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兰蕤

66、年底大审

　　今年的冬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来得格外早，而且这个南方城市竟然罕见的下雪了，苏陌华一个北地长大的人，这点小雪完全被她视若无物，穿着长款羊绒大衣，裹了个围巾，连帽子都没带就在路上走着，头上顶着一星半点的雪花，进了办公室的门，自然地拉开椅子，脱外衣，单位里有中央空调，温度早就被调到26 C，穿着件薄毛衣正好。那些土生土长的南方同事们都聚在窗前看纷纷扬扬的雪花，每个人的眼里流露着不同的情绪，有惆怅，有欣喜，一个新晋的女同事看到她坦然地坐在凳子上，收拾东西，挥手叫她：“苏姐，快来看雪，越下越大了，路都给遮着了。”
　　苏陌华看着她年轻透亮的眼睛，笑着说：“你们好好看吧，我是北方人，对雪没什么感觉，等刮台风了，再叫我去看。”她也到了被人叫姐的时候了，刚工作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眼神里都发着光，觉得自己能改变些什么。不出几个月，这小年轻眼里的执着就会被打得零星，她会知道什么叫人微言轻，接着她又会激起一股向上爬的动力，但等她真正上位了，她会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她也不想做了，每一个从既定规则中拿到过好处的人，不论他们曾经怎样地唾骂过这些冗杂、拖沓的机制，他们都会自动变为它的守护者，利益是最佳的驱动者。
　　年关将近，大概每个企业都是差不多的吧，不会再上什么新的工作内容，主要精力都放在归档和审查上，以便顺利应付各部门的检查，然后顺利拿到一年的辛苦费。苏陌华在她生日那天拿到了中级职称的聘书，她发现自己真是过了学生时代了，拿到这个东西，她的脑海里并没有浮现自己将来要做出哪些功绩来，名留史册，而是瞬间等量出了自己下个月的工资和奖金会相应加上多少，实际的利益让她很是愉悦，大方地请同处室的同事们，还有一些主管领导去吃了一顿火锅，也不知是谁想起了她的生日，大家还给她买了一个大蛋糕，那天他们玩到快两点才散场，大家玩得都挺开的。
　　自从对国有的企、事单位的管理变得严格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聚聚了。好在第二天是周末，苏陌华回到家，冲了个澡直接就睡了，于是就错过了谢理真在23点59分发来的短信：生日快乐。第二天苏陌华看到了，回了句谢谢，心里还是翻起些感伤，这是他们以前惯玩的把戏，要不就在生日前一晚恰好零点的时候发祝福，要不就在生日当晚最后一分钟发祝福，不做第一就当收尾，不甘心和其他人混做一堆。发出去的信息在第二天一早收到了回信：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这一句话真让苏陌华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其实也有心再给彼此一个机会，但是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对于像谢理真这样一个算是成功的男人来说，婚姻也算是一种战利品，是要拿出去让人羡慕的，而她显然只能招来背后的指点嘲弄。不要觉得她物化了女性和感情，也别说什么如人饮水的话，婚姻本来就是一种现实的产物。也许最初感情还能弥补现实的冲击所带来的矛盾，但随着这些小问题日积月累就会消磨掉原本的感情，与其这样，倒不如根本不要开始。所以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好在谢理真也没有再联系她，这样看来她的选择是对的，这段感情对于谢理真来说也顶多算是鸡肋，最终还是要舍弃的。
　　上涨的工资也没有给苏陌华留下时间再去难过，她很快被提成了项目小组的第二负责人，工作比以前多了很多。在结束了他们本年度的最后一个项目后，苏陌华又被分到了资料组，准备完善将要被抽检的各个项目的资料，这一年做的大小项目加起来20多个，没有一个项目的资料是完整的，这些天他们整个所的人几乎都在加班加点，偶尔连饭都吃不上口热的，她就更不上去想什么结婚的事了，谢理真也被扔到脑后了，这么一来烦心事倒是没了。而且评了职称的人，还得抽空赶自己的工作总结，述职报告，一天到晚对着电脑敲字，苏陌华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得上腱鞘炎了，去年的年尾，她刚入职不久，跟着打打杂，感觉还好，今年这两周的班加下来，她真觉得自己离医院的门不远了。
　　圣诞节的前2天，金光闪闪的检查组终于来了，办公室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每个人桌上的东西都被摆成一个样式，私人物品一律锁进了柜子里，大家都穿上了中规中矩的衣服，手机也早早被调成了静音，今天可是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苏陌华突然有种上学的时候教育局来检查的感觉，她现在突然就理解了当时老师们为什么总是气急败坏的，她现在的情绪也好不到哪儿去。进来了一屋子的人，很快分到了不同的角落里，检查不同的分项，苏陌华不负责解说，只是把茶泡好了端进资料室，然后就是守在一边等着帮忙递资料。她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抓出去问几个问题，倒不是她不会，但是这毕竟关系着大家的奖金呢，这时候不小心捅了篓子，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她专心地盯着资料柜，心里默念着哪个项目的资料放在哪个位置了，担心抽拿不及时拖了后腿。检查从早晨10点开始，除了吃午饭能松口气儿，就连午休的时间都用来准备下午要用的资料了。
　　他们这些配角还好，那些负责应答的老领导们，一上午嘴皮子都要磨破了，还得陪着笑脸，说句老实话，这么大个单位想要毫无疏漏基本是不可能的，特别是一些新规定刚下来，以前的项目怎么可能按照这个标准来准备资料，要想在几天内备齐，也是为难。这种检查本就是为了挑错而来，攻守之间，肯定是攻方更有余力，他们组的老工程师刘工中午累得东西都不想多吃，大家都趁着这会儿功夫互透消息，哪个组查出什么问题了，其他组的都要注意这些方面的问题。
　　到了下午17点总算是结束了，苏陌华所在的资料组除了几个小瑕疵，其余都顺利过关了，一般最容易出问题的都是在财务方面，这次也是，有几笔小钱对不上号了，在这种单位，会有人伸手捞钱是很常见的，而且领导们有时候也会想办法拿点钱给底下人发福利，出了点差错也是难免的，好在最后七拼八凑的差不离了，今年的奖金算是保住了。
　　一场恶战打完，领导们要和检查组的人们联络感情，底下的小兵们也三五成群地聚一聚。新来的小姑娘边吃边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脱离学校了不会再有莫名其妙的考试、检查了，没想到工作上的检查更要命了。”苏陌华看着她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给她夹了个扇贝说：“累坏了吧，多吃点补补，习惯就好了。”剩下几个人也都一脸菜色，小周摇着头说：“我当时是怎么想不开学了财务，每天看着一堆数字就够烦了，年底了，你们这些工程师都能清闲点了，我们忙得做梦都在做账，我这两周连电话都没给女朋友打几个，圣诞节的时候肯定要花重金赔罪了。”几个女同事都调笑他，给女朋友花钱不舍得，留着给谁呀，大家笑笑闹闹地玩了一阵，到22点多都困得撑不住了，便各回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