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薪尝胆》阿腿

4、四

　　她越来越多地去找王了。
　　她喜欢见他，喜欢他皱眉，喜欢他笑，也喜欢他一言不发看书简的样子。她偷偷儿眨着眼瞧他，小声聊些趣事儿，他偶尔会应一声，但多数时候总是冷冷的，沉默着，从一卷书换到另一卷书，都是些她看不太懂的策论和兵法。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她终于从先生教给她的学问中明白，这份相思，自她在朝堂上初次见到王时，便已经伴着他的眸子，在自己的心里扎了根。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入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西施拜见大王。”她又一次来到王的柴房，盈盈一掬，浅浅地笑。
　　“起来吧。”勾践放下手中的书简，“两周后入吴，以后便不能常见了。”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明知躲不过。
　　“那就让西施最后再向大王回禀课业吧。”她道。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勾践低头看着书简，静静地听着，就像平时一样。只是书简上忽然没有了字，浅浅浮现着她的盈盈笑，她的蹙眉恼，她的诗词歌赋，她婉转的舞蹈。每一样，都曾是他做过的最温柔的梦，但是每一个梦，却又都在最后，让他在惊恐的战乱中醒来。
　　几万万将士的血，几十万百姓的流离失所，父王陵寝前扬起的尘土，母亲临终前不甘的泪，每一幕，都是他心底最深的噩梦。
　　“践儿……春秋争霸，历来成王败寇……但母亲……”敌寇在前，母亲死死攥着他的手，终究是没说完最后一句话。
　　他记着母亲手掌的颤抖。也必须记着所有的人的血泪。
　　如果心里装着家国天下，他也就再也装不下她了。每次看到她，他的心里除了柔情，还是柔情。她是那个温柔乡的劫数。
　　“……愿做此二鸟，相伴度一生。”
　　“大王，这首诗歌……”她说。
　　“入吴路程遥远，你需要好好准备。”勾践突然道，“下去吧。”
　　他起身离开。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口便忽然一阵铺天盖地地疼，疼得她蹲下身来，捂紧胸口，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落到尘土里，看不见了。
　　西施，本来就是失去希望的坏名字。她想。其实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在一厢情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