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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哑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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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依旧陷入沉睡中,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无察觉。他被祯鹭护得极好,只有脸上沾了些许泥泞,跟狼狈不堪的祯鹫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祯鹫休息够了,揉着发酸的四肢从地上爬起:“祯鹭大哥,我们走吧。”
祯鹭没说话,单手抓起玄铁刀,再度背起异乡人,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走吧。”
月光婆娑,密林中飞鸟穿行,啼鸣不止。今夜是圆月,本应该象征团圆安康,只是月未圆满,西边隐隐约约开了个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掉了一般。
好在回村的路上没再遇见精怪,不然三人必然凶多吉少。一行人平安地出了后山,在看见村口熟悉的旗帜时,祯鹫忍不住蹦了起来:“祯鹭大哥,我们到了!”
村口乌泱乌泱站了不少人,他们手中都举着火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为首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女,远远便瞥见了他们的身影,立刻兴奋地呼喊起来:“长老,是祯鹭大哥——祯鹭大哥和祯鹫大哥回来啦——”
她的话在看见祯鹭怀中的金发少年后戛然而止。
半柱香的时间后,祯鹫才得以从长老的啰嗦中脱身。方才长老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无非是不应当带外族人进村,但当祯鹭提起他们是在后山的某一处洞穴里发现的金发少年时,向来据理力争的长老们也不约而同地变得缄默不言。
随后他就被长老们轰了出来。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唯有手中的火把能照亮小片天地。祯鹫觉得自己腿有些发软,他不知道长老们会怎么处置那位异乡人,在冠以其“真龙”的名号下,他究竟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连蜡烛都懒得点,和衣而卧,意识在漆黑的室内逐渐涣散,而冰棺中异乡人的容貌却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
村落的夜晚依旧寂静,困意卷着疲惫向他袭来,祯鹫没做挣扎,在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里放空心绪,陷入了许久不曾做过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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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阿兄!”
祯鹫从噩梦中惊醒,不知何时已然一身冷汗。他惊魂未定地坐立着,此时天光初晓,气候微凉,村落中一片宁静,偶有犬吠两三声,又很快被吞没在温润的晨曦中。祯鹫怔怔地望着眼前破旧的茅草屋,手下意识地抖动着被汗水浸湿的衣襟,末了长舒一口气,总算把杂念赶出了脑海。
一日之计在于晨,他索性掀开被褥,下了床练武去了。
少年上身赤裸,健康的麦色肌肤在阳光下肌理分明,虽算不上铜筋铁骨,却也匀称健硕。汗珠顺着脸颊一滴滴淌落,他双眼微闭,黑暗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托着他的双臂,教他出拳的运力与章法。
拳法如疾风骤雨般迅猛,昨夜与巨蟒的一战给他留下了莫大的阴影,若非有祯鹭大哥在,凭他这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撑不了几息,就会被那庞然大物撕成碎片。而如今的自己,连踏足后山的资格都没有,拿什么去救回迷失在重重禁地的阿兄?
越是这样想着,祯鹫就越像是着了魔,拳下生风,片刻也不肯休息。直到浑身最后一股力气被抽干,他才喘着粗气停下,闭眼仰头,任由汗水打湿脸庞。
他缓了会,待到气血恢复如常,才拾起衣物,边穿边往院门走去。
正巧昨夜的白衣少女正向他这处跑来,远远瞧见他便开始打招呼:“祯鹫大哥——柏四爷醒啦,他差我来寻你——”
祯鹫眼睛一亮,小跑着到少女身边,少女轻声喘气,额角沁了层细汗,如白色蚌壳上晶莹剔透的珍珠。她笑眼弯弯,朝他挥手:“你先去,我休息一下,马上就去找你。”
祯鹫朝她比了个“好”的手势,随机快步穿过条条窄巷,朝柏四爷的房子飞驰而去。
“祯鹫哥,我娘蒸了包子,下午来吃!”路边有小童喊他。
祯鹫身形未停,重重应了声“好”,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简陋的竹居外早已围满了人,大娘见他来,刚想叫他,有顾及到缠绵病榻的老人,不得不压低声音:“怎么才来,四爷醒了有一会了,一直在念叨你呢。”
人群自动为他开了一条路,祯鹫面带歉意,边穿过人群往里走,边向大娘解释:“祯祁又在欺负他人,我路上遇见,训了他一会儿。”
大娘震怒:“这孩子!”复又软了声调:“算了,他的事过会再说,你先进去陪陪四爷。”
祯鹫点头,胸腔中有东西躁动不休,促使他缓缓推开了门。一脚踏过门槛,入眼便是弥漫的燃香烟雾,老人卧在榻上,只露出一张枯瘦干瘪、爬满皱纹的脸,见到他来,干涸的双眼中竟流露出一抹亮色:“祯鹭,你来了。”
“四爷……”他喉咙发紧,干涩得厉害,出口的话语不自觉变得哽咽,“您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柏四爷看着他,轻笑着摇头:“日后切不可再涉险。”他的手掌在床榻旁拍了拍,示意他坐过来。
祯鹫疾步走到他身旁,就着床旁的小板凳坐下,伸手握住了老人的手。
他的手粗糙冰凉,祯鹭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捧着,眼底泪光闪烁:“为了四爷,我什么都愿意做。”
柏四爷喉间溢出一抹轻笑,“祯字辈,都是些了不得的孩子。”
话锋一转,他的表情变得严肃:“然,身为护龙使,理当背负守龙大任,万不可因一己私欲,忘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他大病初愈,说完这一大串话后咳嗽不止,累得直喘粗气。
祯鹫静静听着。他扶着四爷坐起,保证道:“祯鹫明白。”
四爷神色舒缓,仰头闭目:“你走吧。”
“四爷……”祯鹫还想多说,被柏四爷挥手打断。
老人依然合着眼,却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走吧。”
祯鹫不再坚持,起身朝四爷行了个礼,转身缓缓朝门口走去。他瞥见床头的熏香快要燃尽,香气形成一条时断时续的线,一经风吹便会消散无影。
待会该让人续柱香了。祯鹫心里想着,抬脚刚要迈过门楣,身后传来老人虚弱却铿锵有力的声音:“祯鹫,莫要忘记自己来时的路,亦莫要忘了日后的归途。”
一番话振聋发聩,祯鹫的心跳得厉害,他朝着老者的位置再度行礼,躬下的腰被字句压着,久久难以直起。他忍住泪意,回答得掷地有声:“祯鹫谨记。”
“去吧。”老人轻叹。
祯鹫深深望着那张苍老的脸,怅然若失地走出房间。祯鹭在门口的院子里等他,见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怎么哭丧张脸。”
祯鹫抬眼看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四爷在等你。”
“我知道。”祯鹭颔首,“我先走一步,对了,昨夜那个异乡人被安置在了四长老院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也醒了,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祯鹫一口应下。反正闲来无事,他便顺道去看看吧。
竹居外人群还在,大娘见他缓步走来,好奇地问他:“四爷同你说了些什么?”
祯鹫搪塞道:“没什么。”
大娘也没追问,她一巴掌拍在祯鹫肩上,爽朗道:“下午来大娘这儿吃包子,出门前刚蒸上,热乎乎的肯定好吃。”
没等祯鹫回话,旁边其他的小童先你一言我一语地插上了嘴:“大娘,我也要吃!”
祯鹫失笑,趁着他们黏着大娘时抽身离开,独自一人走在田间小路上。他双手枕在脑后,闲庭阔步,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甚是逍遥自在。
日头正盛,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金黄之下,耳边山雀啼鸣,眼前莺飞燕舞,绿草黄花,春意盎然。
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从呱呱坠地的稚子,转眼长成翩翩少年,仿若弹指一挥。他幼时父母在后山迷失,只剩他与兄长相依为命,等他十二岁那年,兄长将他托付给了祯鹭大哥,自此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如今他已成年,“后山”两个字深深烙入他的骨血中,近乎本能地催使他接近——
是真龙在呼唤他么?
脑海里胡思乱想着,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四长老的院门口。
院门大开着,并没有人,只有四长老养的黄狗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了他,黄狗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向他跑来,
祯鹫蹲下身,摸摸黄狗脑袋:“阿黄乖,四长老呢?”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黄狗吠了两声,随后飞快跑开,绕到一处偏房门口,乖乖坐着等他。
祯鹫好奇地跟了过去,那里以前都没住人,莫不是异乡人就在这儿?
他踮起脚,透过纱窗往里看去,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人影,抱着身体缩在床榻上,像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那人缓缓支起身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纱窗。
祯鹫没有躲开,他直直站在原地,将室内一切尽收眼底。相较于在冰棺中神秘妖冶的气质,眼前的异乡人更像是颗易碎的琉璃,碧蓝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天高地阔,以及少年专注的脸庞。
祯鹫单手拉开纱窗,想看得更仔细些,却把异乡人吓了一跳,他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立刻又重新缩回了墙角。
他怯生生地抬起眼,与祯鹫隔空对视良久,见他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异乡人壮起胆,再次走到窗边。
离得近了,祯鹫才看清,那人的眼下有一颗小痣,将他衬托得楚楚可怜,经不起半点折腾。
“……你好?”祯鹫试探着开口。
那人却依旧只是睁圆了眼睛,无辜地同他对视。
看样子是听不懂。祯鹫改用其他方法,他笨拙地指了指自己,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走,大概意思是“你从哪里来”。
异乡人似乎看懂了,他耸耸肩,继而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又指向嗓子,手臂比出一个大大的叉。
居然是个哑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