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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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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独秀就这样飘飘然地失去了踪影,要说没有前兆,知道他脾气的人都习以为常。要说有所前兆,也只有慕容情一个人有所估计。龙宿对他二人的去留不闻不问,一切都交给仙凤处理。他习惯把儒门天下的事务积累到一定数量再去投入全力工作,如同他闲下来时不允许任何人阻挡他的懒散作为,开始工作后,他可以不眠不休数个日夜,严禁任何人打扰。
剑子仙迹没有了插科打诨的对象,来慕容情的房间探望了两次。二人不甚相识,剑子是自来熟的类型,可他看慕容情并没有想和人谈天说地的意思,也就不去打扰他,彬彬有礼地离开了。佛剑则是从前次的会面后就没再出现过。修行者偏爱独处在幽静的空间里思索前世今生,参透佛语禅机。于是宅邸中的每个人都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互不干扰。
慕容情的身边突然静了下来,他仍和之前一样,终日躺靠在床头,把自己的字迹和图画擦了又刻,刻了又擦。不知不觉,他的时间好像被无形之物所胶着,每一天都过得无比缓慢。他想了很久,才明白之前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香独秀每日都会前来替他解闷。在他失去双目前,气候还是微热的春末夏初,而今户外的草叶上已挂满霜露。下人们在各个房间点起了地龙,那是建在地板下的保暖设施,相比火盆之类,舒服方便了很多,可以让整个房间快速变得暖融融。
冬日降临,慕容情也不能再去户外走动了,何况平日里只有一个人愿意带着他往外跑,陪他练习走步。他不想更改固定不久的作息,在香独秀离开后坚持每日复健,并尝试下床走了几次。此时他才体会到,在无人扶持的情况下行进是何等困难。他摇摇晃晃地蹭着步子,好不容易回到床边坐下,总会习惯性地下落过快。因为在以往,都有双温软的,包着水滑长袖的手臂稳稳地把着他的肋间,轻飘飘地安慰他不要着急。
香独秀就是这样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又不辞而别地消失。没人能管住他天蓝色的身影,而他也从不为任何事物而束缚留恋。慕容情羡慕着这样的香独秀,那种自由自在,无牵无挂的潇洒是他终生追求的终极目标。就像优雅美丽的猫科动物,独行在世间任何一个角落,偶尔会遇到顺路的同伴,在分离时从不挂心这偶尔得来的感情,仍自在地走向自己的方向。可他早就明白,自己摆脱不了凡尘的纠缠。
随着寒冷复发的伤势让他再度倒在床上被一群人灌汤灌药,他只得服从摆布,就像过去的各种时刻一样。为情势,为责任,为感情,似乎只要有什么东西待在他身边,那样东西就会摆布他的一举一动。他痛恨被当做其他存在的吊线木偶,一如他痛恨自己阿多霓的身份。精神领袖的地位令他得到了族人的尊敬和世人的窥测,也在他颈上栓了无形的枷锁。不论他如何逃避,最终仍是因为这个身份被爱、被恨、被伤害。
可在同时,他却珍惜着阿多霓的名字,保护着他厌烦不已的人们。这很矛盾,他知道。佛剑对他说得分毫不差,一切都是他的作茧自缚。他惧怕人情间的依赖和影响造成的精神控制,就像霓羽族,那个以美妙歌声为祸源的族群,他们整体就像是个优秀的合唱队伍,而他的任务则是担任主唱。主唱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放歌,他需要根据团队的意见、团队的音调和节拍来唱属于自己的内容。团队要他唱什么,他就必须唱什么,需要为他陪上哪位伴唱,那就是谁。他永远不是具有选择权的那个。可如果脱离了这个队伍,一个人的歌声再也不是那般美妙了。
他总是在渴望同伴的陪伴,但不能忍受对方施与自己任何一方面的压力和期许。他记得魔王子的冷笑,他冷笑着,说自己到死仍是一只弱小愚笨的飞禽。飞禽是群居的动物,永远扎成一堆,拥挤地待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喧闹着。如果失去同类的陪伴,就会迅速地死去。原来他的本质就是如此吗?
或许。
令慕容情惊讶的是,不久之后,富长春带着俪大娘和它的鸟架跑来了。那时慕容情伤情稳定了些,正坐在床头凭着记忆画几竿竹子。富长春走上前,见自家主人竟成了这副模样,不禁老泪横流,差点以头触壁。幸好被鹦鹉及时吐槽所阻止。
疏楼龙宿的住址隐秘,不该为任何人知晓。慕容情以字询问,得到的回答更令他错愕。
“是那位香公子告诉我们的啦,馆主。”富长春拿手帕擦着眼睛,“您生死未卜,我们都急得要命。只有他悠哉地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失踪,还让我们不要着急什么的……不过幸好他游山玩水没把找您的事情忘记,虽然晚了些,总算是把您给找到了。他这个人可真是……”
慕容情听着富长春的抱怨,愣了很久后,才重新书写,询问他香独秀现在何处。
“他说要再去找个人,让我先过来,而且不要把此事张扬出去。”
这位毕生在慕容情手下兢兢业业的老掌柜眼看着他的主人慢慢擦去香脂板上的字迹,又开始老泪纵横。
“主人啊,怎么会成这样……?!”
听着富长春的哀哭和俪大娘的学舌,慕容情无声地叹息。他不得不感谢那样独善其身的香独秀顾及了他的家仆,并在自己已经有所恢复后才指引他们前来。
他们度过了平静的半个月,有了熟知自己习惯的家仆在身边照应,慕容情过得惬意了很多。而就在半个月后,剑之初在一个深夜出现在慕容情榻边。
这情景和慕容情此前想象过的分毫不差,如果他的眼睛仍在,就能看到那衣着朴素的白发剑者低垂着一双幽深的眸子,面容如洒满月光的湖水般宁静而忧伤。
他知道他来了,即便他能看到的只有黑暗。
他知道他醒着,即便他紧闭着凹陷的双眼。
慕容情没有开口,其实他曾尝试过发出声音,并且说出了断断续续的话。但他的嗓音就像两片生锈的刀刃在摩擦,剧痛之余使他认定开口还不如再去死一次。剑之初也没有开口,只是垂首静立理由尚无法得知。
他们两人沉默着,面对着对方——那常伴了多少光阴的,同样迷失在不同道路上的旅伴。
最后,剑之初伸出了微凉的手指,替慕容情捋顺贴在颊上的一缕碎发。
慕容情一动不动地感受着手指的纹理和温度划过自己的皮肤,随后慢慢地远离了他。跟随着那逐行渐远的脚步,消失在黑暗深处。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暂时还活着。
他终于拔剑走入尘世。
他寻到了思慕千年的女子。
他遭遇了毕生最强的死敌。
他义无反顾地走进了爱恨情仇的漩涡。
他曾经执着,曾经追寻,经历迷失,重新奋起。并即将带着那双凝聚夜光的美丽眼睛,像花朵绽放般迎接宿命中的陨落。
慕容情抬起手,默默地掩住自己空荡荡的眼窝。
他的脑海随着渐深的夜色化为空白。他等待着思绪中重新出现些东西来弥补曾经塞满头壳的,令他窒息的事物。
终于,他决定在第二天吩咐富长春去山另一边的镇上买一把来自波斯的七弦琴。他从没弹过那种东西,但一切都有第一次的经历。
又过了半个月,香独秀又轻飘飘地回来了。他的模样和此前没有任何变化,仍旧身穿蓝色丝织,妆容完美,带着凡俗不沾身的笑容。他在敲门进入慕容情的房间后,就挨了富长春、老大夫和侍女们一顿数落。
一群人责备他什么的都有:冷情的家伙,何等不靠谱,走也不打声招呼,吊儿郎当,毫无时间观念,不可靠不可信。骂到所有人都没词了,香独秀才潇洒地以挑额发,朝四周望了望。
“各位冷静~”他慢悠悠地问道,“是说何人如此大逆不道,竟被你们如此训斥?”
“就是你啊白痴!!!”
靠坐在旁的慕容情以手掩口,无声地偷笑起来。
香独秀对自己去寻人一事只字未提,只是无限自在地告诉几近集体破功的众人,自己去了苦境旅游典籍中广阔的荒漠,那里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既没有温泉也没有酒楼,差点要了他的命。不过幸运女神果然是宠爱他的,他按照那实际上是秦假仙涂鸦的地图找到了一处美丽的荒漠绿洲。
绿洲人非常热情好客,为他接风洗尘,并请他去最好的茶馆喝下午茶。茶馆每过数日会有两位仁兄来兼职,一个金头发,一个银头发,看起来招财得很。金头发的男人免费送了他杏仁做的兔子糕,银头发的男人让他马上滚蛋。不过他觉得那里风景独特,待了数日才走。
“面对带了守信的我,你们的责备真是凉薄啊~~”
香独秀动作优美地从怀里掏出一盒杏仁兔子糕,连带着两个圆滚滚的毛球也被他带了出来,发出可怜兮兮的吱吱叫声。
“这是啥?!”
眼看着香独秀长袖一卷,将两个一手就能抓住的毛球捞起。富长春面部抽筋地问道。
“哎呀,路上偶遇的小朋友~我觉得慕容公子会喜欢,所以就带回来咯~~”
他这么说着,把那两个毛球放进慕容情摊开的手里。众人凑上去一看,无不掩面。
两只全身都是胎毛的雏鸟正长大了嘴巴冲着香独秀乞食,肉呼呼的小翅膀还没有发育完全,开起来和雏鸡没有区别。
“我觉得很奇怪。”香独秀逗着慕容情手里的两个小不点,喃喃自语,“它们为什么一见我,总是相同的动作和表情?”
“你被人家当成妈妈了吧笨蛋!!”
慕容情听着身边人们的咋呼,捧着那两个软绵绵的小动物,真实生命的温暖在他的掌心朝着心口流窜。他把雏鸟交给福长春,同意把它们养起来。富长春饲养小动物确实轻车熟路,无奈两只毛团单单看到香独秀的脸才会拼命长大嘴巴。人们都很无语,于是每到喂食的时间就把香独秀押到放置雏鸟的篮子前,让这一人二鸟在慕容情身边对视。
直到剑子和佛剑再度入世时,慕容情才决定离开龙宿的住处,到更偏南的,气候温暖的地方去。那个时候雪还未化,淡淡的梅香飘遍了整片山岗。
龙宿没有离开他的居所,他果断地拒绝了两人拉他离开的邀请,留给剑子的话依旧是“通通去死”。
“如若寻得紫金箫,汝便有生存的希望。”
他临后补上了一句。直到离去的人们登上那座开遍腊梅的山丘,回首还能望见精美的湖心八角亭里,有位紫衫人正默默地立在其中。
慕容情一行人离开时,与剑子佛剑同行了一小段路程。分别时,佛剑再度向慕容情开口。
“今夕花已落,他日花又开。”
他捻起一朵飘落的梅花,语句简练,双目阖起,一派淡然。
慕容情坐在马车上,香独秀在他身边看着最新版本的苦境旅游典籍。富长春在外熟练地驾驶着马车,口中喷出白色的呵气。两人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个提篮,篮中的两只雏鸟正依偎而眠。它们的胎毛正在逐渐褪去,据香独秀说,它们似乎是黄莺之类的鸟儿,通体鹅黄,几抹蓝色点缀其上。其区别不过是一只的蓝色在头顶,一只则在翅膀上。
香独秀留了下来,对此不只富长春,连慕容情都很诧异。他就像从一开始就跟在慕容情身边一样,神态自若地把他抱上马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没人要他再做什么,也没人驱赶他离开。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待在慕容情身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他那本没营养的书。
“剑之初曾来过。”
马车有节奏地颠簸着,直到走出山道,慕容情才轻声开口对香独秀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发出声音。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嗓音是令人沮丧的。不过香独秀就像是早知道他能讲话,全无没有惊诧溢于言表。
“是你告诉他的?”
“是啊。”
香独秀把注意力离开书本,轻松地回答他。
“我知道,你是想念他的。虽是思念,但你也不想让他看到你之伤痛,令他心怀悔恨。”
“你总是都知道。”
“哎~虚名,一切都是虚名,浮云而已~~”顿了顿,香独秀又开口道,“没有人有资格夺去
他人心中的慰藉。”
“如果不是慰藉……而是至深之情呢。”
“那就更不应前去破坏。”香独秀用了少有认真的口气,马上又调笑起来。
“苦境有句俗话说得好,碍人之美会被马踢死。香独秀是惜美之人,断不会做出不雅之举,不是吗?”
慕容情没有在意香独秀何等快速地转移话题。他靠坐在软席之上,身边的手炉正散发着热气。香独秀就坐在他的另一侧,温暖的身子和他并肩靠着。他听着窗外卷起的风声,默默思索,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
为什么薄情馆成为了野鹤般的香独秀选择的临时小巢。
为什么即使他鲜少听他讲话,也不懂他的心思,香独秀仍称他为“好友”。
为什么每当剑之初出现在他身边时,粘着他的香独秀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在自己重伤之后,香独秀会突然出现,带着他离开沦为焦土的战场。
香独秀知道太多的事情,也明白太多的事情。只是他明白的一切并非日渐体会形成,而是在他有所感知时,就已深入了灵魂,成为了他本质中的一部分。这是流淌在血液中的智慧,并非文字可以传达与记载,也无法一字一句地讲给任何人听。
所以香独秀能做的,就是让慕容情身处在一个相对自由的环境里,自己去选择,自己去思考。只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他才会心有灵犀地出现,为慕容情办些事情,陪他游玩,替他解闷。
慕容情想象过,自己或许在有生之年能够得到一个走在自己身边的人。那个同伴是个就像随时能够任候鸟飞翔的天空。不会左右他,控制他,束缚他生命的存在。就像是各个时代都流传于世的老话,所有人都了解语中真意,但时间过了太久,已经少有人记得了。
你所期望的总有一天会是你的。
只不过他会出现在你想不到的时间,想不到的地点,以你想不到的形式与状态出现在你身边。
香独秀又被苦境的三流书本迷住了,他拉着慕容情的衣袖,问他在哪里能看到会从地里钻出来高抬腿跑的人形何首乌。虽然慕容情什么都看不到,但按照他逐渐培养的直觉,他断定此人现在金沙般的眼睛里一定光芒四射。
“我们可以去目的地找找。”
他这么回答香独秀的时候,稍微把身体的重量放在了对方身上。他深吸了口气,听到遥远的天穹中传来百鸟展翅的轰鸣。
慕容情淡淡地微笑着,心想那是鸟儿们追随在他们身后组成的一道飞跃天空的长虹,正美妙地啼鸣着,朝遥远温暖的南方延伸而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