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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许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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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姬的确在发烧,只是,脉搏却是异于常人的缓慢。
叶夫人也不管脉搏的事情,只是问:“你们可吃过饭?我去做点好吃的吧?”
叶程从自己的疑惑中抬眼看母亲,恍然之间,鼻头一酸:“母亲,你去做点好喝的粥来吧。阿白在山上也没好好吃东西。”
“好,好,好。”叶夫人看着小小房间里安静昏睡的白姬,连着说了好几个好,然后笼着袖子揩了揩眼角,扯着儿子的袖子,小声吩咐,“可要好好照顾阿白。”
说完,叶夫人就跌跌撞撞凄凄惨惨地回家去了。一路想着白姬嫁过来的这段时间,这儿媳帮着自己做了多少事情,性格柔顺,不吵不嚷,也会说些宽解自己的话,日子比之前舒服了多少。可是如今,儿媳妇为了儿子医馆的事情,竟然病倒了。
当初就不该同意让阿白去的。叶夫人心里颇是悔恨。
“姑娘,你还好吗?”白姬努力睁开眼睛,隐隐约约看见了眼前的人,一张俊秀明郎的脸,两道脉脉含情的柔光。
“我还好。”白姬自己撑着想要起身,四望这小小的房间,“这里是哪里?”白姬问着站立眼前的人。
“这里是临川城内的医馆,名唤‘冬春馆’。”叶程耐心地解释,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尾音里还仿佛还藏有一段韶光。
白姬愣怔怔地盯着那一弯唇,约莫比世间大多女子的唇还要好看几分。想着想着,就忘记了回话,一时间陷入某种宁静的对峙和尴尬。
白姬体会过来,灿然一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叫白姬。”
对面的叶程却是差不离的一个愣怔:“我,我是叶程。”销魂一笑,世上人有几多知。明明在断崖上,是苍白却坚韧的女子,如今这一笑,竟然,竟然如此不可方物,灿烂胜过了春光。
然而突然之间,这美丽的笑容却凝固了,淡去了,仿佛花朵褪去了颜色,就连一双水眸也干涸起来。
“叶程,叶程,叶程……”床榻上半支撑起身体的人,突然发疯一样哭嚎,连带着周边的一切摆设,都变了样子,像是,比川河深百倍的大河的漩涡,拽着扯着那白衣的女子下坠。
看着尽在眼前的白姬突然疯魔的样子,叶程自己也觉得身边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扯着自己下坠,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很多。叶程感觉到了很多怪异的气体涌入,他屏住呼吸,一直忍住,一直忍住,终于忍不住,啊地一声,叫出了声来。
这一下,猛然呼吸了大口的新鲜的空气。叶程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件小小的医室里,白姬正半躺在床榻上,用细瘦的手掌扯着自己的袖子。
“叶郎,噩梦了吗?”白姬焦急地问。
是了,这是我的白姬,不是那突然疯魔的白姬。叶程平复呼吸,温柔地看着白姬,说:“我做了噩梦,本来是守着你,想等你醒来,我们好去吃点东西的。娘做了好吃的粥,你一直不醒,我就不敢叫你,只能等你。你要不要吃粥?”
白姬露出一个温柔和顺的,无奈的笑:“好啊,傻瓜,我们一起吃粥。”
白姬醒来已经是半夜了,除了医馆后院的那位病人房间里的豆灯还隐约亮着,医馆里值守的药童守着正熬着的一副药都在打瞌睡了。
叶程抱着母亲送来的陶罐,蹑手蹑脚,想要将已经凉掉的粥加热,却笨手笨脚,在小炉子跟前引火时,不慎碰到了一只瓷碗,滴溜溜打了好几个转,终于没碎。
不过,可是把药童惊醒了。
“叶大夫,您这是在干啥?”童子睡眼惺忪,问。
叶大夫只好放下粥,挠挠头道:“本不想吵醒你的。我家阿白醒了,要吃点粥才好。只是要加热,黑漆漆的,我引火生炉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东西。”
药童看着叶程怀里的陶罐子,又看了看自己盯着的药没事,松了一大口气,又看见平时稳重潇洒的叶大夫,为了给老婆热粥,竟然慌张到快打碎碗,不由得更是好笑。
引着火后,童子帮忙开始热粥。叶程就转身进去了。
里面的白姬听着外间说话,已经是将来龙去脉搞清楚了,此刻正忍不住捂嘴笑呢。
叶程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外面灯只有一盏,我本来不想劳烦童子的。”
白姬招手让叶程靠近坐着,夜间的风徐徐吹着,叶程说:“阿白,外面有星星。”
片刻后,叶程将白姬包裹成一团,虽然此刻已到夏末秋初,但是并天气并没有那么冷。所以显得白姬此刻格外笨拙有趣。
两人蹑手蹑脚走过了瞌睡的药童,偷偷爬上了房顶,相依而坐,看着满天的星星。
夏末秋初的星空,没有那么闪亮,也没有那么寂寥。银河一带,隐隐约约挂在天上,星星满天都是,有的明亮,有的暗淡。夜里的天空是蓝色的。
脚下是一片鳞次栉比的瓦片,远处是临川城千户人家的房屋。大部分人都已经在睡梦中了,还有一些人仍未入睡。那一盏盏的薄薄的亮光里,都盛放着未眠人的思绪。
“阿白,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星星。”梁国都城里的倜傥少年,读书是读书,学礼是学礼,玩乐也是学着时兴的,符合规矩的来玩。哪里听过哪家少爷看星星啊。
“那我一直陪你看,看到很久很久以后,好不好?”
“好是好,不过……”夜色中叶程的脸色有些难以分辨,那一刻的犹豫却是显露了出来。白姬没有追问。
白姬其实很想追问,可是如何问呢?满天的星光,夏末秋初的风吹过,人声皆寂然。
后院深处,那一位病人的窗户里依然透出了豆光。偶尔有护卫的身影走过,叶程回头瞥了一眼那灯光,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
而灯光暗处,在黯淡一角仰头看着屋顶上两个影子的人,却轻轻拢了拢黑色绣金的披风,身后人小心探问:“主子,那两位看起来并无大碍,您,还是早点歇着吧?”
“好,歇着吧。”黑色绣金的披风倏忽飞拂过廊间柱,三转两转就不见了。
豆灯没多久熄灭了。
屋顶的人依靠着。晨间光很快就会洒落人间大地,从最东方,开始,跨过山河,一直落在临川城,落在这冬春馆,落在这屋檐,落在这相依靠的人的脸颊上。
“阿白,我许诺你,今生必予你欢喜。”
白姬倚靠着身旁的肩膀,此刻是睡着了的样子。
天光洒落,有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