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里总有花落时》拾荒路人

4、快剑

　　四天过去，唐问依然没有出现。
　　凌楚辰也一直在等。然而，他已经失去耐性。等人是需要耐性的，但在他冰冷的表面下，似乎这耐性已被心中的一团火所烧尽，剩余的只有烦躁。他是用剑的专家，却不是一个等人的行家。
　　终于，第五天，唐问到了。
　　公共马车停在途途居门旁的驿站前，车夫扬声道：“途途居到了！”
　　车门开处，身穿褐色长袍的唐问下车，手一挥，两枚铜钱不偏一倚落在车夫的腰带里。车夫道了声多谢便驾着马车继续赶路。
　　钱掌柜日盼夜望的唐问终于出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大门前，打躬作揖道：“唐少，这么长时间没来，可是想煞小人了！”
　　唐问心情很好。他来途途居的心情一定很好，因为在这里有朋友。他眉毛一扬，笑道：“钱掌柜这是什么话啊？这几天手头紧，所以只好呆在家里练练功，好省下些钱请朋友们吃饭。”他边说边大步入大厅，随道：“好茶，好酒，好菜全上！”
　　途途居内觥筹交错，来往茶客酒客络绎不绝，不停地跟唐问敬酒。
　　唐问酒量很好，来者不拒，在途途居他是喝酒的王者，从来没有人喝得过他。无论喝多少，眼睛依旧明亮，脑筋依然清醒。用他的话说：人开心的时候喝酒，不论多少，都是不会醉的；醉的人只会是心情落泊的人。
　　楼内的突然嘈杂早已惊动了客房里的凌楚辰。
　　钱掌柜将唐问拉过一边道：“唐少，前几天有个人来找你。他是剑门的凌楚辰！”
　　唐问闻言，喜道：“好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在哪？”
　　“唐少，我看来者不善。这凌楚辰来找你肯定是要与你比武的！”
　　“钱掌柜，还是先见了他再说。快给我请来！”
　　唐问显然没有将钱掌柜的推测放在心上，他来途途居是为了喝酒，交朋友，不是朋友，不来喝酒的，通常唐问都会请他离开。
　　凌楚辰依然是金边白袍，腰系黑缎带，背悬长剑出现在雕花的栏杆旁，煞是有世家风范！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与他齐名的唐门二公子唐问。
　　唐问的衣着很随意，褐色长袍，脚下却只踏着一双残旧的靴子，与凌楚辰那黑的发亮的皮靴有着极大的反差。但他的眼睛，却透出一股威严和看不见底的深沉，如果说有人的眼睛好看得像星星，那么他的眼睛便如同整个夜空！直挺高傲的鼻子，嘴角似乎永远带着友善的微笑，头发很黑、很长，此时正束着垂在背后。
　　“你就是唐门二公子，唐问？”凌楚辰朗声道。
　　“正是在下。想必阁下便是剑门近年最优秀的剑侠凌楚辰，凌公子了。幸会！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
　　“别说客套话了，出手！”凌楚辰冷冷地打断了唐问的话，纵身从楼上跃下一楼大厅，站在离唐问六步距离的空地，落地稳而无声。
　　众茶客酒客听到凌楚辰的名字，都不禁心中一凛，整个途途居便鸦雀无声，看着这两位少年的对答。没想到开场白还未完结，凌楚辰便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要求比试。
　　唐问哈哈一笑：“凌公子，这里是途途居，是酒楼，要比试也不在这里。来来来，先喝了酒再说。”
　　言罢，倒了一杯醇香扑鼻的曲酒向凌楚辰递过去，道：“凌公子，请！”
　　凌楚辰似乎不买唐问的账，冷冷道：“只要有剑，哪里都可以比试！”
　　途途居的客人，包括钱掌柜和一众小二，早已退得远远的，一楼大厅内空出五丈见方的位置，只有唐问和凌楚辰二人对立着。
　　“既然凌公子不喝酒，那我就先饮为敬了！”唐问也不在意凌楚辰那冷淡的态度，举杯仰头便喝。
　　剑光一闪，只是一闪。
　　没有人看到凌楚辰的剑是如何出鞘，如何回鞘。
　　唐问还未送到口边的瓷酒杯还拿在手上，酒杯发出一声轻响，便断成两半，酒洒了一地。
　　围观众人发出阵阵惊呼声。
　　当真是很快的剑！
　　“出手。”依然是冷冷的两个字，凌楚辰似乎从未动过似的。
　　“凌公子，这是好酒啊，怎么就这样糟蹋了。”唐问面上露出惋惜的表情。
　　“出手。”
　　“可是，我没有剑。”
　　“用你的暗器，用你的毒药，什么都可以。”
　　“我来喝酒，不带暗器在身上，”唐问从筷子筒中抽出一双筷子，道：“我就用这一双筷子吧。”
　　凌楚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就用一双筷子，你要和我的剑比试？唐问，可别自讨苦吃，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围观众人小声讨论着。用一双筷子去接快剑，这确实让人觉得是在轻视对手，如果不是有绝顶的功力和绝对压倒性的实力优势，面对如此快剑，谁敢用木造的筷子去和快剑对抗？这岂不是以卵击石？
　　但唐问却表现得漫不经心，把玩了一下手中的筷子，道：“对，就是用筷子。”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凌楚辰拔剑了！
　　剑光如闪电！
　　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这一剑出去，唐问是生是死，众人都来不及思考了。
　　因为这一剑已经停住。剑光一闪即逝。
　　众人看到凌楚辰脸色铁青，右手平举着剑，稳得就似生来便是这般平举着剑。
　　剑停在唐问胸前三寸的地方，匪夷所思地被一双普普通通的筷子，没错，是筷子，锋锐无比的剑被一双筷子，夹住！
　　唐问淡然一笑：“凌公子，酒楼不是比武的地方，刀剑在此是禁忌呢，只有杯碟碗筷在这里才是王者。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么？”
　　众人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听到这话，不由窃笑。唐问说的哪是什么道理？这是唐问在途途居中见到携带武器的客人都会说的一句说话，几乎成了途途居的名句，所以熟客来途途居都不会带武器。
　　凌楚辰没了来时的锋芒，眼中露出沮丧。
　　唐问接着道：“江湖传闻凌公子的剑术尽得剑门精髓，已经可以与令尊相提并论，今日一试，我看未必。听家父说，当年令尊与我伯父的比试，令尊的剑连出三次，连剑光都看不到，旁观者连令尊有无出剑都看不到。今日凌公子如何出剑，我看得一清二楚。看来凌公子还需要苦练呢！不过我相较伯父亦是如萤萤之火相比日月之光。哎，不说武学，来到途途居，便是图个酒足饭饱！”
　　他松开夹紧利剑的筷子，夹起面前桌上的一大块红烧牛肉，吃得津津有味。
　　钱掌柜也帮忙招呼着木立在原地的客人：“大家继续喝酒，继续喝酒！别停下嘛！”
　　途途居又热闹起来。
　　只剩下凌楚辰一个，痴痴地立在原地。来时的不可一世，满腔傲气，被微寒的秋风一扫而空。什么只身闯唐门，什么打遍蜀中无敌手，什么剑门年轻英杰，什么••••••一切的什么什么，一切的目标设想，全在刚才唐问手中那一双毫不起眼的筷子上消失。
　　他低头，收起手中长剑。
　　没有人留意他是怎么出途途居这个大门的，当大家都微有醉意的时候，凌楚辰已经没了踪影。

　　唐问的名声更盛了，蜀中人都知道唐问用一双木筷子就接下了凌楚辰从未失手的快剑。
　　那双筷子，事后也被钱掌柜供奉了起来。来途途居的人，从此多了一个原因：看看这一双用来打败凌楚辰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