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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慕容情虚弱地坐在轮椅里喘着粗气,听着他云淡风轻的声音,觉得身陷黑暗中的自己很蠢。

      有力气练习走路,练习举臂、握力后,慕容情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东西开始在慕容情脑中回荡。他记得霓羽族,那些心性单纯,循规蹈矩,本质和真正的禽类区别甚微的弱小动物组成的团体。他曾经对这个族群古板的陈规和扎堆的本能无比地唾弃,蔑视的心情到现在也没有变过。可他们已经被魔王子一把烈火烧得干干净净,他记得他们惨死时扭曲的面容,也记得在更久以前,他们的族群和候鸟们一同翱翔在空中,像壁画书卷中的飞天般羽衣飘扬,自在安详。在他们张口歌唱的时候,游荡世间的百鸟受到他们的吸引,跟在其后组成一道飞跃天空的长虹,朝着布满水晶的海岸延伸而去。

      紧接着,剑之初的音容相貌接二连三地走过他的时光之路。他的出现对慕容情而言,并不是那样密切的思绪,但足够深远。深远到他在有些时候,隐隐地能感应到那个人的心绪。他记得那男人留在自己眼中最后的影像,那张惊愕而忧伤的,温柔的脸。他不晓得现在的剑之初在经历着什么,是否再度出剑入世,是否取得了玉辞心与他朝思暮想的画卷中人之间的关联,是否已经和自己的命运开始了死战。

      他不晓得。

      他失去了薄情馆,失去了得力手下,失去了霓羽族,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所有力量。现在他通往外界的消息来源只有香独秀。而香独秀只和他谈笑着虚乎飘渺的话题,一言一句都没有压上他的心头。

      剑之初,同时拥有强大力量和恬静面目的,和他相伴了久远时光的男人。他们曾把自己安插在红尘内外的灰色地带,思索着感触类似但本质绝不相同的痛苦。他想起他的时候,总会从那张随着记忆模糊的身影中看到深林中的动物或月光下的湖泊,和他一样宁静得有点感伤。这大概是由于他毕竟拥有一个凡人的魂魄。

      他开始长时间地回忆自己与那个人度过的日子,直到不久以前,那个人温顺地走在自己身旁,眼睫低垂,沉声告诉他。自己在世间的挂念已经全部完成,他会听他的话,不再招惹尘世的麻烦与危险。

      他和他,他们两个人,退隐吧。

      慕容情默默地将这句话加以珍藏和反复重放,却只能感到透彻心扉的冰凉。

      他曾在夜深人静之时躺在榻上,漫无边际地幻想那个人或许感应到自己未死,或许会得到消息,前来探望自己。亦或许他已经在自己眼前,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安宁的容颜。就像只要他想,香独秀的声音就会闲闲地飘到耳畔一样。

      可剑之初始终没有出现过。而慕容情只能把隐晦的挂念藏在心底,完全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就像一直以来牵引二人的命运丝线,终于被无形的利刃切断了。

      香独秀仍保持着悠然的状态,照例每日陪伴慕容情散步,练习,和他讲话。慕容情没有听,他也不在意。后来他见慕容情精神好些了,就带他去了建在人造湖心的八角凉亭,那是三先天目前相聚的去处。这些跨越世纪的先天人经历过多雨雪星霜的洗礼,虽然各自有所怪癖,但他们很是欢迎新人加入他们插科打诨的行列。

      他们到的时候,剑子仙迹和佛剑分说正在自顾自地品茶,疏楼龙宿则在一边的琴台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弹奏着把洁净无瑕的白玉琴,模样看起来懒散至极。他们说的话也是断断续续,但谁也不甚介意。剑子见到香独秀出现,神情很奇妙地缩了缩脖子,大概是想起了龙宿仍未实现的报复。彼此问过好后,三人给香独秀和慕容情让出了座位,请他们坐下一同闲谈。慕容情显得很是拘谨,他当前的状态有目共睹,在高人面前现眼总是令人不快的。

      “慕容公子不用拘束,”剑子首先起身,给他们两人添了新茶,温和地缓和气氛,“四海之内皆是朋友,把此处当做自家便好。”

      马上,他的话就被在一边弹琴的龙宿打断了。

      “剑子先天,汝待人真是热情,热情得竟抢了吾的台词。至于‘四海之内皆朋友’……嗯,说得好。正巧,吾与佛剑一直想听汝讲述汝与那位大明湖畔笑封君的前尘往事呢。”

      见龙宿抬眼之间,金色的眼瞳露出一丝利芒。剑子的嘴巴瞬间像蚌壳一样闭上了。前者见状,嗤笑一声,伸出精心修过指甲的素手,往剑子的方向晃了晃。

      “看茶。”

      可怜道家先天只能摇头叹息,念着“误交损友”倒了茶放进他的损友手里。佛剑分说坐在离慕容情比较近的地方,大概是早已习惯了两位至交长达数百年的唇枪舌战,他一直保持着沉默品茶。

      几人在龙宿的琴声中各有所思地待了一会儿,龙宿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带着似笑非笑的妖娆表情唤了剑子一声。

      “今日吾三人皆在,且慕容公子重伤初愈。汝与吾是否琴箫合奏一曲,以示庆贺?”

      “呃,好友……你我的琴箫和鸣,何时有了这层功效……?”

      “…………你的紫金箫现在何处?”

      “哎哎,好友啊,客人面前,你怎变得如此犀利?”

      “香公子与慕容公子可是剑子仙迹汝、带、给、吾、的、好、友,本应与家人相处同样。现在回答吾的问题。”

      剑子眨巴眨巴眼睛,咳嗽了几声,在做出最道貌岸然的庄严表情之后,才缓缓开口。

      “龙宿好友有所不知,在你诈死后,抛弃我与佛剑孤军奋战,巧逢一页书坠入魔道。我二人奋不顾己,挺身迎击,其中又遇四魌界之乱,死战之中,总有大意……”

      “哦,这么说,汝是将吾的紫金箫丢失在了某个穷乡僻壤。”

      “哎,非也。紫金箫去情谊犹在,好友啊……”

      “嗯。好友。吾之御皇对汝之古尘的情谊,汝还未领教过吧?”

      “咳咳咳,龙宿,吾功体未愈,不可抵命交战,这可是你下达的严命啊。”

      “与吾,例外。一荡山河满江红。”

      破水之声轰然炸响,两名高人就为一支箫管,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到亭外的碧湖之上拔剑厮杀。

      “哎哎,好友啊,你这是要剑子赌命啊~”

      “赌上吧。输去的话,吾可以借贷于汝,反正汝欠吾的债务,不差这条祸害之命。”

      “龙宿你是何时变得如此暴力——啊?你是真打算用紫龙啸天吗?!”

      慕容情听着那两人时近时远的出招和调侃,无奈得有点想笑,但出于礼貌还是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亭台之内温度适宜,黄金镶玉的精巧香炉内,阵阵沉木暖香正在飘起。风中送来水和泥土清爽的味道,隐隐能听闻年轻的侍女们在别馆中奏乐演歌的美妙喧嚣。
      香独秀不知在做什么,一言不发地坐在另一侧,毫无声息。约莫是对水上二人闲来无事没事找茬的战斗看出了兴致。

      就这样过了段时间,坐在他旁边的佛剑开了口。

      “公子久居心牢,为心所困。此番劫数,是为苦,亦为生道。”

      突兀又直接的话题令慕容情愕然了片刻,他艰难地转身,倾听佛剑低沉的声音。

      “轮回为苦,生即为苦,贪而不得为苦,爱恨纠缠为苦,长怨别离为苦。众生道上,无人不苦。公子心具慧根,同存念结。结为人起,亦因人去。人既已去,结仍在者,是为己生。”

      “逝者如斯,生者犹在。公子曾因生者之情所困,现因逝者之念所缚。逝者无常,已入轮回。公子为己身之忧纠缠,却甘认此为宿命。”

      慕容情闻之身体一震,连带苍白的唇都颤起来。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有合上,像是想说什么话,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佛剑深沉地凝视着他的面容,有所领悟地“嗯”了声,像是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三界万物皆为化相,心不变则万物不变,心若动则万物轮回。”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此世所经皆为之缘,缘至缘灭,全无是类。依遵本心,为所当为,是为生道。”

      语罢,他他起身,默默地朝对面冲他微笑的香独秀颔首。而后又冲着湖上两个互殴的先天人呼出“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接着在另两个人惊讶的呼喊声中冲了出去。

      “佛剑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啊!!”

      “剑子,这是你不懂呢。佛剑好友被汝与吾晾在一边,心中无限孤寂啊。”

      “要我为你们吟诵《往生咒》么。”

      “不需要!!”

      佛剑的一席话让慕容情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内心里最薄弱的环节。他从抛弃霓羽族至今一直没想去解读,那部分令他焦躁又痛苦的矛盾是什么。与他苦闷的现状不同,陪伴他的香独秀是另一个空间的产物,无忧虑,无困扰,每天都踏着轻快的脚步找来新玩意儿给他解闷。慕容情思索着佛剑说过的话,用剩余的感官捕捉着香独秀自我满足的美满状态,开始不太想再见到他。

      季节性的雨水降临时,天变凉了很多。香独秀会抱怨骤雨不见晴,慕容情则坐在靠在榻上,摸索着用一支纯银质地的圆头细笔在一块香脂板上刻画着字迹。这种奇妙的思想传达方式源自于三先天童年时代的内部游戏,游戏的发明者自然是热衷于奢侈行径的儒门直系。年幼时的三先天不过是一个对院子里的柿子树极富感情的小野道、一个热衷于虚幻万象的小公子和一个谁破解就用木鱼超度谁的小和尚,他们三人在香脂板上玩五子棋,用猜拳写串字,也会画些图来玩耍。等到画满了后,便用手在板子上用力一抹,字迹全消,分毫不剩。

      龙宿三人无意中的调侃感慨被香独秀听到,他跳跃性的思维在此时倒是派上用场,当即向莫名其妙的儒门龙首要了模样类似的香脂方板和银笔,告诉了慕容情一套很有创意的文字交流法。慕容情终日除去长眠服药,就是复健和忍耐痛楚,也是个无事可做的闲人,他对香独秀满不在乎周围环境的状态表示淡淡的不快,但认为他的建议是可行的,从此开始尝试在香脂板上刻字与人交流。他用手指摸索着刻下去的笔画,稳住指尖的颤抖,就可以写出准确工整的字词。有了这点小手段,他的生活方便了不少。只是就算方便了,慕容情又不知道自己这般奋力有什么用处。

      香独秀全然没有他这般迷茫,见他可以慢慢与人交流,自在悠哉地自夸自己果然是天才,可以想出这么好的主意。面对自恋重现的他,慕容情抱着香脂板,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好。这个人的心态实在过佳,不论怎样的打击都掀不翻他。他逐渐觉得越和香独秀接触,就越搞不懂他。在最初,他只觉得这个人是个自我状态良好的乐观主义者,与自己非是同道中人。经过一番离奇荒唐的角逐,这样一个人居然行云流水地先把自己当做梦中情人,又顺理成章地拉着自己以好友相称。

      慕容情从未觉得自己和香独秀是好友,他们所想之事从未统一,除去生活上的洁癖,其余也没有过明显的交集。基本上都是其中一人在说自己的话,另一个人深有在外地对坐饮茶。不过确实,散漫如香独秀,能为自己几次办事,虽结果不算完美,可他能痛快答应下来,倒是令慕容情心感惊奇。剩下的时间,香独秀都在长期的失踪中,而自己则与剑之初相处更甚,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不明白这样一只野鹤为何在苦境纷乱之时把他的薄情馆当成了临时小巢;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人所思所虑南辕北辙,却会成为所谓“好友”;更不明白在自己重伤之后,他打从哪里蹦出来,如何令必死的他苟延残喘至今,且为什么能安分地与他待在一处相处至今。可以说,香独秀做事是看心情的,“看心情”可以作为他做任何事,不做任何事最好的理由。可慕容情不是香独秀,他面对任何事情都要找到一个原因,一个解释。偏执也好,敏感也罢,他本性如此,从不会因任何外在或内在原因发生变化。

      刨根问底本来就是很容易说到做到的事情,慕容情在落雨的日子里这样问了。他把字工工整整地写在香脂板上给香独秀看,上面询问香独秀为何帮助自己,为何滞留到现在。香独秀看完后没有悬念地回答了他。

      “香独秀这样想到,就如此做了。慕容公子何须挂怀?”

      他的答案可以用于解释任何情形,这不是慕容情想要的。他感觉到自己的性情正随着长期修养和伤痛变得更加乖僻,而他当前的状态也可以说是魔王子待他变态之处——如果有机会,他会活下去。但失去一切传达情绪方法的他会在痛苦中生不如死。直到慕容情的精力恢复,却发现身体任何一个部分都无法恢复正常人应有的状态,也无法和他人进行交流时,才懂得了生存下来的恐怖。

      他不觉得每天笑盈盈地来找他玩乐的香独秀能理解这种痛楚,应该说,任何人都无法懂得这份尽失尊严的可怕。他又开始变得沉默,对前来探望他的香独秀和下人们极少理睬。下人们多少都能领会他的郁愤,选择避而远之。只有来自天空大陆的非常识人口仍我行我素地流连在他面前。

      生活的变化发生在阴沉的午后,香独秀去了山另一边的小镇,拿回一把造型奇特的拨弦乐器,说是来自波斯的特产,声音很美妙。他弹奏了几下,那乐器便发出了水晶珠子落在石板上的脆响。慕容情回过头,这种声音他是听过的,只是记不得了。香独秀把那梯形的七弦琴放在他腿上,让他弹奏试试。慕容情按照拨筝的指功把手指放在琴弦上,却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这在做简单运动和写字时,是从未发生过的情形。他突然记起大夫们在他房中交谈时所说,“完全恢复已无可能”,原来指的就是这个。

      一切宣泄感情的造诣,都不再属于他。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把七弦琴推了出去。香独秀没料到他使了大力气,没顾上去接,就听那琴发出声凄厉锵然,落在地上摔碎了一半。沉默中的两个人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香独秀俯看了看瞧不出情绪的慕容情,才俯身拾起摔坏的琴,并没有发怒,只是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可惜了。”

      他带着一贯轻浮的口吻对慕容情劝道。

      “慕容公子莫要愤懑,琴瑟若是无法弹奏,也可以击鼓嘛。都是音乐不是吗?”

      话被慕容情听进去,却感觉无限刺耳。他脑中没有任何想法,下意识抓过身边的抱枕朝香独秀的声音发出的地方扔去。香独秀正瞧着那琴,完全没躲。他挨了一下,也没太明白慕容情是何用意,发出一个疑惑的拟声词,随手又把那抱枕扔回慕容情怀里。

      这下慕容情彻底恼了,这恼火毫无缘由根据,全凭着长时间以来积下的各种激愤、绝望和不甘。他再次用力投出那抱枕,也不顾初愈的手臂正在作痛的警告,一股脑把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全朝香独秀摔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都扔了些什么,也看不见香独秀是什么表情。总之他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有个瓷质的东西彻底摔碎在地上。

      “公子,出什么事了?”

      守在外屋的侍女闻声急忙赶到,他听到那少女正细声责备着香独秀,说定是他干了古灵精怪的事惹了病人。正这么讲着,侍女却突然住了口,发出一声惊呼。

      “哎呀,香公子你的——”

      她的话立刻被香独秀轻描淡写地截住了。

      “哎~一切皆是浮云,浮云而已。”他仍用悠哉的口吻调侃道,“这是香独秀与慕容公子交流感情的特殊形式啊。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连踢带踹显真心’。可见我二人友谊之深~~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又说了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俏皮话,香独秀就称去把琴修修看,先行离去了。慕容情坐在原处,手臂的痛让他皱起眉头。他等了一会儿,听到那侍女小步跑开后不一会儿,拿了打扫的工具收拾碎在地上的瓷器。那可能是茶壶或茶杯。慕容情摸到身边未扔出去的板子,忍痛写了字给侍女看。

      “香公子怎样了?”

      侍女看过后,犹豫了一下才回道。

      “呃,刚才香公子的额角好像是被茶壶砸了,渗了点血。不过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生气,还冲我打手势,叫我别多嘴呢。他这样,您也别挂在心上了。”

      把地面打扫完后,侍女施完礼就悄悄走开了,留下慕容情疲惫地坐在榻上,慢慢地将自己写的字迹擦去。整个下午,他都抱着那块板子写字,抑或是简单地画了点东西,留了一会儿便又擦去。直到掌灯时分,香独秀都没再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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