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诗》字十五

14、流光夜话

　　天界和人界不同，这里非但没有日月交辉，黑夜也比白昼长的多，一天十二个时辰中，有三个时辰是白昼，三个时辰是月夜，剩下的六个时辰则是星夜。

　　三个时辰，一转眼就过去了。

　　天色暗下时，娲皇宫反而越发清亮起来。

　　杨云、莲小七并肩坐在五云轩的屋顶上，任由清风拂面、桂华流衣。

　　人间仰望的明月不过尺许，在这里看来却是足有半丈。然而，大的明月并没有给人带来丝毫不适，因为它更清、更淡、更写意。

　　太华山依旧像是一朵白莲花，素净无尘。五大胜地变成了径寸大小的玉璧，洁白无暇。其他星辰则是一闪一闪，仿佛清晨的露华。

　　“杨大哥，看，那就是我们秋水山庄!”莲小七指着一颗星辰道。

　　“是啊！”杨云笑道：“除了五大胜地，就数你们秋水最亮了！”

　　“杨大哥，你说这造化之外会不会也有人正在看着我们？”莲小七突发奇想。

　　“应该会有吧。”杨云笑答：“我觉得时空会有很多层面，我们的世界或许在外人眼中就是一幅画、一本书。”

　　“如果是那样，我们的世界岂不应该是扁的！”莲小七笑道。

　　“神乎圆哉，不能定拟！”杨云抬眸，“即便在我们眼里是圆的，在外人眼里是扁的也不无可能。”

　　这时候，虚空中突然闪现出一条淡淡的蓝绿色光带。

　　“极光！杨大哥，是极光！”莲小七十分兴奋。

　　极光是一种天象，据说是阴、阳二炁在界面内碰撞产生，十分美丽。

　　因为此时星月正盛，所以看上去并不惊艳。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便乘鹤离开功德天，直奔第二个目的地长生天。

　　功德天在下天界中央极点，长生天则在上天界中央极点。

　　日月相对，绕白道而转。

　　赤道将天界分成上下两个半球，白道则将天界分成南北两个半球。

　　日月虽有普照之势，却难达南北两极。所以，这天界的南北两极就是一片亘古不变的暗夜。

　　夜幕越黑暗，极光越匹灿。

　　也因此故，两人没有走白道，而是选择取道北极。

　　他们的运气也确实好，竟然碰到了百年不遇的极光群。

　　苍穹之上，一条条长达数十里的光带七彩变幻，如同流淌在梦境中的河流。

　　月影鹤徜徉其间，像是一艘游弋的小船。

　　两人比翼并肩，渐渐与那极光之河融入在一起，俨然两株亭亭的莲。

　　长生天，三十三天之首，位于上天界中央极点青莲岛上。青莲岛不属于梅、兰、竹、菊任何一个星域，它面积很大，形状像极了一朵水莲花。

　　“莲花”蕊心处，有一个方圆数百里的半球形结界。结界之内，就是长生天。

　　三界修行者，除了神、准神、功德大士以及三祖特许者，凡千岁以上，必须进入长生天。这是天条第一约。

　　月影鹤在一片宫阙前冉冉落下。那宫阙富丽堂皇，正中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后土宫”。

　　原来，这长生天的结界之门正是由后土娘娘所掌。

　　这时候，早有一位青衣女孩走上前来。

　　“来人可是白衣子杨云？”

　　“正是在下！”

　　“娘娘已有旨意，请两位直接随我去结界之门吧。”

　　三人穿过后土宫，来到两根摩天玉柱之前。

　　那玉柱嵌在一道白蒙蒙的光幕中，形成了一个简单却不失雄伟的门。

　　青衣女孩十指灵动，在那光幕上画了一个神秘符文。符文化作一圈涟漪，大门随即洞开。

　　首先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团团如意祥云。祥云只会出现在灵气极盛的地方，太华山有，功德天有，但都没有长生天这么多。

　　碧穹如洗，岫烟如翠，空气纯净如同水晶。

　　湖水淡蓝，沙粒珠圆玉润。

　　不远处，一条百丈金龙正卧在水滩上酣睡，鼻翼声如同风笛。

　　日光下，龙鳞匹灿，金光点点。

　　一叶小舟浮在静谧的湖面，隐隐有蓑衣人垂钓。

　　山峰中，有人放声高歌，由远而近。

　　“良辰美景长，赏心乐事短，千年如一瞬，一瞬是千年！”

　　让人不解的是，那歌声中竟是满满的颓废之气。

　　两人寻声望去，却见一个瘦小人影从山道里走出。

　　观其一举一动，标准的山野老叟，并不像修行者。不过走近一看，两人都吃了一惊。这老头两袖紫气，竟是一个真境高阶的圣道大修士。

　　“前辈，何事如此烦扰？”杨云向前搭话。

　　老者微微一愣，旋即打量起两人，“你们是新来的？”

　　“是。”杨云点头。

　　“百无聊赖呀！”老者一声叹息，坐在水岸边一棵云松树下。

　　松下有一块青石，石上摆者一盘残局，黑子明显占优。

　　“会玩木野狐吗？”老者问。

　　“略通一二。”杨云答。

　　“那好，你来看看这白子还有没有赢头。”

　　“晚辈不善赢，善和。”

　　“能和也行！”老者喜出望外，“快说说这子该怎么落。”

　　杨云微微一笑，指向了其中一个位置。

　　“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步。”老者两眼冒光，当即向河畔喊道：“东方朔，快起来，该你落子了！”

　　那金龙眼睛一睁，拔地而起直上云霄，片刻后落下，竟是一个背负长剑的灰袍中年。

　　“长生劫！”东方朔声如炸雷，青色的眸子落在杨云、莲小七两人身上，“老汤，他们是谁？该不会是你搬来的救兵吧！”

　　汤老头尴尬一笑，道：“这，这两位是新来的。”

　　“新人！”东方朔一歪头，问道：“白衣子你们应该知道吧，他的莲八出来了没有？”

　　杨云苦笑，“还没有。”

　　三年前，他随手草创莲举、莲游、莲飞、莲移、莲射、莲禅、莲变七剑式，没想到竟一时纸贵，还传到了这长生天。

　　“莲七都三年了，这白衣子不会是江郎才尽了吧！”东方朔慨叹。

　　“剑术还是越简单越好，莲七都算多了，何必再有莲八。”杨云道。

　　“你懂什么，好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东方朔冷哼一声。

　　“他若不懂，三界就没人懂了！”莲小七不悦。

　　“小丫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东方朔眉毛炸起。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白衣子。”莲小七抿嘴一笑。

　　“白衣子，你是白衣子！”

　　汤老头、东方朔几乎同时呆若木鸡。

　　“白衣子！”蓑衣人踩霞而来。

　　“白衣子！”某处山石上，一个长发披肩的中年突然睁开了眼睛，尘埃抖落，举青云而下。

　　“白衣子！”湖心一岛突然倾覆，草木乱坠，烟霭里走出了一个驼背老翁。

　　“玄冥老怪，你耳朵倒是灵通的很。”汤老头调侃驼背老翁。

　　“耳朵不灵怎么听大音希声！”老翁笑眯眯地打量着杨云，连连点头，“指若兰花心若莲，果然是风雅无两。”

　　“少伯兄，元章兄，你们来的正好！”汤老头向蓑衣人、披发中年打招呼。

　　“你就是白衣子？”披发中年黑瞳凝视。

　　“杨大哥，你在这名气好大！”莲小七嘻嘻一笑。

　　“长生天名曰长生天，实际上和太牢没什么区别！”汤老头叹道：“这里最缺风，能把尘埃带走的风。白衣子可是一场难得的大风、好风！”

　　“晚辈薄名，让诸位前辈见笑了！”杨云也没想长生天还有这么多知道自己的人。

　　这几人，看似山野村夫，却无一不是世外高人。

　　汤老头，一代文豪汤显祖。

　　蓑衣人，梅花屋主王元章。

　　披发中年，七绝圣手王昌龄。

　　东方朔，曾是东方第一剑。

　　驼背老翁，北海埙祖玄冥九顾。

　　“总算见到《七莲图》的主人了！”王元章脱下蓑衣，一改霜容，热情洋溢，“在下王冕，久仰白衣子大名！”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流清气满乾坤。能见到《墨梅图》的主人，也是晚辈三生之幸！”杨云由衷而叹。

　　“杨公子，相见即是缘，你我琴埙合奏一曲如何？”玄冥九顾趁机邀约。

　　“老怪，凡事有先来后到，你想合奏，也要等我与杨公子论剑之后再说！”东方朔一脸不满。

　　“要说先后，老夫可是第一个！”汤显祖当仁不让。

　　“行了，都别吵吵了，再吵吵，一会这天野湖都被人填满了！”王昌龄摇了摇头，向杨云道：“公子精通四艺，能否在我长生天来一次开坛讲道。”

　　“若能与长生天的诸位前辈一同论道，当是晚辈此生大幸！”莲出太华，需要的就是这种天赐良机，杨云自然不会错过，“晚辈奉诏要前往长生殿，三天后，就在长生殿外，如何？”

　　“好，我等这就去联络一番。”王昌龄当机立断。

　　“两位，我带你们去长生殿。”汤老头自告奋勇。

　　汤老头脚踏紫霞在前领路，杨云、莲小七乘鹤紧随其后。约莫一炷香功夫，白云开散，一截青峰突兀映入眼帘。

　　说它突兀，是因为它无根而生，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而且还是倒悬。

　　峰顶宽阔平坦，足有百亩，琼楼玉宇鳞次栉比，奇花异草氤氲如梦。正中一殿坐北朝南，九层峦叠，祥云如盖，上有飞匾，曰长生殿。

　　峰底尖长陡峭，青松密布，整个看上去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绿色陀螺。再下面是一片蓝水湖，湖面如境，倒映飞陆，俨然水天颠倒，让人难分虚实。

　　“果然是神人手笔！”杨云叹为观止。

　　长生殿前是一片羊脂玉砌的广场。广场四角栽着梅兰竹菊，分光摇影，悦人双目，中央是一池莲，吐纳清芬，沁人心脾。

　　九重楼外，忽有龙吟凤啼。

　　祥云中，一龙一凤掠出，皆有百丈之姿。龙者，青鳞射斗，凤兮，紫羽流华。

　　那龙凤一个盘旋落下，化作一男一女两人。男子目似青萍，鳞袍翩翩，器宇轩昂；女子眸若紫晶，羽衣绰绰，风月无边。

　　男子名叫东方雷，女子名叫南明曦，两人是这长生殿的守护者。

　　“何人敢闯长生殿！”南明曦眉峰一蹙，不怒而威。

　　“我们可不是闯，是奉召。”杨云淡然一笑。

　　“奉召，你们可有三祖召帖？”南明曦问道。

　　“召帖没有，但有这个！”杨云举起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璧。玉璧洁白无瑕，上下左右有镂空图案梅、兰、竹、菊，中央孔内有一株莲。

　　“荷氏璧！”汤老头、南明曦、东方雷连忙伏拜在地。

　　荷氏璧现，如三祖亲临。

　　大门洞开，神华流溢，豁然一派苍穹之蓝。

　　再见杨云、莲小七两人，此时已经进了长生殿。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道光幕泛着朦朦辉光。

　　随着两人靠近，光幕上立即闪现出一幅画面来。

　　一片虚无中，突然“析出”了一颗微小晶粒。

　　晶粒瞬间爆开，化作一团混沌元炁。

　　混沌元炁不停膨胀，几乎占满了整个光幕。

　　它的边缘开始渐渐晶化，凝成了一个薄薄的外壳。

　　它的内部开始慢慢分化，一半化为阳炁，一半化为阴炁。

　　阴炁中又衍生出一团阳炁，阳炁中又衍生出一团阴炁。

　　阴阳二炁碰撞之处，在界面上产生了美如烟火般的极光。极光沉净之后，界面内开始有了天、地、风、雷、水、火、山、泽。

　　薄若蝉翼的外壳，玲珑剔透的界面，这造化神器当真精美绝伦！

　　两人震惊之余，心里也同时产生了一个巨大疑惑。因为按照眼前易理演化，岁星并不应该存在。或者说，岁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画面消失，大殿中传来了优昙祖师的声音。

　　“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是为造化神器！”

　　“创始之晶为世界种子，它从另外一个世界诞生，却又完全独立。我们无法采摘到创始之晶，却可以用五行之精孕育出混沌元炁。”

　　“多谢三祖指点迷津！”

　　“杨公子，造化小神器就靠你了！待我等出关，再与公子一同降魔！”

　　“晚辈定当全力以赴！”

　　“好！去吧！”

　　三日后，长生殿前已人满为患。有些人来的早就席地而坐，有些人来晚了只能在虚空中禅云卧霞次第排开。

　　杨云先讲琴剑诗画，待水到渠成，又引入莲道。至精妙处，祥云涌动，天花乱坠。

　　“老夫有惑，公子之道能解否？”一个华发老者猝然发问。此人，乃是三界著名的茶博士陆羽，陆鸿渐。

　　“前辈何惑之有？”杨云道。

　　“当然是化凡了！”陆羽一脸苦闷，“这人是长生了，可为什么越活越没意思，越活越像个凡人！”

　　“是啊！当初以为这是世外桃源，现在看这和太牢也没什么区别，一个堕凡，一个化凡，还不都是一样的命！”

　　这几乎是长生天所有人的心病，所以他刚问出来，就有人立即出言附和。

　　“三界皆凡尘，没有人能真正跳出来。身能长生，心却很难！”杨云叹道。

　　“公子可有解法？”

　　“身如泥中藕，心似莲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