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不从愿》都铎

3、十里长街市井连，人生只合扬州死——《月明桥》张祜

　　赵杰处理了几家商铺的生意后直到中午才回家。赵俊见了自家二弟，上前拉住走到无人角落问：“是不是又去青楼了？”赵杰笑了笑，点点头，这不是什么该隐瞒的事。赵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真是辛苦你了，家里生意都要你担待，到处去应酬，为兄实在过意不去。”
　　“哥，你好好读书就行，家里事我会处理的。士农工商，这最当先的还是读书人，家里生意再好进了衙门也要低头。咱家可就全靠你扶持了。”赵杰明白这个理，而他们爹从小就把两个儿子往两方面培养。赵杰在生意上颇有天赋，他接手之后生意都有上涨，赵杰已经成了扬州三富之一。赵杰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他又年轻，在生意场上一直很好地扮演着小辈的角色，到处与人应酬陪酒，渐渐地倒也和那些个富商巨贾同进同出。
　　赵俊摇摇头道：“为兄屡次落地，或许真不是块读书的料。为兄也想过了，这次若再不中，便不考了，跟着你一起分担家里生意。到时候你可不要嫌我笨。”
　　“这可不行，哥。被爹听到又要骂了，读书有读书的好，无论如何，你都是读书人，可不能进了这生意场，到时候伤了孔圣人的心。你尽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家里事什么都别操心。”
　　赵俊叹了口气，二弟如此为他着想，他又怎么好拒绝，只好收了不读书的心思，道：“明日不知你有没有空，以前一起读书的同学会来扬州，我想做东招待一下，顺便也给你引荐一番。”
　　赵杰记得他之前提到过这个人：“就是那个当了县令的同学？他以前好像也来过，我之前刚接手生意没有见过，倒是一直想见见的。和这些人多打些交道也是好的，不定哪天就有需要帮忙的时候。”
　　“我也是想跟他请教一下读书之道，他当初在学堂的时候，成绩平平，但是科举考试的时候不知怎的倒让他考了个进士，过了两年倒也当了个小小县令。”
　　“其实关于读书之道我也有一些看法，之前就一直想跟大哥讲一下，但一直抽不出时间，希望大哥不要介意我的想法。”赵杰朝院内走了走，赵俊跟上说：“但说无妨。”
　　“大哥自懂事开始便读书，家里更是请了先生来调教，我还记得后来那位先生教的时候直夸哥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很是欣慰，所以我一直觉得哥绝对是读书的料。哥之所以考试时发挥不好，是因为哥写的文章太清澈了。”
　　“清澈？这是何意？”
　　“我看过哥的文章，所有的感情观点都是从自己出发的，而哥又正巧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读书人。你没有读书人的迂腐，没有生意人的势利，没有市井人的市侩，你只是纯粹地在读书。从你的文章里感受不到深切的情感，倒不是说你的文章流于表面，而是你的文章没有一个震慑人心的点。你的文章太清澈了，你经史子集了然于胸，却也那么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大哥不要怪我太直白。”
　　赵俊释然一笑道：“怎么会怪你，我真是愚兄啊，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大哥到时候可要多跟这位县令爷讨教些考试之道，读书和考试还是不一样的。对了，这位县令爷叫什么名字？”
　　“姓周，名子彦，跟我一个年纪，今年二十八，你到时还得称一声兄长。”
　　“这是自然。明日就去杏花楼为他接风，好歹也是自家的酒楼，招呼起来方便些。对了，这位周兄是单人前来，还是举家前来，我晚些时候去准备下。”
　　“上次听他说家里有一妻一妾，前几日收到他信的时候，说会带着妻子前来拜访，应该是两人。”
　　赵杰和赵俊分别之后便去拜见爹娘，刚到了大厅，桌上摊着的画卷已经暗示了接下来话题的走向。赵夫人先伸手唤了儿子：“少言快过来，娘都两日没见到你了，别整天忙生意上的事。”
　　赵杰坐到了赵夫人旁边，他在家一向不行礼，他不爱这些繁琐礼节。赵夫人疼爱小儿子，从来不管，赵老爷对他的管教也松，毕竟商人说到底难登大雅之堂，对赵俊的管教反而比较严。
　　赵老爷见了赵杰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成天的不着家，你哥在你这个年纪都有孩子了。这些画卷看看有没有满意的，挑一个早些成亲定定心，也早点让赵家开枝散叶。”虽然赵俊成亲早，孩子也有一个了，可是个女儿，之后便再无所出，之后纳妾也没再有过孩子。赵老爷知道这是祖传，他纳了八个妾好不容易才有了两个儿子，赵俊和赵杰都是妾室所出。赵俊的娘亲在难产而死，赵杰的娘亲在他三岁时病死。好在正室仁厚，对他们视如己出。
　　赵夫人也跟着劝道：“赵家如今也是家大业大，多点孩子才热闹。我可是从你们兄弟俩小时候就在盼着儿孙满堂的情景了，你哥一心扑在读书上，身体不比你经常在外面跑的好，以后要是还能有个一子半女的我就谢天谢地了。这开枝散叶的任务还得交给你。”
　　“让孩儿再考虑一下吧。”赵杰有些为难地说。
　　赵夫人急了：“还考虑什么，这些姑娘家多好，你看这个黄员外家的从小饱读诗书，还有这个李员外家的小姐长得多漂亮，还有这个钱老爷的家的小姐说是人品好，还有这些个，你都看看。”赵夫人都快要把画卷放到赵杰脸上。
　　赵杰只好说：“那我就看看。”于是翻了几幅画卷，只是随意浏览，心里想着推辞的言辞道：“这样吧，这些我都带回房慢慢看，过几天再给娘亲答复。”
　　“干吗还带回房，就在这里看，娘亲也好给你参谋一下。”
　　“娘，这可是终身大事，也不是一下午就能定下的事，我总得拿回去看看今晚哪个姑娘肯跟我在梦里见面才行。”
　　赵夫人笑着说：“好好，我家少言就拿回房好好看看今晚见哪个姑娘。”
　　赵杰把桌上的画卷全部抱在怀里拿回了房，然后全部放到了桌上，丫鬟立刻进来收拾，赵杰挥了挥手，丫鬟立刻站到一边。赵杰看着这个照顾自己十年，并且是他第一次的丫鬟问：“你比我大几岁？”
　　“回少爷，大五岁。”梅香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赵杰为什么要问这个，而一般问到年龄的时候都不会是好事情。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府里的家丁看上哪个了，或者家里有没有看对眼的小伙子？”
　　“少爷为什么这么问？”梅香和赵杰说话的时候不需要太重礼节，赵杰不喜欢，他喜欢简单地对话。
　　“这个年纪早过了出嫁的年纪，你没有什么想法吗？”赵杰问。
　　“要有什么想法？”梅香木讷地问，她知道赵杰要说什么了，她不喜欢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
　　“你要是有喜欢的人，跟我说，我会为你做媒，不会亏待你的，嫁妆我也会为你准备。”
　　她果然不喜欢这样的话，梅香眼眶有些湿润：“少爷不要我了吗？”
　　赵杰心里对她一直有亏欠，几年前在青楼见了一次交欢的场景，身体就变得有些奇怪，回来后就和她做了一些事。虽然这种事情都是默许的，大户人家都有陪房丫头，运气好的能被纳为妾，就是没有被纳妾，在众多丫鬟中也是有一定地位，怎么也比一辈子做下人强。赵杰那时候不算大，对这种想法也没有排斥，但是随着年岁渐长，他觉得他那时候错了。因为他并不喜欢她，他只是想要体会一下那种感觉。
　　“我只是问一下，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赵杰或多或少可以感受到梅香的想法，她并不想离开以后有可能过上的优越日子。
　　“我是自愿的，自愿跟着少爷，我想照顾少爷一辈子。”梅香可以说是和赵杰一起长大的，她起初是喜欢大少爷的，可那只是丫鬟想要飞上枝头的丑陋愿望。后来她来照顾二少爷，二少爷对下人很好，也允许她一起跟他吃饭，说话也可以没大没小，所以她就觉得要是能够嫁给二少爷该多好。直到三年前，她终于等到了机会，当二少爷红着脸抓着她手的时候，她就知道该做什么。
　　“不走就不走吧，桌上的东西重新卷好了放在那里就行，我要出去一趟。”赵杰交代完就出了门。
　　梅香看着画卷上的女人，恶毒地希望这些女人都死掉，这样少爷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赵杰走在长长的街道上，瞥两眼市井人家的寻常生活，心里竟然有了些满足。他偶尔会想去湖上泛舟，但是他似乎只有在宴客的时候会上船，这和他想要的泛舟不一样。赵杰想明日要不就在船上招待那位县令爷吧，但是转念一想，天还是有些冷的，加上风大，还是算了。
　　赵杰去过很多地方，可他觉得都比不上扬州的十里长街，难怪人生只合扬州死。赵杰还年轻，不该想到死，至少该等到成亲后再想，这样的话人生便会少一个遗憾。或许是多一个遗憾，没能和喜欢的人成亲，赵杰是喜欢云裳的，那么漂亮，那么——赵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心里有些跳。
　　赵杰喃喃道：“下次请云裳去湖上吧，我还没带她出来玩过呢。”
　　走着走着，传来了小调，一对父女在杏花楼门口卖唱。赵杰担心影响生意，便打算上前让人离开，可走近听到了又觉得尚算悦耳。姑娘长得标致，偶尔有几个男人路过多看几眼，赵杰并不打算做青楼生意，所以姑娘长得标致他也是要撵人走的。
　　赵杰掏出了几个铜板放到父女面前的碗里，道：“你们不该在这里卖唱，会影响酒楼生意。”
　　姑娘停了婉转唱腔，老父亲放了破烂琵琶。老父亲作揖道：“求公子给个方便，我父女二人别无去处，在这门口并未给公子带来不便。”
　　赵杰看着老人半白的胡子道：“老人家难道不知道两位已经给我带来不便了吗？这往来行人过门不入的片刻间已有好几人，他们若要听戏便去戏楼，若想唱曲便去曲楼，来这杏花楼都是喝酒来的，三两杯醇酒入喉下了肚生出些别样心思，再见了门口二位岂不误会？”
　　“误会什么？”姑娘出口的话有些冲，“误会小女子是来卖色的吗？公子的心思也真是可笑，想必平日里没少做些酒后失德的事，天下间的酒客公子可不都是和您一样呢。”
　　赵杰不生气，笑了笑说：“你倒是了解我，公子我醉酒后最容易生色心，所以姑娘还是趁早离开得好，不然到时候上演一出强抢民女，老父哭救的戏码，我这杏花楼可就真的要成戏楼了。”
　　“这天下间难道还能没有王法吗？小女子和父亲二人偏就在这里了，公子要是真想强抢民女，也要顾着赵家扬州三富的名声。”
　　赵杰笑意更深：“原来姑娘早就看上公子我了，受宠若惊，既然姑娘这么想被我强抢的话，那就继续待着吧，今晚咱俩就可以入洞房了，你晚些走，等我去楼里交代几句立刻就带姑娘回家。”
　　姑娘又羞又恼，赵杰当真不再撵人，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转过头道：“忘了说，姑娘说得没错。天下间的公子自然不能和我一样，公子我举世无双。”
　　赵杰进了楼里，掌柜的立刻就看到了前来迎接，赵杰见了他反而先点头示好道：“关叔，都说了，跟我不用客气，我是小辈，您不用来迎接，应当是我去见您。”
　　“少爷这话真是折煞老朽了，关某人有幸得老爷赏识，又得少爷提拔，已是三生有幸，您再这么客气，关某人可真要折寿了。”关掌柜已年逾五十，给赵家做了一辈子的工，他十几岁的时候便跟着赵老爷，赵家两代对手下的这些人都和善，尤其是他这一批元老，原以为二少爷接手后会辞了他们，没想到竟是给他们涨了月钱。关掌柜这么多年过来了，对经商之道也有些了解，待人之道更是精通，他知道二少爷这是在收买人心，但不得不说，二少爷确实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
　　“那我就不再跟关叔客气了，明日我和大哥要在这里宴请客人，一切事宜就麻烦关叔了。”
　　“少爷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明日会留下烟雨阁给少爷和客人。只是这酒还望少爷指示。”
　　赵杰沉吟后道：“拿坛二十年的便好，想来他们也尝不出什么名堂，百年佳酿给他们也是浪费。”
　　交代完后，赵杰又想起门口的父女问：“门口卖唱的二人，关叔是不是认识？”
　　关掌柜也不隐瞒：“和那老父亲有点交情，儿时曾玩在一处。前几日来门口卖唱的时候，见实在可怜，便没有拦阻。若是少爷觉得不便，我这就让他们走。”
　　赵杰道：“也不必了，我听他们唱得不错，以后让他们到店里来，若是有人点名便唱，若无人点名，便让他们去后头待着，不要在门口影响了生意。一定照看着点，不要发生什么调戏民女之事，经不起折腾。”
　　关掌柜作揖道：“少爷想得果然周到，我在这里替儿时玩伴先谢谢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