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浅春 ...

  •   浅春
      a
      男人这几天总算是不再对他破口大骂,也不再朝他扔装了热水的玻璃杯和砖块厚的硬皮书,今天更是破天荒的跟他说了一句半个脏字都没有的话。

      【我要看梅花,你推我出去。】
      虽然男人语气温和的让他几乎要跪下亲吻男人脚趾,但出去是万万不行的。
      他只能好言安抚【外面太冷,我买回来给你看。】
      男人靠在床头冷笑,漆黑的眼里都是蔑视【齐生,你这样有意思么?】

      他跑了很多花店,油钱都不止是那一束花钱,这城市的花店里堆满了大多的红色玫瑰,跟香气冲人的纯白百合,却找不到一枝男人想看的,应景的白梅。

      他赶在饭点到的家,提前叫好的外卖也在他到家后不久送来,那男人兢兢业业的在床上装睡,他老实在床边候着,等着男人“醒来”。

      他突然觉得好笑,什么时候,他们变成这样了呢?
      他们初识的时候,男人还是个温和腼腆的美少年,无论约了他多少回,都只敢怯生生的叫“齐先生”,后来确定关系了,比起其他的情人,男人也很无欲无求,一只画笔 几盒颜料就足以让他开心,整个下午坐在画布前把身上弄得脏兮兮的认真模样也很可爱。

      然而时过境迁,这个满脸胡茬躺在他床上辛苦装睡的男人又是谁呢?
      男人背朝他侧躺着,从耳后延伸出来的刀疤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狰狞,被子外的手更是吓人,还裹着纱布的左手没了小指,白色纱布下还有血迹。

      多年后重逢,也是荒诞的相遇。
      男人勾搭上了一个富豪的情妇,而恰巧,那富豪的正牌夫人是他的客户,下属传回来照片的时候他也是看了十多遍才敢确认,男人蓄了头发和胡子,穿一身破烂休闲装,伸长了手臂喂对面的女人吃冰,第二章是在街上,男人比那时候高了很多,模特出身的女人也只刚刚到他肩膀,两人在马路上牵着手走路,俊男美女的组合看上去如同电视剧一样美好纯情。

      但接下来的就不行了,针孔摄像机拍下来的照片极度色情,两个人在床上很大胆,什么姿势都敢试,他开始还觉得好笑,但很快就看不下去,男人温柔专注的眼神不知道怎么就很碍眼。

      他销毁了针孔摄像机拍下的影像资料,用那些照片换了不少钱,富豪也狼狈的撤下了诉至法院没多久的离婚官司。

      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觉得一切都很圆满。
      只除了那个人,那富豪的背景不清白,为人也阴狠,他赶到的时候,男人像浸了血的破布一样,毫无生气的蜷在仓库的角落里,他喊了男人名字,但男人没有动弹,只有男人大腿上的血窟窿在汩汩的往外流血。

      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那一刻的世界是无声的,声音、嗅觉、色彩一齐被剥夺,他是空白的,感受不到恐惧,无法思考,更不用提行动。

      一起来的助理律师挑大梁把男人送进了私人医生那里,当男人要再度离开他的视线进入手术室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般恢复了正常感官,他几乎要站不稳,却伸手死死抓住那男人的脚踝,跟私人医生僵持,助手终于看不下去他这个老板废物一样的耽误时间,连上下级关系都忘了,大声冲他吼【放手!!你想让他死吗??!】

      b
      男人终于是装不下去了,猛地把被子掀开,挣扎着坐起来,他伸手去扶,被男人挥开了。
      【饿了吗?你睡了挺长时间,菜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你tm要装到什么时候?有劲吗?好玩吗?】男人骂骂咧咧的【我半身不遂的样子好看吗?你tm想玩直接来,想怎么玩我配合,玩儿完放我走!tm拿链子拴着我你当我是狗吗??】

      他不回应,自说自话【今天的甜点是望京家的,很好吃,我记得你最喜欢甜食了。】

      男人被气的不轻,拳头握紧【齐生,我特不明白,我到底欠你什么了?我哪点对不住你了?我不就年少无知跟过你一段时间么?可那也是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滚我立马就滚了,这么多年我再打扰过你吗?我是当年伺候你不爽还是我最近挖你家祖坟了你tm这么对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把我跟徐璐的事儿供给那变态莫正奇的就是你,你一边儿杀我一边儿救我你tm累不累啊?】
      【我倒了八辈子的霉我遇上你!!】

      狂怒之下的男人把床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碎,他也不出声劝阻,只等着男人自己消停下来。

      男人发了一通火,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他趁机把饭端进来,两个人又若无其事的共进晚餐。他想笑,总算是忍住了,否则男人估计又要把小米粥泼到他的脸上。

      等到男人睡了,他才敢在旁边看。
      灯光调的很暗,男人这次面向他躺着,脸上的纱布拆了,嘴角的疤痕也隐藏在灰色的阴影里,似乎又是他熟悉的那张脸,但那些恼人的胡渣又让他觉得陌生。

      c
      他记忆里的男人并不强势,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男人哭过很多次,但都是背着他偷偷的,他嫌麻烦,只假装不知道。
      只有最后那次,男人当着他的面,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
      男人求他,哪怕是情人也好,哪怕半个月只见一次也好,别跟他分手。
      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他花了很多年才追到手的学弟,跟优雅孤高的学弟相比,红着眼眶没出息哀求他不要分手的男人只让他觉得厌烦,他甚至没说几句好言好语,就不耐烦的说了那句【分手?你好像忘了,你只是我花钱买的一个。。。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这么跟我要求么?】

      男人惊讶的神色他至今还记得,男人当时的痛苦,终于也在九年后的今天,全都报应在他身上。
      爱情总是太过主观,其本身就意味着不平等,不公正,不理性,只不过这次,是他处在弱势的一方,受人冷眼,遭人嫌弃,却又无法跟任何人抱怨。

      他终于为男人抱来一大捧白梅,花店进货最快也要两天,他不想让男人等,就开车去了城郊的大学,偷偷折了许多,他大概是这城市里身价最贵的偷花贼,在男人面前,尊严这种东西正离他越来越远。

      寒冬终于过去,天气开始回暖,街上的柳絮气势磅礴如同飞雪的时候,男人终于顺从,不再恶言恶语,不再暴力相向,他每天都会男人买来新鲜的花朵。
      他在家的时候,也会在锁上门窗后给男人解开脚镣,他们甚至,还抱在一起跳了2分钟的舞,他不怎么会跳女步,还被男人狠狠嫌弃了一把。

      男人似乎是想通了,觉得这样有求必应、白吃白喝的日子也不错,不再找他麻烦,也不再提要走的事情,每天都安分守己的做个吃饱就睡的蛀米虫。
      但他的不安却一日比一日深重,他总觉得一切都很假,男人的笑容,温顺的眉眼,讨好的态度,这不是他认识的男人。
      这不安折磨着他,他做什么都不安生,他又给男人带上脚链,上班之前把男人的衣服剥光锁进柜子里,晚上在男人的房间打地铺,男人翻个身他都要起身看看那锁住男人的手铐脚链还是否完整存在。

      【我求你了,别神经病了行不行?】男人终于忍不住,坐起来发牢骚【实在不放心,你上来跟我一起睡行吗?】

      几分钟后,男人一头栽倒在他身边,两个人顺其自然的做了,做的时候,男人要求给他解开手铐和脚链,他不肯,只说【这样也不碍事。】

      他们做的并不舒服,男人是,他也是,他并没有从这种行为中得到满足,他知道他们之间现在差的是什么,但他不肯承认。

      第二天,男人问他【做都做了,能不能给我解开这个?】
      他摇摇头,果然,从那天以后,男人没再让他做过。

      但他还可以躺在男人床上,跟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那天,男人话唠的有些异常,铺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对了,问你个事儿。】
      【你说。】
      【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他沉默的收回放在男人腰侧的手指【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都不行,好歹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再说我还收了她不少好处,她其实是个挺好的。。】
      他不想听男人对这个名叫徐璐的女人的评价,他冷冰冰的打断男人【她死了。】

      d
      男人立刻皱起眉头,顿了一会儿,声音高了八度,话里也有了脏字儿【你tm少胡说八道咒她!!】

      【不用我咒】他不知道是哪来的怒气,话捡着最难听的说【她死了,被莫正奇的人捅烂了肚子扔到了海里,渔船捞上来的时候尸体被鱼啃的差不多了,认尸公告登了半个月都没人去领,早就死透了。】
      他希望男人不在乎,尽管这有些不近人情。
      他希望男人追问下去,这样他就可以告诉男人更多的,能确认那个女人已经死亡的细节。

      可那男人在乎,几乎是暴跳如雷的让他闭嘴,扬手给了他一拳,顺势把他按在地上,【你骗我!她还活着!!你说话!!你回答我!!】

      他无声的看着男人,男人应该也明白,莫正奇那样的人,会怎么对待一个背叛他的女人。

      可很明显,男人并不愿意相信,在给了他两拳以后,男人开始央求,脱口就有了哭腔【你别骗我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告诉我实话,她还活着,对不对。】

      男人已经疯了,而他也在疯狂的边缘,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事后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那样的时间激怒男人。

      他找出登了认尸公告的报纸给男人看,跪在床上的男人颤抖着,孤立无援的抿着嘴,一则不到50字的认尸公告,男人足足看了有十几分钟。

      他一向有耐性,此刻却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男人在乎那个女人,男人想着那女人,甚至更糟,男人或许,已经爱上了那女人,只有这点,他无法接受,也无法忍耐。

      他伸手抢过男人手里的报纸,撕碎了扔进垃圾桶,男人愣了很久,想说什么似的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困兽般的嘶鸣,男人疯了一样的把他压在身下痛揍,也成功的扼住了他的咽喉,若不是男人在他窒息前有了一秒的恍惚,他怕是真的要死在男人手里的。

      e
      那天以后,男人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开始可怕的沉默起来。

      原本剃干净的胡须也开始杂草般的生长起来,刚开始,他会帮男人收拾,但最后,他已经不怎么敢碰男人了,男人并不会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反抗,只是会克制不住的呕吐,不是假装,也并非做戏,只要他碰到男人的皮肤,男人就会脸色发青,会一直吐到胃酸都呕出来的地步。

      来自他的触碰,让男人觉得恶心。
      慢慢认清了这点的他无法不觉得心灰意冷。

      男人很快就瘦到了干枯的地步,三天两头的发烧,整天整夜的睁着眼睛,私人医生到家里来了很多次,但那些退烧安眠的药物却只让男人一天比一天更加憔悴。

      当然,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男人终于在两倍安眠药的药力之下不安稳的睡着,然而他却失眠了,看着男人干瘦的脸颊,他脑子里回响的,都是助手那句【你不放手,是想让他死吗??】

      他与男人重逢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想对他好,但是却已经两次将男人推向那骇人的鬼门关。

      然而,他终究不舍得放手。多年前的那点温情美好的如同幻梦,分开后九年间的愧疚一直折磨着他,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爱男人,还是贪恋浮华岁月里男人曾给过他的那点真挚,才会那么执着的想要留住男人。
      他找了男人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不舍得放手。

      男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给男人用的药物也越来越杂。

      那个晚上,男人似乎是看到了一些幻觉,一直没有睡去的男人突然轻声说【我梦到了好多人。】

      他被吓出一身冷汗,也只能温声说【恩,然后呢。】

      【我妈妈,你,俱乐部里经常骂我不争气的庞经理,我接的第一个客人,我在戒毒所里遇到的白大哥,还有徐璐。。】

      男人又说了一句,吐字并不清晰,但他还是听懂了。
      那句话是【除了你,我梦见的这些人,都死了。】

      男人没有哭,但声音很绝望【我恨你,想你死,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徐璐也不会死。】
      【可是,在能杀了你的那刻,我犹豫了,我念了旧情,放过了你,所以我现在,最恨我自己。】

      男人终于肯看他一眼,但也仅仅只是一眼【你还记不记得,以前被你包养的时候,我跟你说,所有美好的情感,哪怕是假的,我也想要。】

      【可我后来有了真的了,就再也不想要假的了。】男人说【你出现的太不是时候,你晚两个月出现,我跟徐璐已经拿着钱跑路了,你早两个月出现,徐璐也不会怀上我的孩子。】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打中了他的头,头晕目眩,连呼吸都不顺畅【你说什么??】

      男人自顾自的【其实,你跟我说徐璐被人捅烂了肚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了,不用看报纸,我就知道了。】

      【呵呵,你没想到吧,像我这样的。。。用你的话说,像我这样的男.妓,也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也能有一个。。。家】男人笑了,笑的很轻【当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可以给你】他不敢去握男人的手,堪堪在握住男人的手前停住了,急着表心意【孩子也好,家也好,等你好了,我找人给你做试管婴儿,我会给你一个家。】

      然而男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真心,只说他的徐璐【刚开始的那会儿,我不喜欢她,陪她逛街,跟她上床,真的只是为了钱。】

      【可后来不一样了,她人不坏,对我更好,她是真心喜欢我,即使知道了我那些不堪的过去也没嫌弃过我脏】提起徐璐,男人笑的很温柔【她竟然还愿意,为我这种人生孩子,说可以给我一个家。】
      【我那时候想,她太傻了,我这种人,不配。】男人已经气若游丝【可是她把未来描绘的太美好了,我没有忍住,我想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我想保护她,我想跟她过这世界上最平淡的日子。】

      他不想听男人说这些,男人的每句话,都在他心上割刀子。

      【可惜,后来你出现了。】男人停顿了一下,才说【然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闭上了眼睛,药效上来了,他睡得很安详。
      他抚摸着男人的头发,一遍又一遍,眼泪出来的时候他毫无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他想告诉男人,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可他突然间没了自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给的起男人想要的东西。

      然而他终于还是没舍得放手,多年养成的骄傲和优越感让他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死人,他也不相信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

      人类是自利的,爱情更是如此,他也有真心,除了真心,他还有别的很多,他能给男人的,比那个小野模要多得多。

      总有一天,男人会想起他的好,像以前那样对他温柔注视,发自内心的冲他笑,他安静坐在旁边看男人画画,男人素描本的首页,总是他的画像,油画的签名处,有他们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他很有耐心,他不缺时间,他可以等。
      春天才刚刚开了个头,他们还有如此漫长的时光。
      只可惜,男人在春季只过了一半的时候,就死了。

      只可惜,在男人死后的第十三年,他才明白,原来在爱情里,没有人能争得过一个死人。
      他依然不相信至死不渝的爱情,因为只有两情相悦才能叫做爱情,而所有的生死两隔,都只是一个人可悲的单相思而已。

      男人走后,他的四季里,再无浅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浅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