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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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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今日议事厅上又是一番争论不休,在旁厅候着的我,早过了初来乍到时的新鲜劲儿,对那厅中的争争吵吵早已习惯,提不起兴致,没那个心神去留意里边的情形,也不想去揣度,更不愿意琢磨要如何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做事,我来这儿邺城个把时日,吃亏数丛,却怎么也学不会讨巧。只是原想着靠着门边打盹,又几次被里面的声响惊醒。
“甄掌侍,您还有心情打盹,厅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奴婢瞧着丞相脸色甚是难看,咱们在屋外伺候的都要提着胆子,赔着小心的,掌侍您在跟前伺候,可更要留神了。”未兰那丫头今日与我一同当差,她训起人来那副关心切切的模样,总是叫我想起五月,可未兰的性子偏偏又与辛夷更相近些,所以,即便知道未兰是秋儿的好姐妹,我也对她不甚排斥。
“好了未兰,我知道你在提醒我莫要忘了前儿的折柳之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说起月前的折柳惩罚,此刻想来我都觉莫名其妙,当日曹操屋内不过二三文臣,一两武将,我也不过是暗自嘀咕了一句,搁在往常,他顶多白我一眼,要么举止间轻挑些,那日却不知说到什么南征作罢,荆州不提,便将我打发出去折柳。军事上的细则我不懂,更不感兴趣,从前诸葛阿北也只是兴起才与我闲谈几句。我纯粹是因为有感于荆州,才小声嘟囔了句“荆州如何”,阴晴不定的曹操便撵走了我,说起来,这也是心中不解的第一大事,不免心生好奇,入厅内奉茶时也是竖起了耳朵。
“长安已然丢失,只是此刻并不是谴罪之时,且郡守钟繇从弟被庞德所杀,老臣以为当下应对钟郡守稍加宽慰。”荀令君向来仁义,他的大多主张从来都是以和为主,虽然曹操在议事厅上对他不多回应,但是从他种种决策中能看出,荀令君的意见对他的影响颇深。
“不错,长安丢则丢矣,当务之急是守住潼关,不知何人能担当此任?”曹操坐于堂上,抿唇许久,突然发问。
马超、韩遂集结二十万兵马长驱而来,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如今暮春已过,眨眼便是四月中旬,天气渐渐湿热了起来,我跪在曹操旁边奉茶的间隙,便瞅见他眉间密密积满汗粒子。又想起先前大监吩咐,丞相喜冷畏热,想着自己作为丫鬟,是不是应当称职些,眼下正思忖着,抬眼便见大监手里拿着蒲扇在隔间招呼我,唉,要不怎么说丞相宠信他呢,大监的确事事上心,处处周到,我低着腰默默跪着退了几步,方才站起抱着茶托悄悄地退了出来。
“掌侍,务必小心伺候,丞相近日诸事不可心,留点眼力价。”大监一手塞给我蒲扇,一手还拉住欲二进议事厅的我,语重心长的吩咐。
“婼儿心中有数,多谢大监提点。”说起大监,其实他人挺和善,有时候会言语犀利,训起丫头小厮来也是毫不留情,他常说,在这相府里他见过的血腥事比我们听过的还要多,因而总是训诫我们行事小心谨慎,要学会凡事充耳不闻,寡言慎行。
我蹑手蹑脚走进厅内,跪在曹操一米远的身侧,手中蒲扇便开始上下扇动起来。
“丞相,臣以为徐晃将军近水救火容易,且徐晃将军年初刚平定太原商曜叛乱,攻落二十余座据点,斩帅商曜,更是屠大陵城,士气高昂,威名显扬,可先遣之,震一震这关中联军。”这是大公子曹丕的声音,他的音色辨识度很高,即便我不抬眸也能听出,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总给人阴恻恻的感觉,仿佛他的声音能将雪域的最寒的冰雪卷席到这儿议事厅的大殿上。尤其是他方才所说的屠城,听得我更是毛骨悚然。
屠城,军队向来靠杀立威,所到之处,杀戮成性,血流成河,掠夺成灾。城破之时,无法明确城中有多少抵抗之力,因而举刀屠杀,上至八十黄发,下至三岁垂髫,无一幸免。
当初貂儿也经历过屠城,虽有幸得救,只是最后也没能逃脱死亡的牢笼。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抖落蒲扇。
曹操斜眼一瞥,我慌忙拾起,低头大气不敢喘。
“回禀丞相,臣愿意领兵前往!”不知哪位将军雄厚的声音响起,引走了曹操的注意,我这才敢舒一口气。
“好,好哇,子廉,你真是替孤分忧。如此,”曹操猛地站起,广袖长飘,带起一阵凉风嗖嗖扑面,我忙不迭缩了缩脑袋,突然听到他高昂的声音响彻大殿:“曹洪听令,命你带一万人马,替钟繇紧守潼关,不得有误。”
“臣领命!”
议事厅散了之后,曹操独留了他的三位公子以及两个曹家弟弟,议事转到偏厅,这可又忙坏了丫头小厮们,虽说曹操常有留人的情状,特别是此番紧急时局,每日议事厅散了,曹操都是要留下几个谋士们相论,但往往都会议事前知会。
偏厅狭小细窄,内外不通透,隔音效果佳,却实在是闷人,主簿杨德祖执笔坐在曹操左后侧,那是最密不透风的地方,而我跪在曹操的右侧,依旧是奉奉茶,扇扇蒲扇的事项,却也腻烦的很。三位公子挨着曹操的左手侧依次跪坐下去,方才那位主动请缨的曹洪将军并着曹仁将军坐在三位公子对面,在这个屋子里,除了我和杨德祖,真真都是曹家儿郎了。
“丞相,不知将我等留住,有何吩咐?”年长的曹仁刚坐定,侧脸皱眉开口询问。
“子孝,都是些自家人,不必拘束,留你们下来,也是为了商讨西凉叛军一事。孤对子廉自是放心,只是有些事项还需再细细琢磨,单说这马超、韩遂二十万大军,不过是噱头,依据钟繇飞信所呈,除却马、韩,另外八部并没有出动全力,实际大军不过十万左右,即使这般……”曹操这番分析,到底是为了安抚军心,还是西凉叛军压根没有那么二十万,要知道战场上情报重要无比,十万与二十万,那可是天壤之别。在我听得云里雾里的时候,曹操的话突然断了,他直了直身子,对着右手侧说道:“子廉,西凉兵精悍无比,万不可轻敌,切记,坚壁勿与战。”
“诺,子廉定会把大哥的话记在心里。”曹洪握拳回道。
坐在一旁的曹仁,自他进来便眉头紧皱,他与曹洪都是久经沙场之人,对战场既熟悉,也有忌惮,他们深知每一场战役意味着什么,而每一次归回究竟是实力过人,还是靠着上天垂怜的那点运气,他们自己心里或许也是拿不准的,相较于这两位叔叔级的前辈,左侧那三位年轻的,被赋予希望与朝气的下一代曹魏掌权人则显得神清气定多了,大公子子桓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模样,沉稳而又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但是只要稍稍对他在点意,就不难发现他的那双眼睛一直似有似无地默默观察着室内发生的一切。二公子子文比之则显得暴躁多了,他横眉冷对,几次握拳想要插话,都没能抢到话茬,毕竟他也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叫他和另外两个文质彬彬的兄弟坐在一起喝茶,倒也真憋屈他了。转过眼神,落到三公子子建处,却正好被他抓个正着,没想到他也眯着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想起那晚他偷偷跑到我屋里的情形,不知怎的,明明是他骚扰在先,我倒不好意思起来,自觉脸上烧得慌,赶地别开眼。
“丞相,子廉性子急躁,西凉兵个个彪悍,臣担心子廉会误事。”一直皱着眉的曹仁总算是道出了自己担忧,只是此话一出,倒有人心里不快活,急得嚷嚷着:“哥哥,你此话何意,我曹洪怎么说也经过这么多战事,管他西凉叛军,十万也好,二十万也罢,我曹洪不会畏惧一分,大哥尽管放心,有子廉在,绝不会退后一分一毫,必能守住潼关。”
曹仁见弟弟如此激动,更是应了自己那句“子廉性子急躁”的话,心里的焦急便又多了几分,刚想要开口劝勉,不成想,对面的二公子子文先他抢道:“二位叔叔不必担心,子文也愿同叔叔前去,父亲!”说着,子文直起身子转向曹操,双手握拳对着曹操深深地行了个跪拜,抬头起身请求道:“请父亲准许儿子前去驻守潼关。”
“好,好侄儿,有志气!”听得子文如此请求出战,曹洪竟是无比开怀,笑对一脸镇静的曹操道:“大哥,子文也是大战小战经历了不少,我看,这次也让子文跟着去罢,免得他一身武艺全都生了锈。”
虽然有曹洪在一旁说辞,但我瞅着曹操的脸色,似乎并不大愿意曹彰搅到这场战役中去,至于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先前在议事厅,杨德祖曾提议三公子曹植统领三军,虽然没有后续。但这种既是风险也是机遇的差事,曹操显然不肯给曹彰的。
不派一身战功的子文去,那么,曹操心里究竟中意哪一个儿子?
“子廉,不可信口开河,此等危险之事,怎么能让公子去犯险。”曹仁此刻心中所想,与我一样。他急不可耐地阻止曹洪,估计是怕弟弟被他们的大哥误会,误会他暗中扶持二公子曹彰!党派之争啊,竟然在此时便露出苗头了。
“好了,子孝,你不必担心,子廉虽性子急躁,但做事担当分寸拿捏妥当,孤信他不会出乱子。至于,”曹操突转话锋,一道严厉眼神直扫而下,落在子桓的身上,“子桓,你说,孤该不该派你的弟弟驻守潼关?”
他竟然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子桓。他打的什么算盘?他想从曹丕那里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我蒲扇扇得久了,不免肩膀生酸,又瞅见曹操的茶水凉了,想着要不要去给他换杯茶水来,放下蒲扇正欲起身,忽听得曹丕缓缓回道:“回父亲,二弟自幼便臂力过人,武艺精湛,这些年在战场征伐,更是磨炼得越发有将军气概,若是二弟去驻守潼关,儿子以为,以二弟这身本领必能守住潼关,破敌万千也不在话下,实在是潼关百姓之福。”话已至此,满座皆同我一样,对这个懂得荐举贤能的大公子刮目相看,只是,他偏画蛇添足,又缀上一句:“儿子也知晓,二弟的宏愿是要当卫青、霍去病那般大将军,驰骋沙漠,祛除戎敌,建功立业,但是邺城城防也是同等重要,若是二弟驻守潼关,儿子一时也想不出谁人能替代二弟镇守邺城。”
曹丕的这番思虑,倒叫人哭笑不得,邺城城防固然重要,只是当真需要了不起的人物来镇守?还是比不得沙场军功炙手可热啊。我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曹操轻轻地,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小心地抬眸,侧面瞧见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顾虑与失落,却见他嘴角勾起,露出伪善的笑,啧啧而过,不做评断,瞬把难题扔给末角的子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