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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世相思不从愿,百死不惜下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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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规轻啼,子夜消瘦,长堤渐渐芳草,断鸿隐隐归飞。早春已入浓香绣幄,紫陌红尘还嫌恶,拌个口角而去,落花犹带不舍,依依惜别,回首已是暮春。佳偶天成,红妆相待,定在了石榴花如火的时候,不是别时,正在五月。
大红袍上绣着金线,在月下闪着亮光。赵公子器宇轩昂,嘴角含笑,跨着矫揉造作的步伐,像是在演一出千古绝唱的戏,几步走到院子中间,一个停步转身,露齿而笑,他带着千古难遇的情,他怀着千古不变的心,只为一人。
屋子里缓缓步出一位佳人,她是那南国偶遇的温雪,她是那北天突来的微风,她是踏遍天涯仍在海角的等候,她是寻遍红尘此心不变的守候。她最最是他那杭州初见便已动心,青楼再见依旧倾心,半生回首此生不悔的云裳。
“明日都要成亲了,怎么今晚还要拜天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云裳似嗔似怒,可她那温柔的调子,含羞含娇,到底是没有生气的。
“哪有闹着玩,”赵杰上前拉住云裳的手,“我就是要让老天爷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跟你成亲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每一辈子,每一次,都要是我,也只能是我。”
“你这么蛮不讲理,老天爷会生气的。”云裳笑着说。
“可老天爷要是不答应,我也会生气的,我才不会让着他。”这话说来幼稚,可却是真情实意,那些旁人听来肉麻的情话,却是情人间的柔情蜜意。不够不够,怎么都不够的,赵杰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云裳看,给老天爷看,让他们知道他的心永远只有云裳一个。
“那你让着我好不好?”云裳问,“我要明天正式拜堂,上次都陪你拜过了,这次你要让着我。”
“今天拜了,明天可以再拜嘛,没关系的。”这场成亲的游戏,赵杰永远玩不腻,他没有告诉云裳的是他从小就做着和她成亲的梦,醒也是她,梦也是她。家家酒是他最不屑的游戏,因为他不会认别人做妻子,他只要云裳。
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种喜悦的心情,这种沉浸在明日就要成亲的喜悦心情,赵杰体会不够。身上这套红妆,赵杰要珍藏着,每个月下花前的日子,每个良辰美景的时候,他都要和她再演一出佳人红妆的戏。
久别才相思,可人在眼前,却还是相思。情浅情深,全在相思。若是没了相思,情再深终究是假。思不尽他的情,念不完他的好,想不透的是他的千依百顺。云裳抚着赵杰的脸,佯装生气:“那就是不让着我了?”这含笑的样子怎么都不像生气的,可因着他的千依百顺,他不会不答应的。
赵杰果然急了,假装生气也不行,云裳只能想着他的好,立刻好言说道:“不拜就不拜罢,明天再拜,什么都依我娘子的。可今晚你得穿着这身衣裳,我要看一晚上才行。”
“看一晚上做什么?明天成亲别在打哈欠了,赶紧睡觉去,明天成亲可要累死个人。”
“我家娘子这么好看,我可以不睡觉看一辈子。”赵杰搂着云裳的腰,真是一刻都不想放手。
“你怎么比小狗还黏人。”云裳在赵杰怀里转身要回房。赵杰搭着她的腰贴着她一起往前走:“那我本来就属狗嘛,汪汪汪。我家娘子喜欢,别说小狗,当大狗也可以。”
云裳咯咯直笑,就这样把赵杰拖回了房间。长夜漫漫,赵杰那句看一晚上不是玩笑,只是他没有让云裳穿着红妆,而是让她舒舒服服地睡觉了。赵杰侧身看着枕边人安静的睡颜,眼神温柔缠绵,是他的柔情不舍。赵杰的拇指轻轻揩过云裳的红唇,柔声道:“一晚上,一辈子,都是不够的。”赵杰眼中滑过泪水,掉到了枕头上:“我好怕,云裳。”赵杰凑近碰了碰云裳的唇。他怕生生世世的奢望,他怕一辈子的不可能,他怕今晚的南柯一梦。赵杰无声地落泪,桌上的红烛陪他哭了一夜,它的泪比赵杰先流干了。
这场婚事筹备了好几个月,京城的所有人都知道年轻有为的赵将军今日要成亲,都说他的夫人是仙女下凡,美得不可方物。这场婚礼不仅是盛大,更显示出了赵将军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皇上亲自主婚,满朝文武都会前来贺喜。
那日扬州的十里红妆似乎绵延千里到了京城,万丈的绮罗队里,笙歌不绝,车马轰轰。见那锦绣楼上,倚着栏,隔着帘,并着肩,携着手,双双隔楼相望。绿水桥边,吵闹着,锦簇着,钦羡着,笑乐着,对对游人戏彩。满城中箫鼓听醉,彻夜里笙歌连绵,看客交错尚未绝,月光已射鸳鸯瓦。
“姑娘真是好福气。”张正楷站在个房间中间,此刻还未到拜天地之时,又因着云裳没有娘家,便是直接从将军府出门,从将军府再入门。云裳本来要和赵杰一起在京城内转一圈,他骑马潇洒在前,她坐轿朱帘随后。原是这么安排的,是啊,真是天意弄人,云裳叹息。她今早吐了,赵杰知道她怀孕了,见她孕吐这么激烈,说什么不肯让她坐轿子,只是安排着在将军府门口走了个过场,便让云裳去休息了。
“你不该来这里,这是我和他的洞房。”云裳不满张正楷的到来。
“是小人疏忽了,可这是小人最后一次见公主殿下了。”张正楷弯着腰,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瓶身上有两条小小的锦鲤,栩栩如生。“马皇后去了,您也应该跟着去,不是吗?”
云裳一惊,却又很快镇定,苦笑道:“你就是她留在宫里的人,她留了个心腹,也留了个大患。你是什么时候向胡皇后投诚的?”
张正楷也是一惊,问:“公主怎么知道?”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掩饰什么,反正很快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会消失了。
“赵杰跟我说了朱高炽死得离奇,也跟我说了胡皇后的染指香。胡皇后是汉人,从小养在深闺,根本接触不到这种塞外奇香,只可能是某人带给她的,一个跟她有同样目的的人,都想要朱高炽死的人。”
“赵将军连这些事都告诉您了,当真是喜欢您喜欢得紧。”
“他什么事都不瞒着我。”云裳说这话却有着淡淡的忧伤,“我却一直在骗他。”
“您才是马皇后的女儿,大明公主朱文仪,那个朱文仪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可公主您也太不应该了,马皇后死的时候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您明明就一直在赵将军身边,如果您能提前给个消息的话,马皇后也不至于惨死。”
“这话可轮不到你说,”云裳道,“你可是一早就把我们所有人都出卖了。”不是云裳绝情,是她再没有办法了,赵杰对马皇后恨之入骨,那阵子他对云裳守着所有的秘密,那是唯一一次云裳无法靠近赵杰。云裳在确定自己对赵杰的喜欢后,就做了决定。马皇后对她只有生恩,没有养恩,她该还的都还了,她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一句不欠她了。可对赵杰,她欠的太多。
“良禽择木而栖,小人这是慧眼识英,马皇后那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张正楷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最轻松的路,一条能轻松地得到荣华富贵的路。
“我的身份还有谁知道?”云裳问。
“公主放心,只有小人和胡皇后知道,皇上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只要您死了就好,皇上不会对赵将军怎样。他还做他的大将军,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张正楷把白色瓷瓶递了过去。
“那小人就先退下了,公主您可看着点时辰。这药一口就够,见血封喉,保证您不会有任何痛苦。”张正楷恭敬地行礼后离开。
云裳看着手中的白色瓷瓶,耳中隐约能听到前院的笙歌,那首一直在重复的曲子,终于要结束了,伴随着她的不愿意。“对不起了,赵杰,我下辈子再还给你。”云裳打开了瓶塞,苦笑着喝下一口,耳边的音乐戛然而止,全是她的不愿意。
马上就要拜天地了,本来应该喜娘来扶新娘子,可赵杰心急,自己就跑来了。“云裳,云裳,”赵杰开心地喊着她的名字,打开了门,“云裳……”
唇边的鲜血是那么刺眼,那么惊心,掌心白色瓷瓶上的锦鲤在嘲笑着他,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赵杰捏紧了瓷瓶,把云裳抱在怀里:“你怎么又丢下我了,不是说好不走了吗?”
“公子,喜娘让您快一点呢。”十四欢喜地进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云裳在赵杰怀里了无生气。十四见过死人,见过很多,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立刻准备一副棺材,要最好的。”赵杰淡淡道。
“公子,夫人怎么会——”
“把棺材抬到大堂,婚礼继续,你出去安抚一下客人,不要让他们等急了。”赵杰语气仍旧淡然,只是紧紧抱着怀中人。
十四刚要开口劝,话就哽在了喉咙,再劝也没有用了。十四转身照着赵杰的吩咐去准备了。大红棺木被抬到堂上的时候,所有人震惊不已,就连朱瞻基都发怒了:“这是什么意思!谁让你们抬这种东西到堂上的!”
“是我。”赵杰抱着云裳走了进来。
“怎么突然抬个棺材到堂上,如此晦气。”朱瞻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赵杰双眼赤红,竟是落下两行血泪,朱瞻基随着泪滴看到了怀中人,一具失去生机的尸体。朱瞻基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何事了?”
赵杰突然咧着嘴笑了出来:“当然是要成亲了,皇上今日来主婚,蓬荜生辉。”赵杰命人打开了棺材,然后小心翼翼,同时又依依不舍地把云裳放了进去。
“胡闹!赵杰,你这是要干什么!”朱瞻基怒斥道。
“当然是要成亲了,皇上今日来主婚,蓬荜生辉。”赵杰的目光还在云裳身上,没有看朱瞻基一眼。
朱瞻基看他样子,这是魔怔了吗?“赵杰,云裳可是被歹人所害?你先说与朕听,朕自会给你主持公道,让她风光大葬,朕封她一等诰命夫人。”
赵杰抓着棺材,跨了进去。朱瞻基见了大惊,急忙道:“赵杰,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然是要成亲了,我要去找她拜天地。”赵杰的血泪掉到了云裳白皙的脸上,赵杰立刻急得去擦掉,心疼地说:“我的新娘子要美美的才行,都怪我不好。”
朱瞻基揣测着赵杰的想法,越想越心惊,大喊:“来人,把赵将军拉出来!”
“大哥!”赵杰终于转过头看向朱瞻基,双眼里看不见一丝白,只有无尽的血色,和被血色覆盖的黑色瞳仁。
“大哥,我要成亲了,请大哥帮我盖上棺材。”赵杰语气平淡地说。
这一声大哥让朱瞻基叹了口气道:“你先冷静下,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下的手吗?你就不想为她报仇吗?”
“没意义了,无所谓了。我只是想跟她在一起,她不可以离开我,如果她一定要走,那我就去追她,去找她。她不能留在我身边,那我就守在她身边。”赵杰坐了下去,最后抬头看向朱瞻基,眼中是请求,“请大哥帮我盖上棺材,我怕去晚了,她遇到别人。”
朱瞻基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愿,转过身不忍再看,对两边人点了点头。赵杰的情,他最懂。
棺盖慢慢合上,遮蔽了最后一道光。那些人声,乐声,统统不见了。人世的伤,都走了。
赵杰的手臂穿过云裳和木板接触的腰,把她搂在身前,然后笑着说:“抱得不舒服你也只能忍着了,谁让你不守承诺,又离开了。”赵杰另一只手拿出了白色的瓷瓶,里面是蚀骨的毒药。赵杰吻过云裳的红唇,他亲手为他画的唇,然后把瓷瓶中的药一饮而尽,苦涩地道:“还是你嘴里的甜。”赵杰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他却已经没有力气去擦,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紧紧抱着云裳。生生世世再不放手,死死生生再不离开。
他再回不到那个初见的杭州,那个下雪的扬州,那些自以为能天长地久的日夜。他抱着的是一副红妆,一具尸体,一个再不能回应他所有热爱的空洞。他不再信老天,不再信神明,他不再信世上所有许诺他愿望的期待。他要前往彼岸的黄泉,他要追逐隔世的相思,他要实现永世的愿望。
一世相思不从愿,百死不惜下黄泉。今生痴恋陌上人,来世仍作裙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