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青丘》鉴沅

20、第十九章、豁然开朗 没了你，一

　　万魔窟位于魔界最为恐怖的万象森林深处。

　　万象森林之所以令人谈之色变，完全是因其内变幻万千，毫无定数可言，几乎没人能活着出来，更遑论收集相关信息了。

　　涂清瑶将子怡和昏迷的男子安顿在不远处的一个洞穴内，便独自进了这片阴森森的林子。

　　万象森林整个笼罩在一种类似死亡的气息中，根本感觉不出任何活物的存在，成千上万的树木遮天蔽日，没有一丝光线透入。

　　难分昼夜、不辨南北。

　　远远望去，那些个参差交叠的枝桠，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仿佛一不留神，便会锁了你的性命。

　　脚下则是一层层厚厚的枯枝败叶，每走一步皆会发出沙沙声，总觉着身后有人，却又好似只有自己一个，在静谧的森林中，很是渗人。

　　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见了多少堆白骨，潮湿腐朽的气味令她几欲作呕，可前方依旧看不到尽头。

　　一切显得甚是诡异，就连神识也无法感知周围，更别说森林之外的地方。

　　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正好落到她脚边，抬头望去，却见漫天树叶翩然而下，接踵而至。

　　无风自动？

　　涂清瑶暗道不妙，遂迅速离去。

　　怎知，所到之处皆是落叶横飞，无一例外。

　　正当她微微分神之际，一阵迷雾自四面八方悄然袭来，快如破竹，以雷霆之势欲将她困于其中。

　　腾空而起，翩若惊鸿，转眼人已到茫茫大雾外，一切恢复如常，但她总觉着哪里不大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似乎……

　　太容易了？

　　无奈，只得继续前行。

　　不久，依稀有光亮照入，斑斑驳驳，叫人心情大快，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

　　出口就在不远处。

　　可走进一看，才知这哪是什么出口，晃眼的亮光分明来自面前那颗偌大的白色珠子。

　　珠子有一人多高，呈现半透明状，通体圆润，其内似有丝丝液体流动，定睛细看，却发现只是些奇怪的花纹罢了。

　　明亮的白光将周围照得宛若白昼，远看有些刺目，进了反倒柔和许多。

　　旁边的草木也不再如群魔乱舞，而是有条不紊地整齐生长，色泽翠绿，生机黯然。

　　看着看着，手便不由自主伸向那怪珠子，触感细腻冰凉，质地极佳，不知是什么做的。

　　指尖忽而传来一阵疼痛，涂清瑶幡然清醒。

　　这东西居然能蛊惑她的心神？

　　低头察验，食指上确有血滴渗出，她连忙望向方才手指触碰过的地方，但见其上留下的血迹正被珠子逐渐吸收，顺着内在的纹理缓缓散开。

　　不是眼花，真真是在流动的！

　　下意识急退几步，怪珠又没了动静。

　　正待涂清瑶举步欲走，半透明的白珠中竟生出些许红色，淡淡显现一个模糊的轮廓。

　　少顷，图像已然成形，是个机灵的小女孩。

　　这人她再熟悉不过，堪堪就是幼年时的自己。

　　珠身完全转至深红，周遭被绯色的暗光所包围，沉闷且压抑，令人不寒而栗。

　　眼前画面清晰完整，是在涂府里她的闺房中，娘亲面色严肃的立于桌旁。

　　“神族圣女，肩负天下安危，以身报国是你的荣耀。”

　　“不是，不是，瑶瑶不要当圣女。”小女孩语气委屈，带着哭腔。

　　“胡闹。娘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

　　“瑶瑶怕，瑶瑶不想死。为什么要用瑶瑶的命去换别人的？”说完，她抱着娘亲的腿放声大哭。

　　“怎的这般不懂事，不许哭。”娘亲推开她，无情斥责。

　　“别的孩子都有娘亲疼，他们的娘亲都不愿意让他们去死，对他们很温柔。”小女孩哭得伤心欲绝，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与他们不同。”母亲转过身不再看她。

　　“娘亲……娘亲不喜欢瑶瑶，不疼瑶瑶。”

　　“住口！大逆不道，出言不逊，即刻去悔悟堂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那里半步，好好想想自己的职责和使命。”

　　咬牙擦干泪水，奋力止住哭声，她绝望地跑出房间，毫不犹豫地冲进悔悟堂。

　　那一年，她学会了隐忍，再也没在别人面前掉过一滴泪。

　　那一年，她亦牢牢记住了自己的职责，刻骨铭心，永志不忘。

　　不待涂清瑶做出丝毫反应，画面斗转星移。

　　硝烟四起，杀戮哀嚎，残骸遍地，血流成河，一俊美男子身披银色铠甲，手持神剑寂天，骁勇善战，所向披靡。

　　远处偷看的小女孩忘了血腥，忘了恐惧，忘了一切，剩下的只有那傲视天地的冷艳君王。

　　“他就是我的夫君吗？要怎样完美的女子才配站在他身侧啊！”

　　那一眼，她丢了自己的心。

　　那一眼，她执念了数百年。

　　为了有资格与他并肩同行，‘完美’二字成了她缔造自己的标准。

　　奈何百年来，她在他的眼中不过尔尔，除去特别烦人外，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涂清瑶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前方，她怕一旦眨眼，便会止不住满腔泪水，她很想逃开，但脚下竟似生了根般动弹不得。

　　往昔仍在回放，昨日旧事令人百感交集。

　　云若的复活，姑姑的归来，清瑶宫的建立，青丘王宫的甜蜜，直至姑姑的死亡，点点滴滴恍如一场隔世的梦境。

　　“星烛，你娶我可好？”

　　“不好。”

　　她记得天边的落日很红，彩霞很美，记得碎玉亭的风很暖，桂花很香，更记得他的语气果断决绝，声音冰冷淡漠。

　　那一刻，梦醒了，才惊觉一切皆是自己痴心妄想。

　　那一刻，心回来了，却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或许有情，或许是爱，或许不甘，或许愤怒，可不知为何，她只是平静地答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谁？

　　对不起他还是对不起自己？

　　也许对不起的，不过是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

　　再也无法抑制眸中苦涩，涂清瑶泪如雨下，左手颤抖不已，酸楚无力，原来支离破碎的心还是会痛，原来离心越近就会痛得越深。

　　原来痛的不仅仅是心，还可以是这四肢百骸。

　　直到此刻，涂清瑶才明白她是真真爱他的，不是别的，单单是那一颗赤子之心。

　　只不过被曾经争强好胜的性格和占有欲蒙蔽了本质，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也骗过了她自己的心。

　　爱与不爱，只有自己知道。

　　陷得太深，到底是忘不掉。

　　良久，抬头已是另一番景象，白衣女子紧握镇魂鞭正与一个气宇非凡、一手持盾一手操斧的男子缠斗着。

　　虽不曾见过该男子，但他手中的干戚，她却识得，威震天下的刑天斧和刑天盾是也。

　　莫非此人是刑天？

　　不对，且不说刑天已灭，就算活着，他也理应是位无头神君才对。

　　那么，他是谁？

　　画面中还有很多混战的人，细细分辨，俱都非神即魔，夜辰、凤夕、清瑶宫众人都一并在其内。

　　陌生男子极为厉害，多人联手亦无法将其制服。

　　不知过去多久，天际没有星子，没有薄云，更没有日出的迹象，仅有一轮红色的满月，诡异地泛着微光。

　　红色的满月？

　　血月！

　　涂清瑶大惊，魔神大战！

　　那气宇非凡的男人是魔神！

　　红菱、凤夕、子怡……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接着是她自己，最后，男子竟一斧劈散自己的元神。

　　天地陷入无尽的黑暗中，万物重归混沌，只余一句充满悔恨地叹惜经久不散。

　　“没了你，一切又有何存在的意义，我让天地万物为你陪葬……”

　　这是一场残忍的凌迟，不剔肉，不流血，不见森森白骨，却能折磨得人体无完肤，万念俱灰。

　　眼里淌不出泪水，心痛得失了知觉，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断于掌中，陷入肉里，鲜红的血液不断滴落，涂清瑶仿若未觉，定定地立在原地。

　　硕大的珠子褪至原色，依旧发着白光，四下静得可怕，甚至听得到鲜血滴落在地的声响。

　　“神族灭，天下乱……”

　　“错！是天下灭，归混沌……”

　　“没了，全没了……”

　　半晌，涂清瑶突然仰天狂笑，眸中金光闪过，整片林子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漫天，盖住了白珠原有的光亮。

　　双手撑着身体跪在地上，低头凝视着残缺不全的指甲，言语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对不对？”

　　“除了我和魔神谁都不会死，对不对？”

　　回答她的，是火烧树木的呲呲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整整三个时辰未动的涂清瑶终于抬头起身，邪魅一笑，柔声说了句：“不对，死的……只会是魔神一个。”

　　素手抚过掌心，断甲脱出，伤口消失，而后抚过指尖，甲片恢复原状，纤长饱满，晶莹光泽，她甚是满意的前后翻看着，面带轻蔑，语气狂傲道：“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我定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