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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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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城的冬天早早就来了,倒不像往日来的缓慢,只是看起来与素日的也没个几分差别。往年出去的,最近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却比平常多了些热闹。城里的家家户户都点起了长灯,为着谢豫恒将军得了新帝的晋封而彻夜长明。
安城虽小,但是却是个钟灵毓秀,天生灵贵的地方,自唐宋起,便常出些文人墨客,数来都是颇有小名的。到了本朝,更是出了几个大家,所获之誉甚丰。只是文人到底只是弄笔杆子的,平时闲话牢骚不止,得了几个小人一报,早便被下了大狱,死了个透凉。民风淳朴之下,人人爱文,倒是也有几个穷酸秀才扶棺偷偷哭了几场,却也不敢被朝里的人看了去。好在先帝厚慈,赐了全尸回乡,只是有了命令以后安城的文人都不得重用,安城的风向这才一转,弃笔从戎之下,倒是也有几个人混出了名堂,这新册的谢豫恒将军便是其中的一位。人人都道这谢大将军早年只是个卖豆腐的,从了军后竟有如此造化,倒是唯此一例,再没有多的了。
说到这谢豫恒大将军,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他的父亲谢才贵早年只是个孝和亲王家买来的奴才,得了主子的喜欢,才赐了府里的婢女,与其成了家。谢豫恒是谢才贵的第三子,只是前两个儿子从娘胎里带了热病,竟都在襁褓之中便死了,独他一人磕磕跘跘地长大,竟也不比那些身强体壮的缺手少脚。且他生得是玉质含章,天生一张芙蓉面,那脸上的那双丹凤眼,勾魂夺目,只差要把府里生得齐整些的侍女们都勾了去。那人品态度,不像谢家的种,倒像是天潢贵胄。
谢豫恒虽是个奴才的儿子,自小却得了王爷的喜欢,一直随着他老子一起服侍王爷。他生的好,人又机灵,不像他爹是个闷嘴葫芦,三拳打不出个屁。他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府里上下里外,没有不被他哄得开开心心的。王爷也疼他,吃穿都比了府里好的来,倒也算的上是府里半个主子的待遇。先前倒是也有些闲言碎语,只不过后来都被绞了舌头赶出府去,时间一久,便再没有那些碎嘴的奴才再多嘴几句的。人人都道谢家三子得了王爷的恩宠,命也比旁的奴才好上三分,倒是羡慕非常。
谢三本只有个小名叫玉生,因他生来体弱,只得取了个贱名好来养活。志学之年王爷赐了谢三一名为玉珩,因王爷膝下无子,只得了一位格格,便又收他做了义子,一时倒被南郡人传为佳话。
只是王爷高兴,却惹得府里的主母暗生嫌隙。她母家是瓜尔佳氏,自是泼天的富贵,只是她早年得罪了宫里的那位,自是被赶得远远的,当年嫁于这偏居南郡的废物王爷时,也是满心的不喜。她常年积病在身,自生了个郡主后便缠绵病榻,虽有心为王爷诞下一名小王爷,然而弄璋不易,求子多年并无有用之方。早年王爷宠爱谢才贵时,瓜尔佳氏也只道氏族宠爱奴才也非少见,才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府里以前也有风言风语道谢三是王爷的儿子,现在在瓜尔佳氏看来,谢三的宠爱早就过了一个奴才应有的,只怕流言非虚,这叫瓜尔佳氏怎能不暗自提防。于是瓜尔佳氏趁着孝和亲王进京述职的功夫,差人叫府里的管家,寻了个由头将谢家三口一齐赶出府去,竟叫他们连在城里都留不得,只得连夜赶回谢家的老家安城去。
谢家三人出府的急,身无分文,且谢三的母亲身体自生产后便渐渐不好了,此次遭遇了这般变故,急火攻心,在路上的时候便染了病去了。父子俩哭了一场,在路边寻了块无人地就地草草埋了,只待他日将尸身请回老家安城,这才万般灰心地回了去。
谢才贵自幼离乡,小城早就物是人非。他老家的人都死绝了,只留了一栋破房子,虽漏风漏雨,好在有个屋檐遮头,倒也聊胜于无。屋头里没个女人主事,父子俩只得亲力亲为。好在谢三渐渐大了,也是个能出力的,平日里帮着街坊邻居做做小活,也积攒了些银两,父子俩便做起了豆腐的生意。这谢三自幼便长得出众,年少时在府里便招些狂蜂浪蝶的,现在人大了,便更是齐头齐面,倒不像个吃过苦的。因着他的脸,他家豆腐的生意都比旁人要好上三分。
一晃半年,谢家父子来了安城也算是有了定所。见王府里没来寻人,谢才贵约有些失落,但他天生是个木头的性子,心里头不快也不肯说出来,只是越发的消瘦。谢三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偷偷花钱请了人去探消息。谁知这一探,竟得了个噩耗:原来孝和亲王自述职回来后便身染恶疾,不出三日便去了,府里压下了这个消息,只悄悄发葬了。原是个不得宠的王爷,所以宫里也就没有昭告天下,一切从简。
谢才贵自得了这个消息,人便如同失了魂般,每日只知道默默流泪,连哭了半个月,竟把眼睛哭瞎了,于是家里的豆腐生意全落在了谢三身上。谢三每天起早贪黑,回家后还得照料失明的父亲,倒比初到安城时更难。谢三心里苦闷,他自幼跟随王爷,王爷待他比亲生还好上几分,王爷去了,他也难过的紧。
只是谢三没想到,他那愚忠的父亲偷偷攒了些银钱,一日趁他出去卖豆腐,竟自己偷偷找了人雇车回了南郡。他一个瞎子,到了南郡那般大的地方,自然是东南西北都不认识的,好不容易摸到了王府,却又被人打了出去。潦倒之下,竟倒在路边伤心过度死了。
谢三寻到他父亲时,谢才贵已然全僵了。只是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发黄的纸,谢三拿出来一看,只见上面是两行不同的字迹。一行字迹潇洒不羁,写着:平身狂狷不解意,便教相思苦煞人。另一行字则歪歪扭扭,似是初学,写着:载溵。
斯人已逝,谁又知当年王府初见,日后他的恩宠与他的侍奉,可曾有过一点真情意。谢才贵半生粗笨,唯得了那人半分不知是真是假的真心,也只得诺诺,不敢当真。但见他死前手里还捏着幼时王爷教他认得字,便也省得了。
只是可怜了这谢三,接连遭了失恃失怙之痛。他扶尸哭了半晌,又请人在孝和亲王附近三里地外的地方寻了块地,给谢才贵葬了。早前去寻谢母的坟,只是当时埋得匆忙,竟遍寻不得,连个尸身都没再见到。思及此,谢三又痛哭了一场,哭这世道不公,哭这天地不仁,哭他未及弱冠便双亲亡故,哭这世上此后便只余他孤苦一人。
谢三心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这些年哭的,以后便再也不了!”于是住了哭,心里也暗暗恨上了孝和亲王府,只是他年幼势薄,只是个卖豆腐的儿郎,教他如何与之抗衡?从仕途必然是不通了,他早年在王府里也是个浑的,王爷百般教他读书,他也只是识了个大全,并不如那些读书人能作文,科举自然是没他的福气。
谢三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刚出城门,只见城门处张贴着新军征兵的告示。见状他思索一会儿,暗道:“这古人从戎之举也并不少见,我虽不精文理,好在早些年也习得些粗使棍棒,当个兵自然是够了。我若在军中立下功劳,不怕不封个官来做。若是有幸封了王侯,倒也不枉此生,到时候自有那毒妇受的!“当下便去投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