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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巨蟒 ...

  •   巫师咿咿呀呀地在台子上舞动,他的脸上涂满了白色的不知名颜料,唯有那一双眼睛是赤红色,看起来说不出得喜感。他嘴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四肢怪异地扭曲成了一团,他的身体似乎比常人要柔软许多,整个人几乎快成了一团球,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不知过了多久,巫师终于停下,四肢舒张开,他在祭祀台上闭着眼睛,嘴里的话却没有停,天空快要昏黑,仿佛即将发生什么。
      他猛然睁眼,眸子里布满血丝。他缓慢而沉重地开口:“长老!异变在西方!”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就这么短短七个字,他却像一辈子没说过话一般,像用尽全力一样,不光难听,而且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祭台下的群众一片哗然。
      他们全都身着白袍,素洁齐整,井井有序地站成一排,个个面色凝重地望向巫师,眼里映出漆黑的天空与艳红的火光,像是什么未知的灾难的预兆。

      人群中有一少女,亭亭玉立,五官尚未成熟,却也出落得水灵。她拉起周围人的衣袖,皱着眉问:“祯鹫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她身旁的年轻男子回答她:“他同祯鹭上山寻找药材了,不多时就回来了。”

      少女没再应声,仰起头来注视着眼前诡异的巫祝与云峰,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寻常时寻药几个时辰就能回来,如今天都快黑了也没半点音讯,该不会遇见了什么意外?
      她赶忙呸呸出声,不能乌鸦嘴。有祯鹭大哥陪着,后山那些怪物应该伤不了他们分毫,许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才迟迟未归。
      至于巫祝所说的异变……村落和平了数万年,到底会生出怎样的变数,才会让向来深居山中的巫阎一族如此兴师动众,来到废弃的多年的祭台占卜?

      与此同时的后山,烈阳高悬,蝉声不绝,深林中古树参天,有两位少年行走在荫蔽间,一前一后向着身处前行。
      身后的少年无意间踩在了一截枯枝上,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林木间分外清晰。他烦躁挠挠头,问:“祯鹭大哥,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走出这里?”

      他们已经在这片路转了许久,明明行走了数里不止,却始终在原地兜圈,本该半个时辰就走完的路硬生生地走了将近一个多时辰。

      唤作祯鹭的少年微微侧过头看他,面带微笑地宽慰他:“后山就是这样,你越是想离开,它就越是座牢笼,困得你永远无法逃离。”

      祯鹫一怔,他这是第一次登山,以前只听长辈训诫过,说后山是精怪聚集之处,迥异难测,无时无刻不身处变化之局,因此危险重重,必须得有经验丰富的人引着方可入山。

      前几日族中有人生了重病,有一味救命的重要药材极度稀缺,于是大长老便遣了他同祯鹭一并上山寻觅药材。
      祯鹭只比他大上几岁,却是个经验丰富的寻药老手了。听闻早些年间,祯鹭同同伴登山时偶遇异兽拦路,是他手持玄铁才得以杀出重围,带着奄奄一息的同伴逃出了生天。这件事后,他的名声就传遍了村落的大街小巷——
      祯字辈的祯鹭,天资聪颖,武艺高超,是年轻一代中最有潜力与声望成为护龙使的。这对于村落中世世代代以护龙为己任的人来说,简直是比天还大的荣誉。

      传闻这个世间是有龙的。龙生于云雾之中,翱于天地之间,身形巨大宛如万里鲲鹏,灵智聪慧堪比万岁老翁,以雨露为食,择檀木而栖。龙腾时卷起浪尘,呼吸间风起云涌,润泽一方天地,带来无限生机。
      因此龙被奉为了他们一族的守护神,哪怕从未有人能够亲眼窥见这神秘生物一眼。又有传闻,曾有真龙于后山栖息,于是本为再普通不过的山峦出现邪祟精怪,将任何试图靠近真龙的渺小人类一一斩杀。
      过了几百年,他们才勉强从精怪手里夺下一小块地,将此划为村落的地界,是所有满腔热血、妄图寻得真龙的勇者最好的试炼场。人们前仆后继地探索着真龙的存在,哪怕为此殒命也在所不辞,可惜他们的努力全然白费,连个鳞片都不曾找到过。
      没人敢质疑传闻的真实性。一是祖祖辈辈口口相传,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从年幼时心里就种下一颗种子,发誓一定要成为寻得真龙的第一人;二来后山在“龙息”的传闻后确实变化良多,不光变得危险,随之而来的也有数不胜数的好处。各种奇珍异果生于山中,名贵药材应有尽有,简直是个活着的药罐子,开着口等待勇者采撷。
      可惜那些不遵守规则、误入禁区的村人,大多都是入了瓮的乌龟,成了祭奠真龙的一抔黄土。

      祯鹭忽然道:“快看,那儿有鱼香草。”
      祯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碧澄清亮的溪水里长着一簇蓝色的水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大喜:“找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

      鱼香草性寒,是不可多得的名贵草药。因为生于溪流之中,大多数鱼香草都会被水流冲走,唯有存活下来的才可以入药。被冲断根茎的鱼香草和屹立不倒的鱼香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前者至毒,后者至灵,如若误食,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祯鹫提起长袍就想涉水去采,还没碰到水面,就被祯鹭一把拉住:“你不要命了?!”
      他不解地抬头看了眼祯鹭,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在不远处的浅滩上盘踞着一条赤色大蟒,伸进水里的尾巴上生着一个铃铛大小的圆形肉团,只要水面一动,这怪物就能立刻感知,把他们瞬间撕成碎片。
      祯鹫后怕地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向他道谢。

      祯鹭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他拉着祯鹫蹲下来,借着草丛隐藏他们的身体。随后,他眉目一凝,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大蟒上,心中暗暗盘算着能够不惊动它而能采到鱼香草的几率。
      ……几率几乎为零。他不甘地移开目光,悄声道:“我们先撤。”

      祯鹫:“我们找了半天,好不容易碰到一株,真的要就这样放弃么?”
      他实在不想放弃,一想到在病榻上痛不欲生、命悬一线的崇叔,心头就忍不住隐隐作痛,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水中央开得正盛的鱼香草,毫不遮掩自己的眼中的炽热。

      祯鹭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心中不知道在做什么打算,末了才开始解包,边拆开包裹着玄铁刀的层层纱布,边对祯鹫低声道:“我去引开它,你趁机去采,到时候在那处山洞里碰头。”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洞穴,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像话。

      “要不然……”祯鹫听他这样说,心中立刻后悔了,但他一抬头就看见祯鹭脸上的决绝之意,又想到这人的性子,知道是劝不动他的,只能安抚性地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你万般小心。”
      祯鹭瞥了他一眼,“小屁孩。”他顿了顿,语气稍有些缓和:“回去之后请我吃酒。”
      祯鹫只能说“好”。

      祯鹭已经拆开了纱布,里面的东西总算漏出了原本的面目:漆黑的刀身在白纱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深不可测,隐隐约约透露着近乎诡异的红光,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当初他就是靠着这把刀,才从异兽口中救回同伴的,当初他可以,现在自然也不在话下。祯鹫心中的紧张消散了一些,又沉着声叮嘱一遍:“你万般小心,有危险只管逃就是。”

      祯鹭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缓缓站直了身体。
      下一秒,他骤然发力,身体像是离弦之箭一般,瞬间蹦出去了七八米远。沉重的玄铁刀并未拖慢他的速度,反而在他手中得心应手得很,带着凌冽的杀意朝大蟒劈落。
      大蟒应声而动,盘踞着的身体陡然一绷,巨大的脑袋一下子扬起,以祯鹫的视角看去,它遮住了头顶的烈日,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漆黑之中。
      紧接着,它口中吐出一团灰暗的浊气,像是有无数只飞虫密密麻麻地聚在了一起,朝着祯鹭的方向飞速飞去。

      祯鹫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
      但祯鹭的表现令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收了回去。那人手持玄铁,身形稳健,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它的攻击。

      祯鹫把目光重新投到了眼前的鱼香草上。那物什在水波中摇曳,蓝色的水草上沾着清凉的水珠,毫不遮掩自己的风华,似乎在邀请面前的少年来将自己采撷。

      远处的撞击声不断,那是巨蟒屡次碰壁的声响,祯鹫无暇多想,深呼一口气,提起衣袍想涉水去摘,哪知鞋尖刚触及水面,就感觉到脸颊旁有狂风掠过,随之而来的是巨蟒怒不可遏的嘶吼。

      祯鹫武功不及祯鹭,他被巨蟒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整个人下意识地踩进了水潭,身子往下一倒,才狼狈地堪堪逃过一劫。
      ……他实在是大意,忘了那怪物的尾巴还伸在水中,敏感的肉球一感知到水面的波动,那东西就反应过来有人在觊觎它的珍宝,于是立刻调转枪头,开始攻击来犯者,毫不恋战。

      祯鹭从远处赶了过来,匆匆扶起祯鹫,把他护在了自己的身后。祯鹭出了一身的汗,白袍被汗水浸湿,贴在后背上,勾勒出他紧致的背脊与结实的腰身。他的发簪在战斗中不知遗落到了何处,墨发随意却不凌乱地散着,发丝被微风吹动,在金黄色的斜晖照耀下似乎正在发光。
      祯鹭压低声音:“等会我去吸引他,你注意避开攻击,摘走鱼香草,我们就立刻冲到那处洞穴。”
      没等祯鹫反应,他就手持玄铁,径直踏着浅水,朝巨蟒的尾巴冲去。
      巨蟒被他吸引了注意,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他一口吞进肚子,却被祯鹭灵活地躲开了。巨蟒扑了个空,又粗又长的身体重重砸在水面,激起一道数丈高的水墙,溅得他们浑身湿透,而它顺势倒在水上,在水面上用身体画了个圈,将二人笼罩在了其中。

      腥臭味翻涌而起,祯鹫忍住想呕吐的冲动,趁着一人一蛇陷入混战,不顾脚下坑洼不平的石子,憋着一口气冲到了鱼香草旁,伸手差一点就抓住了那根碧蓝色的植物。
      只可惜巨蟒意识到了他的行为,潜在水中的尾翼一卷,死死缠住了祯鹫的右脚腕,它用力往后一拖,将他拖在了地上,分毫前进不得。

      祯鹫吃痛地轻哼一声,用指甲生生扣着脚下的石子才勉强让自己不被它拖走。
      人类与精怪的力量实在太过悬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被它撕成两半,他闭上眼睛,死死咬着牙发力,直到脸颊旁突然溅起一道黏腻温热的液体,他才感觉自己身体一轻,那股疼痛感瞬间荡然无存。

      祯鹫缓缓睁开双眼,顺着眼前人沾满湿泥的裤腿往上望去,逆着满天金黄的光辉,对上了一双满是关怀的双眸。
      那东西的尾巴被他用玄铁硬生生砍断,先前溅了祯鹫一脸的正是它的血。祯鹫顾不上多想,拽着祯鹭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趁着起身的间隙,他将鱼香草连根拔起,紧紧地护在怀中,在祯鹭一声极为急促的“跑”字后,迈开腿就往先前约定好的洞穴冲去。

      祯鹭跟在他的后面,巨蟒断了尾,似乎也失去了辨别方位的能力,硕大的蛇头凭借本能向鱼香草的位置重重砸去,满口獠牙上满是污秽,分不清有多少是先人的血与肉。它的嘴已经快咬到祯鹭的脚了,却被男人用玄铁隔开,一刀刺进了它的赤色瞳孔中。
      如同与一块坚石相搏,巨蟒非但没瞎,反而震得祯鹭手有点发软。巨蟒又是一吼,铺天盖地的腥臭笼罩着整个天地,祯鹭退无可退,咬着牙往前一扑,伸手揽住祯鹫的腰,将他护在怀中,两人一起滚进了洞穴。

      巨蟒砸地的动静实在太大,机缘巧合下,洞穴口开始剧烈颤动起来,落下了不少坚实的石块,将洞口完全掩住,连一丝光都无法透入其中。
      外头的巨蟒正在疯狂地砸墙,里面的二人惊魂未定,祯鹫忍不住用力呼吸着,却始终无法将方才的浊气一吐而出。他在黑暗中想摸出火折子,才发现那东西早已被水浸透,燃不起来了。

      没办法,黑就黑点,总比被那巨蟒撕成碎片要好。祯鹫在心中默默宽慰自己,摸黑坐到了祯鹭的身边,如释重负地瘫在一旁。
      今天是他第一次上山,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翻涌而起的情绪不免有些难以平复。他在心中暗暗想,等回了村子,他一定要将今日的死里逃生好好讲上一番,不讲个三天三夜都对不住自己。

      相较于他的激动,祯鹭就显得老练得多。他冷静地坐在洞口处,倚着石块轻声倒数:“……十、九……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外头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最后是重物颓然倒地的震响,在短暂的颤动后,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摁下了静音键,除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外,祯鹫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问:“祯鹭大哥,这是怎么了?”

      祯鹭怀里抱着那把玄铁刀,试图用衣裳一点点将它擦拭干净,闻言略一扬首,耐心地回答他:“鱼香草是那种精怪的命门,一旦被人夺走,它们十秒之内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道:“我家有一本我自己编的精怪志异,虽然不全,了解了解总没坏处。你记得找我要。”

      “好!”祯鹫应声。
      他正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看见男人忽然起身,狭小的洞穴容不下他颀长的身材,祯鹭只能弯着腰,用玄铁刀用力地敲击着封住洞穴的石墙,但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没有撼动石墙半分。

      “出不去了,”祯鹭放弃锤开洞口的想法,在祯鹫身边缓缓坐下,沉声道,“休息一会,往洞穴深处走吧,你别怕,一定会有别的出路。”
      他把手在胸前擦了擦,轻轻揉揉祯鹫的脑袋,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起来。祯鹭收回手,抱着玄铁刀,目光在沉沉的黑暗中不知望向何处,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喉结上下一滚,却只冒出五个字:“休息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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