王阳阳正在给朋友发语音,说到自己要去A大报到了。这时,上铺突然窜出一张极度兴奋的脸,说,“太巧了,我也在准备A大的研究生!”他那样子,好像胜券在握。
三年前的黎季,温文尔雅,唇红齿白,高大的鼻梁上眨着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眼里闪着不寻常的光。
这么帅,又是老乡,做自己师兄真挺好的。
对当时的王阳阳来说,她的世界观只有一条——颜,即正义。
黎季长得好看,还能说会道,对二战史和中国近现代史往往信手拈来,让王阳阳这个正牌文科生也自愧不如。火车到站后,黎季二话没说直接扛着她的行李,亲手把她送到了宿舍。王阳阳初来A城,人生地不熟。黎季每天都打电话,对她嘘寒问暖。
只是,再也没提过考研这茬。
二人交往以后,黎季才无意间提起,他的专科文凭不能直接考研,要等他两年后拿到本科函授文凭才有资格。
后来,他又说,爸爸死的早,妈妈身体不好,姐姐还在念书,家里需要经济来源,他不能去读书。
言之有理,王阳阳表示很理解。
当然,她知道爸爸妈妈不可能接受黎季的背景,好在她并不在乎父母的意见。
马上就能有一个甜蜜温馨的新家了,一想到这里,王阳阳觉得整个人生都亮堂了。
夜色渐深,小孩的哭闹声渐停渐止,车厢里伏起断断续续的鼾声。晃荡的山影中,一抹灰溜溜的影子从箱子里晃晃悠悠的爬了出来。
19403觉得自己在做梦,莫非王阳阳在饭菜里下了药,让它心甘情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出手相助?当王阳阳提起箱子关上门的时候,它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跳了上来。
虽然它也不喜欢王爸王妈,但是各类优秀国产电视剧告诉它一个真理,能做出勾引女学生隐婚这种事情的男人,不太靠谱。它一点点摸进王阳阳的背包,找到户口本,一口、一口、又一口……
王阳阳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自己的户口已经在某蠊的肚子里化作了一滩排泄物。
第二天王阳阳起了个大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白里透红,眼睛清澈明亮,只需要一层薄薄的防晒霜,就能美美的见男朋友了。
手机响了。
“喂,阳阳。”
“黎季,你到哪儿了?我只有一个小时就到站了。”
“这么快啊,我还以为会晚点呢。”黎季的声音,不太正常。
“是啊,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运气那么好,一路都没有临时停车。”王阳阳接着说。
“嗯,是这样的。我在医院照顾周总,暂时出不来,你自己回学校行吗?”
每次王阳阳回来,黎季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从公司逃出来,今天例外,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王阳阳想了想说,“没问题的,你以工作为重。”
“或者,我让林梓来接你?”
“不用了,我只有一个小箱子。”
“那你打车,不要替我省钱。”
“我坐地铁就好了。”
“别啊,我多心疼。”
“哈哈,小事情。”王阳阳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一道桥。
“那好吧,我一有机会就溜出来见你。”
“嗯嗯。”
“委屈你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明白的。”黎季知道王阳阳能理解,但该解释的还是得解释。
“知道的,你去忙吧。”
王阳阳心里清楚,像黎季这样没背景没学历的年轻人,在大城市里打拼特别不容易。
“我忙完第一时间来找你。”
“好,到时见。”
“保持联系。”
“嗯嗯,我挂了啊。”
“拜拜,宝贝。”
车厢里有几个打扮非主流的年轻小伙时不时对王阳阳侧目,嗅着机会过来搭讪。可她眼里没有任何其他异性,只顾自己埋头发呆。
黎季似乎有某种魔力,他只需挑挑手指,就能把王阳阳的不安和小情绪通通丢到九霄云外。智商135的她在他面前只有35可以用,那些个性和棱角都化作了一汪柔情,心甘情愿的让他牵着鼻子走……
难道,这就是爱?
下了火车,正好是亚冠决赛的日子——恒大对阿赫利。换乘的体育中心地铁站里人山人海,王阳阳不得已加入这场声势浩大的行进当中。小皮箱和无数只小腿撞击出有节奏的咚咚声,汗水顺着发丝滴到她的眼睛里,刺的生疼。
拨开遮天蔽日的人流,王阳阳终于挤进八号线的车厢。她寻到一个坐处,开始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包包里的东西都在,身上的衣物也没有蹭脏,唯独皮箱被挤掉了个轮子。箱子是妈妈用旧了的,王阳阳早就想换掉了,这下有了借口,她还暗自高兴了一下。
她不知道,可怜的19403就在那颗轮子上……
轮子被不同尺码的鞋子踢到不同地方,19403贴着轮子滚来滚去,它知道,再不想办法就该被跺成稀巴烂了。
它瞄准一只褐色的皮靴,一跃跳上去,顺着浅蓝色水洗牛仔裤,死命往上爬,最后沿着手提包的边缝一溜烟钻了进去。皮包里黑乎乎的,它摸索着爬进一张信封,寻找食物来补充因慌乱过度而损耗的体力。
饱餐一顿牛皮纸和胶水,它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朦胧中,它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住,两根白净纤长的手指伸进信封将东西拿了出来。接着,死一样的寂静,空气里时而燃起尼古丁的焦香味,时而游过水草的咸腥味。
又过了很久……
19403憋不住,小心翼翼的从信封里探出头,慢慢的溜了出来。天黑了,江边的高楼争相点上五颜六色的光,金色的大桥把窈窕的珠江扎出极为柔美的姿态,向外望出去,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又好像整片星空都被人倒插在了地面。
仪表台上凌乱着几张照片。斑驳的夜色里,依稀可见两个赤身男女抱在一起,画面不可描述。
那是个中年男人,身型精瘦,颧骨高耸,鹰一样的眼睛藏在粘湿的毛发里,眼神冷飕飕的。旁边的女人很年轻,清淡的远山眉下镶着一双颇为勾人的丹凤眼,神色忧伤,雪白的脖颈下一览无余……
19403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长长的睫毛,挺阔的侧面,俊俏的鼻子,向着月光的侧面泛着通透的白。他双目无神的坐在方向盘前,手里的香烟肆意燃烧着,一截一截在风里化为灰烬。他的右耳垂上,一枚手工的十字架耳钉映着月亮,流转着丝丝银光。半开的戒指盒落在了副驾驶座,这里面躺着一颗白色的鸽子蛋,孤独的立于奢华的戒托上。
“就这样一个人坐了几个小时?”19403想,“他看上去竟然如此悲伤。”
时针指到08:00,不远处的一排酒吧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隐约听到什么恒大,什么冠军……何安陌猛地惊醒,他揉揉眼睛,将照片塞回信封,跟盒子一块儿胡乱的扔到后座。
发动机的声音再次响起,何安陌沿着珠江一路狂奔,时速表从180跳到了260。起速之快,19403的魂魄差点没丢了出去。身边的男人双眉紧蹙,两眼腥红,方向盘似要被他捏进了手里,每一根立起来的毛发都散发出骇人的气息。粘稠的江风呜咽而过,19403将自己藏身在他汗渍了的衣襟里。
楚楚可怜的秦郁子,深不可测的秦郁子,天使一样的秦郁子,蛇蝎心肠的秦郁子……
这不是真的!可不是她,还能是谁?要继续扮聋作哑的装鸵鸟吗?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马路边,一群热血沸腾的球迷正忘我的欢呼着朝他涌过来。
他急踩刹车,猛打方向盘。
来不及了——
车子侧翻,一头扎进了滚滚的珠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