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以北》尹赜安

2、尹言霖 九月曾

　　九月曾经和我说，她爱我，然后有一天她跟我说，她不爱了。记忆中这两句话都是一样深刻的，她说爱我的那天是在步行回家的路上，她和我并肩走着，我记得，那天很晴朗，傍晚的夕阳很明媚，我跟她说，明天一定会是个晴天，她好象没有听见一样想着自己的事情，我不知道她那天找我的目的，只是放学时候她忽然说要和我一起走，我开始并不明白，本来放学的路是相反方向的，她为何要和我一起走，我以为她是要去其他地方，正好和我顺路。当她说她爱我的时候，一分钟之前，她是我的知己，一分钟之后，她成为我一生中最疼痛的缺口。我想，命运的改变就是一刹那的事情，一些决定就是那一刹那作出的。
　　九月当时只是撇给我这一句简单的话，然后微笑着看我，她的眼睛四周有小小的细纹，她那种笑眯眯的眼神我至今难以忘记，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尴尬，我想她一定是个很难驾驭的女子，她的语言总是太过直接，直逼你的内心，之后她就转身说了再见。我叫住她，说我也喜欢她，我笨拙的言语至今想想都觉得羞愧，可是她也只是笑笑，我以为我们成了，以后可以出双入对，可是之后的日子九月依然和我象朋友一样相处，她不会和我一起吃中饭，也不会让我送她回家，我送给她礼物，她只是问我：礼物的用意是什么？如果不是特别的节日她就会归还给我。我开始好奇我们的关系，又或者说我好奇她到底想要什么，她那日和我表白究竟是心血来潮还是故意作弄我，在我印象中，九月不是个无聊的人，她做事情总会是出自内心的，该有原因。
　　之后的某一天，我问九月，你到底想怎样？九月的回答是：言霖，我并不是要和你在一起，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的，就象每一次和你说心里话一样。
　　我开始觉得九月真的无法理解，她的思想充满诡异，我没法更改，也没法适应
　　后来我们毕业，她去了一所大城市的大学，那城市离家乡很远，我也离开了家乡，去到陌生的城市，开始很不适应，有时候会莫名想起她，可是我认为，她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没有疼痛，没有留恋，只有记忆的过客，我时常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吸烟，然后似乎看到烟雾中她微笑的脸，她有时候会在我梦里哭泣，于是我开始确信梦的虚假性，因为九月是个没有眼泪的孩子，在我生命中她出现过的那短短3年里，她很简短，但是很坚强，我只记得，她喜欢在一些地方写字，墙上，雪地里
　　赎，我想你，忽然想忘记你。------九月
　　赎，你说，下辈子你还会在我身边么？做个爱我的朋友吧 ？！------九月
　　赎，陪我去年华以北吧，好么？你愿意跟我走么？------九月
　　九月就是这样写下一行行的文字，我猜那个赎应该是我，可是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那个名字，我从不会去问这些问题，因为我了解九月的一个特点，她喜欢心有灵犀，她喜欢默契。她就象个顽皮的孩子，喜欢玩捉迷藏，记得那时侯，她经常就消失不见，她在等待寻找她的那个人，她会在你想念她的时候出现，她需要被在乎，虽然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可是她其实很害怕没有人寻她的孤独，所以我总是会去寻她的足迹，她每一次都会躲在同样的地点，我想，她特别希望证实自己被人在乎着。她心情不好或者需要安静的时候就会在水边一个小小栏杆上坐下，那有一棵大树，树阴刚好盖住她的脸。每次看到这幅场景，都觉得她是在等待别人打破她的孤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走入那幅场景，就总是觉得自己是个搅局的人，我渐渐习惯一个人静静地看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是我确实愿意承担她的一切，孤独，任性，又或者暴烈。
　　记得有一天，她心情低落，我在那里和她并肩坐着，一起看夕阳，然后九月跟我说：言霖，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这里躲藏么？我莫不做声，因为我知道九月就是这样的人，她喜欢自言自语，自问自答，我想这是习惯寂寞的表现。她望着远方，好象在和对岸远远的地方的人说话：“我觉得这里容易被找到。”她说完看着我笑。那笑容好似一枚印章，刻在我心里很久很久，似是永远不能抹消。
　　“九月，我累了，不想再找你了，你别再躲藏了好么？”
　　九月冷冷的看着我：“你看，不在一起就没有责任，我们可以轻松没有顾虑的放弃对方。”九月的眼神让我心疼，她好象充满刺的玫瑰。娇艳却让人疼痛。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开始退却，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改变这样一个充满痕迹的女子，她的痕迹来自于哪里呢？我一直想不明白。或许是从前的什么人，我想我一定不会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爱上的男子，因为她的目光老成，没有犹豫，没有慌张
　　“九月，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你，不过说实话，你该改改”
　　“改什么？”
　　“在乎一点什么，哪怕是不值得在乎的也好，你该学着在乎”
　　“我在乎你，可是你看，在乎了就会爱，爱上了就会疼”
　　“九月，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是你不想”
　　“言霖，你是我心里救赎我的人，你爱我，关心我，可是你对我的救赎只限于我们现在的这段时光，我们总有一天会各奔东西，这是你我预料之中的事情”
　　“九月，别太现实，我想走一步算一步，最起码不要后悔”
　　“你不是我，失去对于你或许并不可怕”
　　那天的交谈是九月和我说最多心里话的一次，我想，她的话大多是跟墙说了，或许在她眼里，墙更可靠

　　在大学的日子里，我时常会收到九月的信，她不喜欢用网络和我联系，也不会给我电话，但是她始终会给我写信，她说这样很亲切，见字如见人，很温暖，确实如此，每接到一封信都会有一阵暖流涌上心头
　　九月有时候会寄几片叶子，有时候是花瓣，有时候是一副画，她似乎不太写字，经常只是简单的几个字，祝好，幸福之类的，记得一次她寄了一张白纸给我，上面是她的手的图画，然后所有的掌纹都是由我的名字串起来的，尹言霖，一行行，我当时觉得好难过。不管是谁放弃了谁，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有多遥远，我们彼此需要以如此漫长并且不确定的方式联系着，我始终是被动的一方，见到她不过十一张机票的事情，可是，我亦能猜到结果，她依然会以冷漠的旁观者态度对待我，没有热情，没有喜悦，只是冷冷的抛给我一句“你来了”，我不想面对那样的九月，那样会让我更加怀念从前，可以天天见到她的日子，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我无法把持的女子在一起，我始终认为，我们是彼此独立的个体，爱情只不过是个纽带，可是，当时间慢慢掩埋彼此的记忆，这爱情便什么都不是了。
　　我始终没有给她回信，主要她没有写班级，地址那一栏始终是空的，她就是这样不留后路的人，后来的一天，就在大一的末尾，她忽然寄来一封只有文字的信
　　言霖
　　有个女孩，她叫左左，我们以奇特的方式相遇，她看到我墙上的字，给我留下留言
　　我不爱你了，因为很累，你也别再找我了，你也很累
　　我必须告诉你，你是我第一个爱的男子
　　另外，我现在和一个男子在一起，他叫优凡 ，
　　我想念你，一直地，可是我现在并不后悔，因为你曾经找过我，看过我的文字，这就够了
　　你让我幸福。
　　-----------九月
　　看完信我愣了好久，因为发现自己对九月有多爱，那种爱简直不能用任何填充代替
　　可是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是仔细想想，又有谁想让这些成为过去呢？
　　我们总是勉强的做一些事情，然后日子久了没有机会的时候开始后悔
　　我们真的好愚蠢
　　至于九月，我想她是害怕失去的女子，越是在乎的越不敢轻易触碰
　　她不是怕受伤，因为她很坚强，她只是怕失望，我想
　　她是个喜欢逃避的刺猬，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刺会伤人，可是她却不知道，有些人并不怕受伤。
　　我不认得左左这个人，也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她就好象九月一样，是个还没出现就已经消失的人，不过她的存在让我安心，至少九月可以有个依靠，她的文字有人会看，会在意，她又被在乎了，虽然那个人不是我，于是我用自己的方式想念九月，我学会了吸烟，因为九月曾经在墙上写过
　　赎，尼古丁的味道好象爱情留给人们的彼此怀念，所以你该懂得怎样消耗它-------九月
　　那些墙上的文字刻在那里，其实也刻在我的心里，每一句我都可以流利的背诵。九月就成了我心里最深也是唯一的一道疤，流星划过我们的宿命，可是我们都没来得及许愿，但是我希望她好，因为我永远是最爱她的朋友

　　之后的日子里，我决定告别九月，告别她给我的伤害以及一些无法更改的记忆，我想让那些统统成为历史，不再被提及的，便也不再被记起，我甚少喝高中时代的人联系，于是便渐渐的淡漠了这段记忆，可是，人总是感性多一些的动物，我还是按耐不住地去了一趟他们学校，那是大三的时候，但是并没有见到她，她同学有人说她去了澳洲，有人说她离开了这里去到别的城市，还有的说她不念了，跑去当专职歌手，很多说法，我一时没办法确定，于是找到了左左，她一样不知道九月的去向，我记得很清楚，她当时只是跟我说，九月会回来的，只是要等一阵子，她目光里充满期待，也有迟疑，我想他们的感情应该很好，在左左的心里，九月该是一个让她同样疼痛了的女子，只是我不知道，那种疼痛与我的相比如何，我不清楚九月的离别对我我们两个人来说意义是否相同，但是相同的是我们都如同被辜负抛弃的遗孤一样，虽然有对这不辞而别的恨意，同时却还是无比期待再次与她相见。
　　左左从没有听过我的名字，这让我觉得九月对我的爱似乎并不是那么唯一并且不可替代，我觉得对于九月我只是特定时期的一个爱人而已，那日子过去了，她便渐渐忘记我了，她似乎不会受伤，她的爱中从没有责任的因素，她只是随性的来去自由，她喜欢自己的那种特权，这是我对她的揣度，我始终觉得若是真的爱，便会始终如一的追寻下去，直到相伴相依。
　　我从那之后再没有找过九月，直到若干年后，我收到她的来信，那是我毕业后的第二年，那时我的女友堂已经和我在一起快两年了，堂是大学一直爱慕我的女子，和她在一起虽然没有九月那样惊心动魄，但是我感受到安稳的幸福，我们毕业后恰巧在一个地方工作，于是便彼此相爱。
　　我已经习惯了安定的生活，那生活祥和，没有太多的波澜，我再不愿为一个女子流离失所，我渴望安定，渴望驻足，我不想再不断追寻下去了，我不愿永远等待一个没有结果的爱情以及一个凛冽的让我无法驾驭无法占有的女子。
　　九月在信中写道：
　　言霖：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依旧是，可是我知道，你还是离开我了，不是因为你不坚定，而是我逃离你太久了。
　　你愿意跟我走么？
　　一切都晚了，可是我并不后悔。
　　希望你幸福，还有就是，我结婚了。

　　看完那信，我泪流满面，我忽然有种内心的歉疚感，对堂，因为我觉得我正在背叛，一种心灵的疏离感吞噬了我，我看着睡在卧室的堂，悄悄走进去，我迟疑了一下，慢慢走到床边，终于我选择用身体覆盖她，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厌恶自己的不坚定，我再不想和九月走下去，再不想迟疑，于是用自私的方式对待堂，只为忘记那段不知如何启齿的过往。

　　我不得不告别九月，使她从我的生活抽离出去，我承认我依然爱她，那爱汹涌，但是却再不能说明任何，我只能向前走，因为现实永远比你想象的艰难一点。

　　年华以北在那里呢？九月，你还会想和我一起去么？可是你看，我已经走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面对曾经的爱情，又有谁能袖手旁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