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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念西风独自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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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冬来,周而复始,五年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这期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让自己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命运的齿轮下,是多么渺小无助。
无论自己将来想要怎样改变,命运是不是还会依旧按照历史的轨迹走动?
东魏武定七年,高澄受殊礼,封齐王并拜为相国。这也预示着高氏家族权利将达到顶峰。
同年,高澄被刺杀。其胞弟高洋便牢牢掌握了大权。见此,东魏孝静帝元善只好让其继承父兄遗志,拜相国、封齐王。
次年五月,高洋挟天子,命东魏孝静帝禅位。高洋称帝,是为文宣帝,国号齐,改元天保,史称北齐。
自此,北齐诞生,开始了长达二十八年的动荡王朝。
高洋登基后,未免落人口舌,将自己胞兄的儿子们加官进爵,其中不乏被封为广宁王的高孝珩。似乎除了出身并不好的高长恭外,其余的都封了王。
虽是替高长恭不甘,但唯一这几年的藉慰是,高孝珩总爱在给表姐姐的信中,提及自己与兄弟之间所发生的趣闻。
每每从中,得到只字片语关于高长恭的消息,都能让自己高兴上片刻。
而自己所在的荥阳郑府并没有因为朝代更替,而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许是因为郑氏家族树大根深,是北齐无法撼动的。又或许是因为郑氏家族与北齐王室达成某种协议而得到应有的平静。
这些都不得而知。
我站在阁楼上,眺望着远方。
寒风飒飒,这股冷冽的风一股脑儿的涌进阁楼中,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风扬起衣袖,吹的阵阵作响。
自从回到府上,一切又变得冷清而又陌生。日日的循规蹈矩,让日子变得越发难熬。
“小姐,可算找到你了。”君影走到我身旁,急迫地说。
君影和来之前,几乎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与之前相比,皮肤更白皙了些,也脱了些稚气。
我拂了拂被风吹乱了的衣裳,扭头看向她:“何事?”
冯君影的神色有些不太好,眉头蹙成一团,还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是……是……小少爷去了。”
“去了?你什么意思?”虽然我不明白究竟她想表达些什么,却还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冯君影没有回话,只定定地看着我。这让我更加确定了那种不详的预感。
我颤颤巍巍地问道:“在哪儿?”
冯君影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有些犹豫:“小姐……”
我迫切地打断她的迟疑:“我问你在哪儿?”
“在……夫人的主卧……”
不等她说完,我就急切地从她身边跑过。
一路上,冷冽的寒风不停地从耳边呼啸而过,尖利、嘶哑,像极了嘶吼。我的心里打着鼓,乞求苍天不要那般残忍,将自己的亲人夺去。就像当初老天爷残忍地将兰陵王从自己身边夺去一样。
娘亲的主卧虽然温暖如春,却依旧无法抹去人身上的寒冷。自己唯一的弟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瘫坐在地上的娘亲哭泣着,旁边的冯嬷嬷也红着眼,忍住悲伤,安抚着娘亲。
我看着床榻上面如死灰的弟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喃喃自语道:“不会的……我弟弟不会死的……”
那是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啊!他从小聪慧过人、乖巧懂事,连常常骂自己朽木的教书先生,都夸他是咏絮之才。昨儿个还对自己笑、软软糯糯的弟弟,就这样去了?
想到这儿,我的眼泪不住从眼眶中低落:“不会的……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
眼前一阵发黑,身子几乎摇摇欲坠之时,一个人接住了自己。
“槿年,你没事儿吧?”
怎么可能会没事儿?我看向接住自己的郑楚瑜,有些生气。可再怎么气愤、委屈,却也不能向别人撒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有些干涩的嗓音问道:“表哥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弟弟还活着,好不好?”
他叹了口气,有意地避开了话题:“我去厨房弄点汤给你和伯母喝。”
他刚想转身,却被我揪住了衣袖,不得动弹。
“听话。”郑楚瑜安抚性地摸了摸我的头,示意我松手。
我只好缓缓将手松开,推开了他的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榻前。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是自己那便宜爹爹提着他自己的妾室—款冬,怒气冲冲地进来,一把将款冬甩到地上,紧随其后的就是便宜爹爹的另一个妾室—曹静陌,她的女儿郑鸢华,还有我的祖母。
我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款冬。款冬本就弱小,如今被这般大力地甩在地上,不仅是她头上珠钗落地,连衣服都被扯坏了几处,显得十分狼狈不堪。哪还有当初与曹静陌一起时的得意神色?
便宜爹爹开口,就怒斥款冬:“贱人!”弟弟本就是郑家唯一的独苗,如今弟弟走了,自己这便宜爹爹自然气不过。
款冬拼命磕头求饶:“老爷!这不是妾身的错!是有人……有人要诬陷妾身!”
在旁的老夫人,被长姐姐搀扶着,抹了抹眼角的泪痕:“不是你的错?我原本以为你能安分守己,为咱们郑家开枝散叶,没想到!”老夫人刚讲完这句,就已经被气得说不出任何话。大姐姐赶忙帮老太太顺了顺气,这才让她好受些。
款冬见无人同情,只得揪住便宜爹爹的衣袖:“老爷,我原本是看小少爷一人在池边无人照料,怕有个闪失,就想将小少爷带回夫人屋里。”款冬顿了顿,看了看众人的神情后,才又接着说,“却没想到……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妾身一时没抓住小少爷,才使小少爷跌落冰河!”
老夫人听了,更是怒道:“你这小贱蹄子!一时手滑!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洗脱自己的罪名?我那才将将五岁的宝贝孙儿,就被你这样推下去而丧命!你去给我的宝贝孙儿偿命去吧!”
老夫人摘下自己头上的一发簪,欲刺向款冬。大姐姐见此情形,赶忙拦住老夫人,安慰道:“祖母,大家都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祖母还请节哀。”
痛心?难过?我看你们没一个是真心!我抬眼瞟向郑鸢华,面色虽有痛色,却未达眼底。呵……这样子的痛心,不要也罢!
老夫人拍了拍大姐姐的手,以示宽慰:“唉……我老了,这种痛失至亲的感受,真不想再经历了,这事儿就交给曹氏来处理。”
曹静陌福身道:“是。”
老夫人走后,房间内只剩下几人。
曹静陌看着便宜爹爹:“老爷,你说……该怎么办?”
“既然母亲叫你来处理,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对他们来说,仿佛弟弟的死,不过就是场闹剧,是一场戏。而我们,我、娘亲,甚至是已死的弟弟,就是舞台中央的跳梁小丑,任他们摆布。
曹静陌丝毫不在意,掩嘴轻笑:“不如就让款冬以死谢罪好了。”
款冬拼命摇头,做着最后的挣扎:“不,不!曹静陌,你不能这样对我!”
曹静陌将食指轻轻放在唇边,做了噤声的动嘴:“你放心,你家人会得到妥善安置的。”
款冬听到这儿,眼神呆滞,再也不复以往的得意神色。又似是想起什么,突然疯癫般地仰头笑道:“哈哈哈哈!曹静陌,我诅咒你和你的女儿,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她笑得是那样癫狂,那样无助。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墙上撞去。随着‘嘭’地一声巨响,鲜血四溅,她渐渐滑到地上,直至断气。死后的她,依旧用着怨毒地眼神,望向曹静陌。
我瑟缩了一下脖子,即使曾经在战场上,看过太多生与死,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般,感觉到害怕与迷茫。也许这就是马与人的不同。
我看向曹静陌,她拿起手绢,掩住鼻子,厌恶地瞥了眼尸体:“真是晦气。不过死在这儿,也算给这死去的孩子做个伴!”
她甩了甩自己的手绢,挽起便宜爹爹的手臂,娇笑着与便宜爹爹一同离去。
她怎么可以这样说!
一时间,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我红了眼,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一把跑向曹静陌身后,狠狠地拽住她的头发:“你还我弟弟!你把弟弟还给我!”
“你发什么疯!你就是只小疯狗!你给我起开!”曹静陌拼命想要挣脱开,却依旧无果。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回荡。我跪倒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我看向那人,不正是自己那便宜爹爹—郑乾嘛!郑乾打得那一巴掌很是用力,到现在自己还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甚至喉头泛着腥甜,估计自己的脸上五个手指印都能清晰地印在上面。
自己那便宜爹爹将曹静陌护住,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混帐东西,连自己的长辈都敢打,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我知道自己因为做事愚笨,从来都不如自己那大姐姐。自然也知道自己从不讨这便宜爹爹的欢心,可就算再不讨喜,自己也是嫡女,自己的娘亲也是嫡夫人,嫡庶尊卑总该要有。可似乎在这个家里,永远都不会有嫡庶尊卑之分。就像如今这般,对于郑乾来讲,自己的庶长姐才该是嫡长女,而曹静陌,这个妾室才该是正妻。
我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豆大的泪珠立即从眼眶中滑落,直至滴落在地上,渐渐晕开。
多么凉薄的亲情,血缘至亲竟比不得一个女人重要!
我恶狠狠地瞪着郑乾和曹静陌,此刻的我多么希望自己的目光可以将他们烧灼殆尽,可这终究是妄想。郑乾似乎看不惯我的动作,他又一次抬起手臂想要挥下。我闭上眼,绝望地等待又一次的疼痛。
可过了许久,我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疼痛。缓缓睁开眼,便看到娘亲抬手握住自己便宜爹爹的手腕。
“夫君,若要打骂,冲我来就是,何必对小孩子发怒!”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娘亲这般冲撞郑乾。她向来习惯忍耐,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儿,她总会让自己学会迁就。娘亲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再忍耐。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有这样一位娘亲,是我的福气。
郑乾似乎有些惊讶于娘亲的反抗,好长一段时间没能说出话来。最后只冷冷地道了句“你不配做一个母亲。”就拥着曹静陌离开。
我嘲弄般地在心中反问,若娘亲不配做一个母亲,难道一位母亲要像曹静陌那样工于心计,甚至可能把自己女儿给算计进去的,才算一个好母亲?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有娘在,不要怕。”娘亲慢慢将我从地上扶起,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以作安抚。
听到此,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酸楚,就着娘亲的衣袍,嚎嚎大哭。我突然觉得,只有好好哭上一场,心中郁结才可以得到舒缓。
哭着哭着,自己的眼皮越发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压制着自己的眼皮,无法动弹。实在撑不住的我在娘亲的怀抱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