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青丘》九月红橙

13、第十二章、镜花水月

　　夜宴是在摘星别院举办的。

　　涂清瑶一众到场最晚，几乎是和城主无幻同时，倒不是他们无礼怠慢，似是安排之人有意为之。

　　“宫主请。”无幻声音有些沙哑。

　　“自是城主先请。”涂清瑶极为礼貌地笑道。

　　周围一片哗然，人人都在小声议论着，不知这绝色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得天下第一城的城主如此礼遇。

　　涂清瑶则暗自琢磨无幻此举意欲何为。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赏脸前来，城主有令，为诸位奉上幻思丹一枚。”

　　云若语毕，又是一场不小的骚动。

　　在座少说也有两三百人，迷城被围攻至今不过短短数日，这城主不仅将其恢复如初，还准备了数量庞大的幻思丹，其实力可见一斑。

　　一阵浓郁的桂花香伴着陈年佳酿的味道，在倒出的瞬间充斥着整个别院。

　　“此乃出自清瑶宫的桂花酿，诸位且尝尝。”无幻说完，朝涂清瑶点头一笑。

　　众人了然，不觉多看两眼，原来她便是传闻中的蛇蝎美人涂清瑶啊！

　　果真是国色天香，美艳不可方物，只是日后看到还得绕远些，莫要开罪于她。

　　一个清瑶宫就够令人毛骨悚然了，现下她再与迷城城主交好，那……

　　夜辰微微眯眸，仿佛要将涂清瑶看穿一般。

　　不是说过这桂花酿只为我一人而埋吗？

　　难道真的回不去了？

　　涂清瑶无视他炽热的目光，转而直直地审视着无幻。

　　他究竟想干什么？

　　无幻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探究，还示好地对其报以一笑，隔空举了举酒杯。

　　夜辰心中气闷，明显有薄怒之意，猛地抓起面前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片刻惊讶过后，他把玩着手中杯子，唇边勾起迷人的弧度。

　　原来，这桂花酿并非出自她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不知不觉间宴席已接近尾声。

　　一白衣女子分花拂柳而来，螓首蛾眉，目若秋波，朱唇皓齿，肤如凝脂，腰间一根七彩飘带更是凸显她窈窕的身段，举手投足间媚态天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知是谁喊了句：“舞圣！”

　　迷城竟能请得动舞圣？

　　女子本名倾城，系属凤凰一族，不仅人如其名倾国倾城，而且舞姿卓越、翾风回雪，一支凤鸣九天更是名震八方，人送雅号“舞圣”。

　　但她也是出了名的清高自负，能让她为之一舞的不过寥寥数人。

　　丝竹声起，广袖开合，舞的便是那引得世人竞相效仿的凤鸣九天。

　　一曲结束，众人依旧沉醉在她曼妙地舞姿中无法自拔。

　　“舞圣倾城，果然名不虚传。”夜辰毫不吝啬地赞扬道。

　　“谢王上。”倾城朝夜辰矮了矮身，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附和声随之四起。

　　夜辰赞赏地表情刺痛了一旁姬诗柔的心。

　　他何曾这般看过自己？

　　“浪得虚名，雕虫小技罢了。”姬诗柔嗤笑。

　　格格不入的声音令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倾城走到声音的主人面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不善地开口：“如此，还请姑娘指点一二。”

　　姬诗柔轻蔑一笑，也不做作，直接起身向着中央走去。

　　琴音悠扬，箫声清丽，姬诗柔仅仅几个随意的动作就已显露出不凡的舞技，莲步轻移，素手婉转，这才准备真正开始。

　　她轻盈飘逸的身姿虏获了众人眼球，不禁点头笑叹，比起舞圣果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称赞声不绝于耳，倾城脸色微变，姬诗柔更加春风得意。

　　看着她投来的笑容，夜辰面色再次沉了几分，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又紧，关节已然泛出青白，仿佛要将手中之物毁于一旦。

　　忍无可忍正欲开口之际，上方却传来一声巨响。

　　音乐戛然而止，正在飞速旋转的姬诗柔被迫停下，突如其来的惊变使得四下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循声望去，无幻所用的桌椅均化为碎片，面前一片狼藉。

　　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瞪着姬诗柔，怒火似要将她焚为灰烬。

　　刚才太过于关注自己心爱男子的姬诗柔，现下回过神来才发现，除了夜辰和无幻，更令她不寒而栗的气息来自清瑶宫几人。

　　是那种恨不得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的愤怒。

　　“婢作夫人，好不知耻。”樱凝咬牙切齿骂道。

　　经过幻思宫一事，姬诗柔倒也默不做声地忍下了。

　　“我还当是什么传世之作呢，不想是偷来的！”见她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倾城火上浇油地讥讽道。

　　“自是比她跳得好。”姬诗柔指着涂清瑶气急败坏地反驳，再次将父亲的叮嘱抛之脑后。

　　一支舞反反复复练习数百年，她自信比正主要好太多，更何况涂清瑶当年本就跳得不伦不类。

　　如今的她，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就不信王上不喜欢。

　　涂清瑶淡淡瞟了眼幸灾乐祸的舞圣倾城，继续喝着杯中的桂花酿，并未开口。

　　“紫烟，我好像听说你的丹药还缺味材料？”北熙择笑道。

　　话里有话，十足的恐吓，分明是在提醒她不久前的挖心之痛。

　　姬诗柔全身一阵颤栗，而后又忽然想起这是在迷城城主的晚宴上，量她们也不敢对她怎样。于是底气十足的吼道：“你敢。”

　　“什么？”北熙择挑眉，故作无辜道地问。

　　姬诗柔顿时语塞，总不能不打自招吧。

　　无幻饶有兴趣地审视着下面傻乎乎的女子，眼里不见了方才的怒意，兀自悠闲地坐下，看起来并不打算叫停。

　　见此，涂清瑶只得放下酒杯缓缓起身，一步步朝姬诗柔走去。

　　姬诗柔面露惧色，不禁连连后退。

　　“你、你要干什么？”

　　涂清瑶在离她不到半步的距离停下，眸光有些渗人。

　　宴席的氛围变得诡异，不知不觉中危险成了主调。

　　众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虽不明白个中缘由，但阅历丰厚的他们皆晓得事态的微妙。

　　城主无幻都未出言阻止，他们自然不会去摊这滩混水。

　　“你……”涂清瑶突然止住，眼神越过面前的人，看向她身后一脸玩味的夜辰，心下一惊。

　　罢了，罢了，她不过是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只为讨好心上人而已，又何错之有呢？

　　当年为了在夜辰生辰上给他一个惊喜，偷学了姑姑的这支舞蹈，纵然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终究还是博得了他千金一笑。

　　不想姬诗柔竟步了后尘，如今即使冒犯姑姑，可叫她怎生下得去狠手？

　　“舞姿的确不错，以后莫再跳这镜花水月了。”

　　急速地转变令人摸不着头脑，众人暗道，清瑶宫主当真是喜怒无常。

　　“凭什么？”姬诗柔脱口而出问道。

　　为了王上的赞许，她苦苦练习了好久，今日难得遇上机会，谁知，不但被中途打断，而且以后都不让再跳，她心里涌出千般委屈万般不甘。

　　“它不适合你。”涂清瑶语气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笑话，不适合我难道适合你不成？”

　　“适合我？”她眸光微闪，顿了顿轻叹道：“也许吧！”

　　“哦？那你倒是让我瞧瞧啊！”姬诗柔不屑道。

　　“回王上身边去吧，莫再闹了。”说完，涂清瑶便自顾自地往回走。

　　“姑娘且慢，刚才那支镜花水月的确空有其形而不见其魂，但也足以令人叹为观止。此舞即是出自姑娘之手，还望姑娘看在倾城爱舞成痴的份上不吝赐教。”听了他们的对话，她是认准了涂清瑶只会耍口舌功夫的。

　　涂清瑶绕开她继续往前，倾城抓住她的手臂不依不饶。

　　夜辰眸光一凛，却被人抢先一步。

　　“放开。”

　　樱凝冷冷喝斥，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倾城怔住，回神时，人已被推离老远。

　　“敢情不让别人跳是怕自己技不如人啊！还美曰其名不合适。”姬诗柔站在旁边冷嘲热讽。

　　夜辰手中的酒杯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而，细小的声响惊醒了极度震惊中的姬青。

　　熟悉的帝王发怒前兆吓得他头皮一麻，忙不迭上前将女儿拉回，生怕真的惹恼这位性情难测的君王。

　　涂清瑶更是对他的秉性喜好了若指掌，挑眉瞥了眼夜辰，转身对无幻嫣然笑道：“既如此，怎好让各位失望呢？”

　　樱凝闻言，冷哼一声，走到北熙择桌前毫不客气地伸手道：“骨笛。”

　　北熙择掌心一摊，将笛子交给她。

　　这一幕再次引起不小的波动，坐实了清瑶宫与迷城匪浅的交情。

　　他们哪里晓得北熙择不受结界限制的原因，并非是受了无幻的秘术，而是他本身已超脱五界众生。

　　青莲离座来到琴师的位置，轻轻拨弄几下琴弦，试了试音色。

　　琴还算不错，但要比起她的伏魔就差得远了，暂且凑合着用吧。

　　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调已彰显出抚琴之人不俗的造诣，看来清瑶宫人人身怀绝技的传言，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绕梁之音从青莲指尖倾泻而出，樱凝手握灵歌适时切入，琴笛共鸣不相伯仲，两人的配合可谓是天/衣无缝。

　　涂清瑶足尖轻点，随音而动，脚步轻快，舞姿潇洒。

　　席间气氛渐渐融洽如初。

　　“镜花水月描述的是一个女子的爱情故事。”涂清瑶边跳边讲解，目的就是让他们了解该舞的凄凉，从此不再模仿，“开篇欢快简洁，动作随性，代表着女子天真善良的性格和初遇心上人的喜悦之情。”

　　“紧接着，女子与心爱之人双宿双栖，情至深处欲语还休。舞姿大胆热情，柔媚妖娆。”

　　话音落，涂清瑶动作骤换，跟着音律快速旋转多圈后，素手纤腰变得柔若无骨，回眸一笑，风情万种，媚眼如丝，勾魂摄魄，姿态婀娜，艳骨天成。

　　“尾声部分，男人为救她死去，女子痛不欲生，往昔乍现，如镜花水月，似梦似幻。整曲在哀伤中结束，悲凉凄楚。”

　　舞毕，涂清瑶端起自己桌上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镜中花，水中月，梦中景，实中画，到头不过黄粱一梦。呵呵！”她极尽自嘲地勾起嘴角，整个人尽显失落。

　　此为她今生最后一次舞镜花水月。

　　忍不住还是回头瞧了瞧夜辰，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便消失在了他们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