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叶》十方蓝

1、第一章

　　江南的冬天十分寒冷，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街道上面的的人们都穿上了棉袄准备过年了。
　　清莲寺
　　竹林之间，两人正在对弈。其中一名，年龄已过花甲，却是慈眉善目，手上带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身披袈裟，亦然便是这清莲寺的主持方丈圆一大师。而坐在他对面却是一名贵公子身披着雪狐皮的披风，脚下穿着镶着金色云线的黑色长靴。他眉似远山，目如星辰，正在与对面的圆一大师说着什么。
　　“圆一大师。”远处一名穿着红色裙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向着这边跑来。她梳着羊角髻，手上拿着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嘴上还有未擦拭的糖渣，眉眼弯弯，嘴边还荡漾着两个小梨涡。
　　待跑到圆一的身前，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圆一大师，今天过年，娘亲说每个人都要吃汤圆才能顺顺利利的过完下一年。和母亲来上香时，婉儿便从家里带了些来。“
　　圆一大师眼中带着慈爱的笑容：”多谢小施主，这是现下老衲正在与云公子对弈，还请到清莲寺里稍等片刻。“
　　小女孩这才注意到圆一大师的对面坐着一名少年，少年有十五六岁的样子。极是好看，此刻一双茶色眼眸正含笑看着自己。小女孩歪着脑袋，认真的看了少年一会儿，思忖了片刻道：“大哥哥，生的真是俊俏得紧。”
　　她说话有意模仿大人的语气，惹得少年听了不禁莞尔一笑。远处一位妇人正叫着婉儿的名字。苏婉应了一声便向着圆一大师挥手：”大哥哥再见，圆一大师再见。”脚下的足铃还在清脆的响着，小女孩却是渐渐跑远了。
　　“小施主名叫苏婉，常来寺里上香，与老衲很是投缘。”圆一大师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一边提道。
　　不知圆一大师所谓何意，不过那小女孩到很是娇俏可人，少年顺口问道：“可是苏家的千金？”江南苏家，虽不是皇亲贵族，但是苏家的丝绸生意却是遍布大江南北，甚至一些皇宫里的嫔妃们也最是喜爱苏家做的锦缎质地柔软，色泽鲜艳。
　　圆一大师点点头，两人便继续对弈。只是都沉默了下来，各有心事。最终圆一大师放下手中白子：“云公子棋艺精湛，老衲自愧不如。”少年微微一笑：“大师的奇艺亦是不俗。”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最终少年离去时，已经是下午了。圆一大师犹豫片刻还是道：“云公子，万事万物讲究个缘法。该到来的终将会来。”少年低垂着眸阳光下他的皮肤近乎苍白，分明还是个十几岁正该风华正茂，年轻气盛的时候，他的话语有一种超出他这个年龄的萧索：”烨出生便是如此，这十几年来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来的也都来了，若说还有什么，便是杀害母亲的真正凶手还没有找到。“
　　圆一大师一声叹息，目光之中满含怜惜，叹息一声：”云公子，或许结果并非你所愿。你所经历的也许只是刚刚开始。“
　　云烨拜别了圆一大师后，走在回故园的路上掀开马车车帘。宽阔的路道之上，一名红衣小女孩甚是耀目竟然是苏婉。耳中隐隐还听见苏婉清脆悦耳的声音，她身边的美貌妇人，目光温柔，极有耐心的的看着小女孩听她说今日遇见一个好看的大哥哥的事情。
　　云烨放下车帘，马车渐渐走远。指尖摸索着大拇指上的一个翡翠戒指，心中竟然想起了他那个刚刚出生便夭折的妹妹。若是她还在，也定如苏婉一般娇俏可人吧。少年合上眼，孤寂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马车内的黑暗之中。

　　江南的冬季过的极快转眼间便到了春天。万物盛开，冰河复苏。却是在这个时节，云烨再一次见到了苏婉。那是在一个夜晚，云烨外出办事，回到故园时已是黄昏。耳边传来一个孩童的玩闹的声音，本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小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玩耍。不过云烨却是没有心思去搭理。他下了马车便准备直接走进故园时，一个衣衫褴褛，蓬头散发的小女孩却是从远处踉踉跄跄的跑来。她看见前方的云烨竟然不顾侍卫的阻拦抓住了云烨的衣摆就跪了下来。
　　她的衣服已经有了难闻的味道，一双眼睛噙满了泪水与惊慌失措乞求似的看着云烨：“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眼前的小乞丐与上次相见的苏婉，简直是云泥之别短短数日，竟然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云烨不知怎么却是一眼认了出来，他止住了正准备上前将苏婉拖开的侍卫。远处一群小男孩正在追了过来，语气阴狠：“小乞丐，偷了我家的银子，便想跑，给我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眼见那群人穷追不舍，苏婉害怕的看了越来越近的一群人，她正准备站起来，接着跑时，一双好看而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她。苏婉惊慌中再次抬头看清楚了眼前之人的脸：“是你，大哥哥。”她呢喃。
　　云烨示意侍卫拦住了一群小男孩。故园的侍卫抽出了长剑，为首的年龄稍大的小男孩看见是故园的人，想起父亲交代的话。心有不甘的看了苏婉一眼。侍卫下了命令再不走，便以谋害皇亲就地正法时。那群小男孩吓破了胆没命似的向着来路跑去。
　　见追她的那群人都走了，苏婉松了一大口气，她脱力似的坐在地上，她瘦了一大圈，眼中也再没有上次见她时的天真烂漫，眼窝深陷，破碎的衣服之中，隐约可见几道青紫的伤痕。苏婉认真地向着云烨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她抬起腿来正准备向着接到另外一边走去。黑夜之中她身影消瘦，脚下似乎也受了上有几分颠簸。云烨拦住了苏婉，他伸出一只手道：“来。”
　　苏婉有些颤抖的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她的手冰凉，他的手却是火热。他拉着她走进了故园。

　　原来苏家先前进贡在宫里的一批布料出了问题，传闻里面添加了麝香，害得刚刚害喜的李贵妃滑了胎，皇上震怒，以谋害皇子之罪下令将苏家满门抄斩。原本还是盛极一时的江南苏家，竟然在一夜间，无一人生还。苏婉是苏家唯一的女儿，在官兵到来之前，苏婉的母亲便将她偷偷送出了苏府，才有幸逃过一劫。可是年仅六岁的苏婉，从苏家出来，举目无亲，她又怕被官兵发现所以一直伴做小乞丐的模样，受尽欺凌。就在前几日，她认出来一名玩伴，傅言良。那是与她从小定了亲，两小无猜，一直玩到大的傅哥哥。苏婉十分高兴准备去找他哪知傅言良不仅不认识她，还说她偷了傅家的钱财，家奴一路追着苏婉便来到了故园。短短数月，苏婉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一个幸福家庭如今却是孤苦一人。苏婉也再没有了半分天真烂漫。她的身形消瘦，眼中透着绝望。
　　听完苏婉的讲述，云烨沉默了。同样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回放。云烨看了一眼刚刚清洗完换上干净衣物的苏婉。有心救下，他面容和煦，眸色如水问：“可愿意跟随我？”
　　苏婉早就一无去处，她低着头默不作声。
　　云烨一手抬起她的下颌，眼中一如既往是温柔的，但说出的话却是残忍而冷酷的：“跟着我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不再是苏家罪人。但是生活并不会更好，很可能随时都会丧命。“
　　“你也可以不同意，届时我会给你一些盘缠，你留在身上，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的境地。”
　　苏婉咬着下唇，她抬头表情坚毅而眼中带着仇恨：“我想报仇。”
　　云烨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同样的年龄，同样的仇恨，只是自己到如今也没有丝毫线索。心中泛起一丝柔软：“我会尽力帮你。”如同在帮当年的自己。
　　苏婉眼中泛起泪花，她重重的点了头。
　　“你我相识清莲寺，自今日起，你便名为莲叶，从此跟随我左右。也是从今日起，那个江南苏家的苏婉，便是死了，你可明白。”云烨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苏婉认真的点点头。那一年她六岁。

　　莲叶被安排在一个靠近主殿的房间之中。得了云烨的吩咐，她住的是一间单独的房间。
　　当夜狂风大作，云烨向来睡的晚，烛光下他正提笔写着什么。正在这个时候，一名小厮打扮的人走了进来禀道：“殿下，叶姑娘她似乎情况有些不太好。”
　　云烨放下笔，问：“发生了何事？”
　　小厮道：“叶姑娘入夜后睡的好像很不踏实。奴才就进去看，去发现，莲姑娘面色潮红，像是，像是病了。”
　　云烨皱眉，随即赶去了别院。只见烛光下莲叶额头尽是冷汗，皱着眉头，表情痛苦，正在絮絮叨叨念叨着什么。云烨伸出手试了试莲叶额头的温度，似有一些发烧：“将许太医叫来。”他吩咐。
　　不过多久一名太医打扮的中年男子提着药箱就匆匆走了进来，得了云烨的吩咐，他替莲叶把了脉：“叶姑娘不过是受了风寒，再加上这几日休息不好，身体有些亏损。老臣开几味药，姑娘吃下养上一两个月就可痊愈。”
　　云烨点头，想来也并没有什么大碍。他起身间衣角浮动，一只小手死死的抓住，竟然分毫不松开。云烨站于床榻旁，他的脸色忽明忽暗，莲叶眼角泪水划过：“娘，爹爹。“她睫毛轻颤，似置身梦魇之中。云烨低身，将手覆盖那死死拽住的小手。小手渐渐松开，云烨自觉小手中尽是汗水，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