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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八尺琼曲玉争夺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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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山精鬼怪们很快吃完了,便开始相互追逐打闹,饭厅里一下热闹起来。还有一只小妖怪跑到了上杉暮边上,轻轻戳了戳她。
上杉暮低头看去,见那小妖怪巴掌大,浑身毛茸茸,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很少有妖怪这么看她,老实说她有点不适应。但她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妖怪轻声问道:“请问您是巫女大人吗?”
上杉暮想了想:“算是吧。”
小妖怪又指了指八岐:“那个大妖怪是您的式神吗?”
八岐听见了这话,挺了挺胸膛:“不,我是她上司。”
小妖怪的眼睛一下亮了,两条小短腿蹭蹭蹭跑到八岐边上,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八岐:“这么说来,也就是说,巫女大人是您的式神咯?”
八岐略心虚地瞟了上杉暮一眼,干笑两声:“算是吧。”
小妖怪道:“那请您将您的式神巫女嫁给我吧!我会好好对她的!”又看向上杉暮,“我是认真的。您强大冰冷的身影真是让人有安全感啊。”
上杉暮:“……”
对面的贺茂一家见此情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属贺茂真司那熊孩子笑得最欢,笑得直打嗝。就连贺茂扶桑,也拿拳头抵在嘴巴前面,显然是在忍笑。
八岐抽了抽嘴角,确是笑不出来,只见他恶劣地拿手指尖抵在小妖怪的额头上,直抵得小妖怪在饭桌上摔了好几个跟头。八岐恶狠狠地说道:“这么点小身板就想谈恋爱了?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小妖怪一点也不气馁:“这可是您说的!”说着,看向上杉暮,“我叫球球。我会很快修炼长大的!您一定要等我啊!”
上杉暮:“……”
八岐:“……”
贺茂扶桑忍不住插话道:“上杉,我该恭喜你在妖怪中直线上升的人气吗?说不定有朝一日你还能和五十岚一较高下呢。”
上杉暮:“……不必了,谢谢。”
说话间,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屋子里的山精鬼怪们便不再嬉戏打闹,而是排着队帮众人收拾好了碗筷。上杉暮的碗筷是球球特意跑过来收拾的。上杉暮无意中碰了它一下,它一身雪白的绒毛顿时变成了粉红色,仔细看看,似乎还腾腾冒着热气。
似乎是害羞,它很快头顶着上杉暮的碗筷跑了出去,走之前,还小声地说了一句:“您一定要等我呀。”
其他小妖怪们也都相继带着碗筷出去了,还顺便擦了擦桌子。最后,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者的小妖怪对着贺茂美雪鞠了一躬:“今天也辛苦您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贺茂美雪跪坐在原地,手搭在膝上,微微躬身,也道:“辛苦了。”
待最后一个小妖怪也跑出了屋子,上杉暮忍不住问道:“这些都是贺茂家的式神吗?”
上杉暮虽然这么问,但其实心里也并不是很相信。因为阴阳师是几乎不会让这样的小妖怪当式神的。因为这种小妖怪估计也只能做做家务,在战斗中是帮不上忙的。
但是,如果不是式神的话,又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这些小妖怪会出现在贺茂家的饭桌上。
“才不是呢。”贺茂真司忽然说话了,“我们是朋友!”
贺茂美雪补充道:“准确来说,应该是邻居。”
八岐:“邻居?”
贺茂真一道:“你们过来时,应该也看见了,贺茂家的护宅法阵的范围是覆盖整座山的。在一开始,这座山原来居住的那些山精鬼怪们可就惨了,全被护宅法阵驱赶走了。大多数只能无家可归地在这附近流浪。”
上杉暮抓住了关键词:“一开始?”
贺茂美雪冲她眨眨眼,笑道:“是啊。后来许多族人慢慢都搬到生活更为方便的市区去了,很少才回来。最后几乎就剩我们一家了。他们也就管不到我们了。我和真一就把法阵修改了一下,邀请他们一起住在宅子里。”顿了下,又笑道,“反正我们一家住这么大的宅子也很冷清。”
贺茂桃枝托腮回忆道:“我记得我小时候,他们还给我讲故事来着。”
贺茂真司点头附和:“对对对,他们还帮过我写作业……”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贺茂真司连忙捂住嘴,然而已经晚了,直被贺茂真一狠狠瞪了一下。
这时贺茂美雪给所有人添茶倒水,敛眉轻声说道:“他们是真的很善良。明明是因为贺茂家的阵法才无家可归,可到头来,却非常地感激我们。”
这时候贺茂真一伸出手,握住贺茂美雪的手。贺茂美雪也反握住他的。接下来,两人对视一眼,贺茂美雪懂了贺茂真一的意思,便起身对自己的一双儿女说道:“来,桃枝,真司,学习去吧。你们扶桑哥哥是有事过来的。不要打扰你们扶桑哥哥。”
贺茂桃枝与贺茂真司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跟着贺茂美雪出了饭厅。临走前,贺茂美雪还贴心地将格子门紧紧拉上。
这下屋子里就只剩下上杉暮、八岐与贺茂叔侄了。
不过贺茂扶桑并没有立刻进入话题,而是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桃枝和真司都这么大了,还不抓紧修习阴阳术吗?”
贺茂真一道:“桃枝这孩子,倒是已教过她不少阴阳术了。只是她的志向是成为学者,现在又是升学考的关键时期,我们怎么好去打扰她学习呢?”
又叹口气,道:“至于真司,他太过顽劣,我们怕他学了阴阳术后只会去欺负人。所以现在只是教他灵力的修行,至于阴阳术法,打算等过两年他懂事了再教他。”
说到贺茂真司,贺茂真一又是连连叹气,显然是觉得他十分不让人省心。
上杉却忽然道:“我倒觉得真司君十分可爱。”又道,“要是我的弟弟也能这么活泼就好了。”
知道小久情况的八岐与贺茂扶桑一时间沉默不语,而不清楚内情的贺茂真一则是连连苦笑。
最终是贺茂扶桑打破了沉默:“我们是来调查当年我父亲之死的真相的。”
贺茂真一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没放下那件事啊。”又道,“好吧。当年你父亲住的那个小宅子你也知道在哪里,过会自己带客人们过去调查吧。”
上杉暮忽然插话道:“在此之前,还请尽可能说一些关于贺茂行知的事情吧。什么都可以。或许会对调查有所帮助。”
贺茂真一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悠远起来,似乎是在回忆:“关于……行知吗?”
上杉暮说道:“是的。当年贺茂行知死去的时候,扶桑君还非常小,能记住的东西并不多。但您和死者是堂兄弟,他的事情您应该还记得不少。”
听着上杉暮的话,贺茂行知端起手边的杯子,深深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好吧……首先我得说明的是,他确实是个真正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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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茂真一没想到自己回忆起三十多年前的时光,依旧如昨日亲历的那般。
那时候他多少岁?十四岁?十五岁?还是十六岁?
那时候他并不像桃枝和真司那样能幸运地出门上学。像他这种稍微有点天赋的后辈是要在家族的道场里日复一日地修习阴阳术的。他们被告知,会被家族培养为顶尖的阴阳师,将是家族未来的栋梁。
只有被判定为在阴阳术一途毫无天赋的人才会仿佛流放一般地被允许外出上学。家族给他们安排的道路是成为事务性的人才。
贺茂真一记得自己曾经羡慕过他们。为什么呢?大概因为修习阴阳术的日子实在是太孤单了吧。当然,这个想法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否则一定会被一起修行的同辈们狠狠耻笑的。
是的,贺茂家再怎么说也是阴阳师大族,有天赋的后辈可谓是济济一堂。可是大概贺茂真一的才能在其中实在是太普通了吧,既没有差到总是被授课的老师狠狠训斥责罚,更没有优秀到像天之骄子一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
如果刚刚进入道场的时候,他还抱有着一点能成为一流甚至顶尖阴阳师的幻想的话;那么在那之后,他很快意识到了,他这一辈子的终点可能也只是成为二流三流甚至不入流的阴阳师——在真正的明珠后面,充当无数面容模糊的沙砾中最不起眼的一颗。
怀着这样的想法,加上也没有什么知心朋友,在道场里的时光,总是漫长、单调、孤单、而且难捱的。毕竟要面对日复一日高强度的学习、练习、过招、考核,授课的老师们也往往奉行高压教学,非常粗暴,非打即骂,关禁闭也是常有的事情。他们的口头禅往往是:“这都忍受不了的话,将来要如何面对可怕的妖怪,又要如何胜过安倍一族的阴阳师!”
隔了这么多年再去看这些人和事,贺茂真一能理所当然地对当年那些授课的老师提出批判,比如过度高压的教学,比如将阴阳师家族之间微妙的竞争关系灌输给了孩子们。
不过当年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少年,虽然觉得那样的时光难捱,但是并不觉得那样的环境有什么不对。而且他还听说安倍一族的培养计划似乎更为严苛恐怖。那时候他竟然为此感到了一点可笑的安慰和庆幸。
至于同辈们之间的友情,那更是几乎不曾有的。道场里常常有各种各样的考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次,如果进步了会有小小的奖赏,但如果退步了,则会有十分恐怖的惩罚。这几乎让所有一同修行的同辈们之间相互成为了关系紧张的竞争对手。
记得有一次,他被擅长幻术的老师带入了幻境之中,体验到了濒死的感觉。他不记得当时是如何痛哭流涕地向老师求饶的,也不记得后来自己一连做了多久的噩梦,只记得之后每次看见公布名次的榜单,他便会产生生理性的不适,比如颤抖、冒冷汗、甚至呕吐。
当然,他的这些表现被同辈们看在眼里,就成为了大大的笑料。他便常常被同辈的少年们嘲讽欺辱,甚至以过招之名,行殴打之实。如果是和他实力天赋相当的少年,老师还会居中调停一下,也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如果是天赋远超过他的人,老师们往往就会睁只眼闭只眼了。
如果放到了现在,以长者的身份去看待那些少年,他不会怨恨他们,甚至是能理解、或者有些同情怜悯他们的。毕竟在那样的压力之下,所有人都害怕自己往下跌落,所以往往用嘲讽更弱小的人这种方式来排解内心巨大的恐慌。当然,这并不能、也绝不应该成为那些少年作恶的借口。
不过细细回想那时候的心境,贺茂真一发现自己那时候似乎也并不是太怨恨那些少年。
贺茂真一想了想,觉得果然是因为自己生性软弱吧。
就当贺茂真一以为自己的日子就会一直这般痛苦下去的时候,在一天傍晚,他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产生了交集。
他还记得那天夕照灿烂,训练场里面空无一人,高高的窗户映着火烧云灿烂的色彩。道场里执行着严格的作息,其他人应该都在吃晚饭。而他则被眼前的这三个少年强拉着来到训练场,说是要“过招”。
老师是不会管的。因为眼前这三人组虽然品行恶劣,但是天赋着实不错。
贺茂贵志是这三人组的头头,待假作亲密地强拉着贺茂真一进入训练场之后,便毫不客气地将贺茂真一推倒在地。贺茂真一已经差不多了解了三人组的行事方式,被推倒的时候就运转了灵力。有灵力缓冲,真正跌倒的时候,倒不是很疼。
他没有选择爬起来,而是就着倒地的姿势就地运转灵力,这样拳脚落在身上的时候,会降低疼痛感和对身体的伤害。
也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也不是没有试过反抗,但是一打三——而且三个人每一个都比他强——很明显没有任何胜算。
在唯一的那次奋起反抗中,老师对贺茂贵志三人的暴行只是轻轻揭过,但是却批评惩罚了贺茂真一,因为他在反抗过程中不成熟的招式和不够熟练的阴阳术。
在他们看来,他没能成功地以暴制暴,是更大的错。
或者说,弱小即是错。
但是那一天傍晚,当他倒在地上,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屋顶上看的时候,却看见训练场粗大的房梁上垂下了一片白色的衣角。那种布料和材质是贺茂真一无比熟悉的,正是他们时常穿的、训练用的狩衣。
有什么人在那里吗?可是为什么在那个地方……
没待他思索清楚这件事,贺茂贵志三人的拳脚已经要招呼过来了。他熟练地用胳膊护住头脸和要害。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痛感传来。
下一瞬,耳边传来了贺茂贵志三人的痛呼。
不可置信地抬眼,坐起身,贺茂真一只看见三人组以难看的姿势瘫倒在地上,接着用手肘撑住地板,试图起身。
贺茂真一猛一转头,看见了毕生难忘的景象。那个与他差不多同龄的少年正坐在粗大的房梁上,因为光线的角度正好,照射进来的蔚蔚霞光此刻全部汇集在少年雪白的狩衣上,有如神降。
然而披了一层霞衣的少年在做了一件这么英雄的事情之后,十分不雅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说了一句十分不英雄的话:“吵死了!还怎么睡觉!”
后来他曾经问过少年为什么当时在房梁上睡觉。他的答案是:因为没在房梁上睡过觉,感觉好玩,正好也困了,就去试试。
然而当下,他却是什么话都问不出来的,半是因为震惊,半是因为感激。他认识这个少年——怎么能不认识呢——毕竟这个少年是这一辈贺茂家中的第一天才。不过,像他这种天赋平平的人,少年未必认识他就是了。
而那三人组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屋梁上那少年,表情也同样震惊。
三人相互看看,最终贺茂贵志上前一步,指着少年喊出了他的名字:“贺茂行知!”又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贺茂行知依旧是懒懒打了个哈欠:“是你们打扰我休息了。”又道,“不过你们太弱了。就这点实力,还出来欺负人,不觉得丢人吗?”
贺茂行知是有资格说这样的话的,因为他是第一天才。就比如他这次击退三人组的手法,贺茂真一连看都没要看清。想来三人组也没有看清,或者看清了却没能躲过去。
三人组却是听不了这样张狂的话,相互对视一眼,齐齐攻了过来,一人手捏符咒;一人手捏印式;一人周身涌动着灵力。
贺茂真一的心提了起来,他想去帮助被围攻的贺茂行知。然而他只是被打的经验丰富,打架的经验却还欠缺,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不过贺茂行知显然无需他担心。只见他轻轻巧巧自房梁上往下一跃,还未落地的过程中,他便轻松地夹住了掷过来的符咒,接着打断了另一人结印的过程,又将最后一人踹倒在地。
被他踹倒在地的不巧是贺茂贵志,少年毫无负担地用脚在他脸上踩了踩。待移开脚的时候,就连贺茂真一,也可以清楚地看见贺茂贵志凶狠仇恨的目光。
“老大……”
“先撤吧……”
他的两个跟班贺茂亮介与贺茂洋平这时上前将贺茂贵志搀扶起来,如败家之犬般匆匆逃离了训练场。
贺茂行知见状,似乎感到无趣,没待贺茂真一感谢的话说出口,便又翻上了房梁,径直躺了上去。
贺茂真一几次想道谢,但又看他在那上面一动不动的,又怀疑他是否已经睡着了。
就在贺茂真一踌躇要不要离去的时候,房梁上的少年忽然睁开眼:“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果然不认识自己啊。
“真一,贺茂真一。”虽然早已料到,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微微的遗憾。贺茂真一便又补了一句,“呃,算起来,我们应该是堂兄弟。”
话刚出口,贺茂真一便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蠢话。来道场训练的都是贺茂族人,深究到底都是沾亲带故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云泥之别不是所谓沾亲带故就能抹消的。他是真正的明珠,而自己只是沙砾——虽然当自己之前知道和这位第一天才算是近亲的时候,他还是暗暗高兴了很久的。
其实,应该只是多少希望这位光彩照人的第一天才能稍稍记住自己吧。
“哦。”
果然,贺茂行知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那个,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
终于还是将感谢的话语说了出来,贺茂真一顿时觉得心里一轻。
“不用谢啦,反正也只是顺手。不过你真的好弱啊。”房梁上少年诚恳地说着让人恼火的话。
不过类似的话贺茂真一听得多了,倒是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他看着少年躺在房梁上的样子,觉得对方应该不想要自己再继续打扰下去了,便道:“不管怎么样,多谢你了,那我就……”
告别的话说到一半,少年却猛地自房梁上坐起身,低头看着贺茂真一:“对了,你有钱吗?”贺茂真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说这句话的时候,少年的目光里仿佛有类似“期待”的情绪闪过。
不忍心让少年失望,贺茂真一磕磕绊绊地答道:“呃,零用钱的话……还是有一些的……”
其实是他来道场训练之前,他的妈妈心疼他,悄悄给他塞了一大笔零用钱。不过在道场里,并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所以到现在一张钞票也没有花出去。
这时少年一下跃下房梁,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拽着他的手往训练场外走:“那就走吧!”
一直到被少年迷迷糊糊地拉出训练场的时候,贺茂真一才猛然想起来:这个与自己是近亲的少年,似乎他的双亲已经早早地牺牲在与妖怪的战斗中。
所以,零用钱这种东西,对于这个少年来说,是从来不曾得到过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