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不从愿》都铎

14、明朝十里送红妆，今日佳人出青楼

　　赵杰出门便见到了坐在地上打瞌睡的赵月，蹲下身拍了拍她肩膀说：“你这样还怎么当护卫，敌人都到你身边了。”
　　赵月知道是赵杰，她只是闭目养神，没有睡着，这么冷，她怎么睡得着。赵月说：“你又不是敌人，如果来的真是敌人，此刻早就倒在地上了。”
　　赵杰只当她是逞强，自不会为难她，说：“跟我回去吧，怎么不开间房睡一觉？”
　　赵月跟在赵杰身后说：“冷，睡不着。”
　　赵杰这才想起来说要给她找大夫的：“今日便去给你找个大夫吧，扬州城最好的大夫。”
　　赵月道：“不用了，反正也看不好。”
　　赵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快，问：“你怎么在发脾气？”
　　赵月想说没有，可那语气是连她自己都受不了的任性，于是说：“你不让我看你的马。”
　　赵杰觉得好笑，说：“一匹马你怎么如此在意？我让你看便是，可以跟我去看大夫了吗？”
　　赵月道：“看就看，反正也看不好的。”
　　赵杰笑着说：“总要看一看的。”
　　到了长天街后，赵杰带着赵月进了杏林医馆。可就像赵月说的那样，饶是扬州城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说了吃些药好好调养。好在不是危及生命的大毛病，赵杰便直接在医馆抓了些药，然后把药方子交给赵月说：“方子你留着，吃完了自己来抓，要是你怕麻烦，就把药方给梅香，她会派人来抓的。”
　　赵月看着赵杰拎着一摞的药，问：“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赵杰道：“我对谁都好。”
　　赵月问：“会好到这种程度吗？”
　　赵杰笑了笑问：“你还怕我对你有所图吗？我不是说了嘛，别人对你好，你就受着，要是发现那个人有坏心思，你赶紧跑就好，反正你功夫好，跑得快。”
　　赵月道：“我就想知道你有什么心思。”
　　“你是我的贴身护卫，只有的身体好了，我才能委以重任。我这是体恤下属。”
　　赵月拉住赵杰，赵杰转过身看着她，赵月问：“还有什么别的心思吗？”赵杰无奈地摇头说：“我这个人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越漂亮的姑娘，我就越忍不住对她好。”
　　赵月问：“就因为这样？没有其他原因？”
　　赵杰说：“对你好哪有那么多原因，正巧这个人是你，正巧那个人是我。你要实在不放心，就叫我一声哥，从今以后，我便作你的哥哥，哥哥对妹妹好总不要理由了吧。”
　　赵月皱起了眉头说：“我现在是男人，你不能叫我作妹妹。”
　　赵杰哈哈大笑说：“好，那从今后你就是我弟弟了，月儿弟弟。”
　　赵月勉强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赵杰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她都愿意跟他同床共枕了，她的心思难道还不明显吗？不管赵杰是真不明白，还是明白了不说破，她都不可能跟他有进一步的发展，所以赵月不敢先说出她的心思，她怕以后再也没办法跟在赵杰身后了。
　　两人回了赵府，赵月如愿以偿看到了赵杰的马，确实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比她的要高大一些。赵月抚着马儿的脖子说：“以后你忙，就不用陪我去练马了。”赵杰道好。赵月又问：“你的护卫到底要做些什么？”
　　赵杰道：“待你马术练好后，便可以跟着我，我去哪，你便去哪，还有你的武功千万不可荒废。”
　　赵月问：“我怎么觉得我上了你的当呢？你是不是有什么危险的任务要交给我？”
　　赵杰道：“危险的不是你，是我，你若是武功高强，我或许还能活一命。”
　　赵月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问：“何事如此严重？”
　　赵杰道：“现在还不能说，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此事确实危险，若是你打了退堂鼓，此刻离开是最好，我也不怪你。到了以后可就想走也走不了，我们怕是要同生共死了。”
　　赵月无畏道：“那便同生共死好了，谁让你是我哥哥呢。”若想留在他身边，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而且同生共死不是很好吗？
　　后几日，赵杰果然没有陪赵月去马场，每天都忙到很晚，在府中进进出出，像是在操办着什么。赵月没有问他，反正生意上的事她也不懂，只是每晚赵杰入睡后，她都会像之前一样悄悄钻进他被子里。
　　这一日，赵月一早便起了，因为赵杰说今日要带她去踏青。赵月昨日便把她的马儿牵回了赵府。赵月原以为赵杰会像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但是今日赵杰却比往常早起了些。赵月见了赵杰从房里出来问：“怎么早起了？”
　　赵杰边走边说：“今日踏青必须早起，晚了怕赶不上。”
　　赵月奇道：“这有什么赶不上的，我们打马而去，正午去也是赶得上的。”
　　赵杰笑道：“今日可不光止踏青一事，待上午把事情解决了，我们才能去踏青。”
　　赵月问：“上午有何要事？”赵杰不答，只说到门口便知。赵月注意到赵杰今日似乎穿了身新衣裳，上午到底有何要事？
　　两人说话间很快到了门口，赵府门外站了六列人，每列十个人，每两人之间是一口大红箱，一共三十口红箱。赵月已经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了，可还是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赵杰翻身上马道：“聘礼，今日上午便是去下聘礼，最近只有今日这个日子最好，便挑了今日，有些匆忙，聘礼也没准备太多。不过也不妨事，到时候成亲的时候排场弄大点，给她补上。”赵杰的马上还系了个红绣球。
　　赵月也上了自己的马，道：“我都不知道你在准备这个。”
　　赵杰道：“你这几天早出晚归尽往马场跑，自是见不到。”
　　媒人见赵杰上了马，朝队伍大喊：“公子上马了！”各队列便整齐划一地抬起箱子，分成两队跟在赵杰后面。媒人跟在赵杰旁边，她做过的媒也算多，可这回却是奇特。要知道赵杰可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抢手货，她手底下就有好些人家来问过，赵杰上面虽有个兄长，可谁都知道赵家的生意都在赵杰手上，只要嫁给赵杰，以后便是赵家穿金戴银的少夫人。但凡有点名堂的人家，都来找她问过，她也往赵家跑过好几趟，这相亲的画卷是送了一回有一回，可都石沉大海了。没曾想这赵家二公子看上了个青楼女子，这倒也罢了，还偏要明媒正娶过门当正室。
　　媒人尚自打着如意算盘，这二公子许是还年轻，戏本上的故事看多了，待以后定是还要纳妾的，我今日好好表现，下次不管排场如何，这花红谢礼总是少不了我的。这少年人风流意气，壮志豪情的，此刻定是听不得一句劝阻的话，我自说些好话便是了。媒人打了个腹稿道：“听说这云裳姑娘是一等人物，十分好看，百般温柔，万种风情。公子又是这般如玉君子，风流倜傥，如华桃李，出言有章。当真是是金玉良缘，有情同赴在一处。”
　　赵杰笑道：“你倒是会说话，有情便终老，无情也白头，你道这是缘还是债？”
　　媒人惊疑：“公子这是何意？”
　　赵杰道：“我且问你，你做了这许多媒，有多少是恩爱两不疑的？有多少是专情不变心的？有多少是始乱终弃的？有多少是心甘情愿的？”
　　媒人面上堆笑，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赵公子是什么意思？嘴上犹自说道：“赵公子这就说笑了，我钱媒人做的媒可都是说好的，都是恩爱夫妻。”
　　赵杰摇摇头问：“你去赵府那么多趟，每次都抱了些画卷，你是想给我介绍哪家姑娘？”
　　钱媒人道：“那自然是要看公子喜欢哪一个了。”
　　赵杰问：“这么说画卷上那些个姑娘，只要我要，她们就肯嫁给我，这是为何？”
　　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么还要人说？钱媒婆道：“那自然是因为公子您家财万贯，又生得风流倜傥，扬州城未婚的姑娘自然是喜欢的。”
　　赵杰又问：“即是说若扬州城还有另一个家财万贯，风流倜傥的公子，她们也一样喜欢。既如此那我便不是她们的唯一了，这要如何恩爱到白头？”
　　钱媒人知这赵公子是中了情爱的毒，偏要证明那门当户对是歪理，她做媒人也有二十年，自是不会去跟他争论，笑道：“赵公子真是看得透彻，我这边记下了。他日做媒定不会再草率行事。”
　　赵杰问：“你看我这聘礼是否还够？”
　　钱媒人道：“自是够了。”
　　赵杰道：“可我觉得还不够。”
　　钱媒人道：“眼下都快到了，怕是来不及再去准备了。”
　　赵杰笑道：“无需你做准备，我早有准备。”
　　赵杰这边在西柳街和东楼街交界处汇入花月街的地方，早有两列人在候着，抬着的物件比赵府门前的大多了。接着在后面长长的队伍尾处。如此大的阵仗，早就引了四方街邻出来观看，人群中传来讨论声，谁家下聘礼这么大阵仗？是娶的哪家姑娘？
　　钱媒人道：“原来赵公子早有准备，倒是我疏忽了。”
　　赵杰策马徐行，对钱媒人道：“记住今日的排场，成亲当日我要比这还盛大。红妆十里，尽日热闹，要整个扬州城都知道。若有人站在城楼，我要他放眼便能看到迎亲的队伍。”
　　钱媒人有些为难道：“可这姑娘总不能从青楼出来吧？还有这嫁妆要如何是好？”十里红妆可都是女方的陪嫁品，她一个青楼女子哪来的陪嫁？
　　赵杰叹息道：“钱媒人啊钱媒人，你怎么如此不知变通。这嫁妆自然也是我赵杰来准备，你只管准备排场人手便是。”
　　钱媒人赶紧道：“是了是了，我真是老糊涂了，不知到时候这姑娘要从哪出嫁？这青楼恐怕是——”
　　赵杰道：“这是后话了，等我问过她，再做打算。”
　　赵杰和媒人的话，赵月全听在耳里，只默默在赵杰身侧打马同行，一言不发。原本期待的踏青变了味道，期待落了空，只剩落入一潭死水的万分不如意。赵杰此刻开心，但也注意到了赵月的反常问：“你怎么不说话？你平时不是话很多吗？”
　　赵月道：“我又没见过新娘子，不知道要怎么夸她。”
　　赵杰笑了笑说：“倒也是这个理，等下你就能见到了。”
　　赵杰到了薄幸楼门口，妈妈早就开了门迎接。前几日赵杰便把云裳的卖身契买了去，昨日也派人来跟她说过今日这事，她只当他是开玩笑，没成想是真的。她原以为会是来顶小轿，接了人便走，她也就起了个早，准备再讨些赏钱。
　　妈妈昨日也曾通知了云裳，只说是赵杰今日会派人来接她。故此云裳也是不知道这事的，她只在楼上看了一眼，便惊住了，赵杰穿白衣跨骏马，马上还挂着一个大红绣球，他身后是两个长长的队列，绵延到了长街尽头都还未结束。
　　赵杰抬头看向云裳，笑得春光灿烂，道：“我来下聘礼了。”
　　云裳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楼下看热闹的人跟了一路，议论纷纷。“这不是赵家二公子吗？怎么到这来下聘礼了？”“真要娶青楼女子啊？”“这花魁可真好看呐！”“拿顶轿子晚上偷偷接回去不就好了嘛，搞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是娶正室呢。”“就是娶正室啊，我有亲戚在赵家干活，听到风声了。”
　　钱媒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本册子道：“今日赵家二公子来下聘，海味三牲这等常见的咱自不必多说，只说那些不常见的，聘礼如下：黄花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小叶紫檀三屏风罗汉床、酸枝美人榻各一张。黄花梨顶箱柜、黄花梨立柜、黄花梨书柜各一个。太师椅、圈椅各四张，兀凳、绣墩各四只。水曲柳箱子四个，楠木匣子若干对，梳妆台一座。沉香木镶玉如意两柄、岫玉如意两柄。绿玉翠竹盆景一盆、银镀金六方盆料石梅花盆景一盆。十年的瑞露酒、红曲酒、荔枝酒各一坛，二十年的琥珀酒、黄酷酒、柏叶酒各两坛，荷花蕊、寒潭香、秋露白、竹叶青、金茎露各四坛。金银首饰、珊瑚朝珠、蜜蜡朝珠、沉香朝珠、金珀朝珠各两盘。青玉各式配、白玉各式配、水晶各式配、金珀各式配六件。珍珠手串、翡翠手串、珊瑚手串、沉香手串各六串。”
　　妈妈见册子那么厚，媒人才读了两页，忙笑道：“这要念到什么时候，还是留给妈妈我慢慢看吧。”
　　这时云裳也顾不得其他，跑到了门口，赵杰坐在马上道：“这聘礼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没念，麻烦钱媒人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最后一项还请大声念出来。”
　　钱媒人依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上面写的却犹豫地看向了赵杰：“赵公子，这——”
　　赵杰笑了笑道：“大声念出来，让邻里街坊也都听到。”
　　钱媒人于是大声道：“赵家二公子最后一项聘礼是，赵杰只娶妻不纳妾！”
　　人群中立刻发出了大小的议论声。“这赵家二公子是疯了吗？”“真的要娶青楼女子为妻？这可是正室啊！”“真的不纳妾？”“这么多聘礼要是娶我该多好。”
　　赵杰道：“聘金我前几日便给了妈妈，连着这些聘礼，我可以把我的新娘子带走了吗？”赵杰朝云裳伸手，云裳看着马上的赵杰，四月的阳光和煦地洒在他身上，尘埃不落，倾心依云上。云裳握住了赵杰的手，掌心温暖。赵杰笑了笑，却是从马上下来了，不然怎么把他的新娘子抱上去。
　　赵杰从怀中拿出一张烫金名帖给了妈妈：“还请妈妈代我交给夫人。”
　　妈妈接过名帖，神色怪异，他竟然知道夫人。赵杰把云裳抱上马，然后自己也上马坐到她身后，对钱媒人道：“后面的事便全交给你了，我和我家娘子踏青去也。”便调转马头，在长长的下聘队伍中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