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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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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历十一年冬至,亓国帝都明城大雪纷纷,不多时天地间浑然一色,这座平素喧闹的城池也变得幽雅恬静了。
此时,皇庭芳辰宫的西偏殿外,曲折的连廊下,候着一列衣着臃肿的宫女。她们眼巴巴的望着西偏殿紧闭的朱门,恨不得立即把门烧出个洞,好偷窥一下自家主子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在皇宫里人人皆知,最受帝王疼宠的四公主王昭,在六岁落水后,就多了一个奇怪的癖好——时常去西偏殿静坐,有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这期间宫婢不得进去服侍,就算再着急也得等公主殿下自己出来。
起初皇上和容贵妃认为宝贝闺女撞邪了,请来普济庵的明悟师太为四公主做法事。
谁知这位以佛法高深而被世人尊崇的明悟师太,见到四公主后,不仅法事没做,一老一少还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师太甚至在离开皇宫前,还再三嘱托帝、妃,说这位四公主乃亓国福星,无论做什么都得由她去,万万不可拘束了她。
有明悟师太撑腰,王昭奇特的嗜好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空荡荡的西偏殿内,四个火盆一溜儿排开,驱赶着透骨的阴寒气,王昭身着厚重的狐裘披风,站在矮几后,左手拢住衣袖,右手握笔在宣纸上勾勾画画,不多时笔下就显现出一副战甲的形状,她低眉敛目,似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图画上。
铠甲形貌已具,王昭搁下墨笔,新点朱砂,给铠甲添上红缨和腰带。
“主帅,属下并不喜欢朱砂……”粗犷的声音似乎是从房梁上传下来的,带着满满的委屈。
王昭不为所动,勾完最后一笔,举起画纸伸进火盆中:“你们刚从地府来到阳间,身上阴气太重,对活人有损,现在只能靠朱砂压制一二,委屈你们了。”
通红的火舌卷住画纸,转瞬间将其化作尘灰,与此同时,一副与画纸上形貌相似的战甲在火焰中腾起。
一个身形透明的汉子扭捏的飘到火盆前,俯身捧住从火焰中腾起的战甲,虽然知道王昭现在看不见他,他还是带着几分羞涩:“谢主帅赐衣!”
说完他迅速飘至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将战甲穿戴整齐。或许战甲上朱砂味道太重,他不习惯的揉揉鼻子,打了两个震天响的喷嚏。
王昭搓搓冻僵的手指,等着那个憨憨的高大男子走到跟前:“你是阎君派过来的第一百名阴兵,我已经在你的衣甲上标出了你的名字。以后这套衣甲尽量不要脱下,我现在的阴阳眼未开全,连普通鬼魂都看不见,只能借助亲手画的衣甲,你脱了我就看不见你了。”
那个阴兵看了眼胸前的字牌,挺胸昂首:“易佰遵命!”朱砂红缨从他额前飘过,惹的他又打了个喷嚏。
“如今四国并存,纷争不断,这里是亓国,你们要机警些,一切以天命之子为重,”王昭开始了严肃的训话,“阳世不如阴间那般自由,切记不得伤人性命,否则即使将来功成,你们也要受罚的。”
“谨遵主帅教诲!”易佰揉揉鼻子,“主帅,属下能问个问题吗?”
王昭点头:“问吧。”
易佰粗声粗气道:“阎君说您来人间是为了辅佐天命之子,那个天命之子是谁啊?我们也好重点关注一下他。”
需要地府十万阴兵统帅亲自到人间辅佐,想必那所谓的天命之子是要成就一番丰功伟业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阎君只和我说天命之子就在我身边,与我朝夕相处,但具体的名字样貌并没有告知我。”
没办法,阎君那为老不尊的总是喜欢设置一些小难关,这种恶趣味全地府都知道,王昭早已见怪不怪了,她略微沉吟,继续说道:“不过,阎君既然把我送到这亓国皇宫中,让我接替这短命小公主的身份,想必那个天命之子是位帝王,或者将要成为帝王的人,现在最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亓国皇帝——王毓。”
王毓,据说是亓国历代帝王里面唯一一个靠脸而不是靠才华登上皇位的人,目前已经占据了亓国第一美男子的称谓达二十年之久。
借太后半开玩笑的话:哀家至今都没发现这世上还有子绣(王毓的字)用微笑解决不了的事。
可眼下王毓就遇上一件用美貌解决不了的事。
只有四个女儿的王毓,儿子是半个也无。他已近不惑之年,虽说风华依旧,魅力不减,可这肾气经不起时光催啊。一群臣子火急火燎,恨不得以命相逼,让他赶紧生儿子。
做为四国中出了名的浪荡皇帝,王毓整天活的没心没肺,他并不在乎有没有儿子,大不了从宗室过继一个,只要是他王家正统血脉,谁当皇帝都一样嘛。可惜,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他刚刚表明有过继的意思,一干顽固老臣就跳出来反对,光是反对也就罢了,到最后字里行间竟开始怀疑他那方面出了问题。
这让王毓不能忍,他脾气好,不代表没底限,当下大发雷霆:“催催催!有什么好催的!这么着急,你们帮朕代劳好了!”
惊的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臣等惶恐,求陛下息怒。”
王毓也被自己这句话膈应到了,一连几天吃饭都没胃口。
他的一举一动,王昭非常关注,既然来辅佐天命之子,那就要为他解决难题,不就是生儿子嘛,地府想投胎到帝王家的魂魄数都数不清。
王昭立马派阴兵去地府轮转王那里探口风。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又一阵阴风飒飒,两名穿束与易佰相似的阴兵穿墙而来。
“主帅!”
“主帅!”
王昭抬头,细细打量着俩人衣甲上的牌子,分辨出来后:“小二,双双,你俩回来了。”
小二?双双?哦,很可能是第二个和第二十二个来人间的阴兵,易佰瞅瞅自己的字牌,顿时觉得主帅很看重自己。
双双上前:“属下已经去十殿轮转王那里打听了,轮转王说王毓迟迟不能有子,是因为他自身阴柔之气偏重,且皇宫中怨气积压,历代妃嫔勾心斗角,冤死的鬼魂徘徊不去,阴气伤胎,即使有妃子怀上男胎,也悉数夭折。所以轮转王建议主帅您度化冤魂,荡涤宫中污秽,待时机成熟自然有福子登门。”
王昭若有所思:“阴气伤胎啊,既然如此,小二、双双、易佰你们先休息一天,明晚就开始告知宫中所有怨魂这件事。”
“我给他们准备了三条路,第一条路,下个月十五子时至丑时,我会在这芳辰宫西偏殿内打开入地府的阴路,他们有愿意投胎转世的便来此排队,我亲自送他们下黄泉。”
“第二条路,若不愿去那阴曹地府受约束的,限他们三个月内离开皇宫,自去做孤魂野鬼,我不干涉。”
“第三条路,只要三个月期限一到,不投胎也不愿离宫的,本帅就让他灰飞烟灭。”
“属下遵令!”三个阴兵齐声道,易佰更是站姿笔直,为自己刚来就能接到任务感到骄傲。
“你们还有别的事要说吗?”王昭例行问了句。
双双和小二对视一眼,目光复杂,但最后还是齐刷刷摇头:“没有了,主帅。”
王昭其实看出了他们神色有异,但这俩阴兵不想开口,她也不愿强求,她再次拢拢身上的披风:“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带着易佰去皇宫中转转,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是!属下告退!”
三个阴兵穿墙而出,化作道道虚影,侯在连廊下的宫婢们只觉得有阵阴风掠过,皆打了个冷颤。又听见“吱呀呀”一声,偏殿的门打开,王昭跨过门槛,顺着殿外的白玉石阶一步步走下。
午后的阳光耀在积雪上,很是晃眼,王昭平素体弱多病,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厚重的狐裘罩在她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她压垮。
王昭的乳母兰嬷嬷连忙迎上去,将暖炉塞进王昭怀里,又给她重新整理了一下狐裘。
这个小公主啊,整日里凤髓龙肝的喂着,金汁银汁浇着,却总不见多长肉。那精致的小脸儿也没几分血色,隐在狐裘的毛绒里,冰雕雪砌似的,仿佛日头一毒就能把她晒化了,兰嬷嬷越看越疼惜。
“小主子啊,二公主和三公主已经等了您半个时辰,您再不出来,估计两位公主就闯进西偏殿了。”
王昭有点诧异,她来人间不到三个月,除了大公主王娉待她亲善,时不时派宫人给她送些小玩意,陪她一起玩耍之外。二公主和三公主平日里除了在给皇上太后请安时才勉为其难的和王昭说几句话,其他时候,即使路上见到了都不怎么搭理王昭。
她们找来能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