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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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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三年24班的新班主任,卢赵林知道,从每天踏进校门,她就展开了一场战斗。她把卜瑶瑶放下,叫她先到班级带领大家上早自习,她自己把自行车放好,深深吸了口气。
OK ,Are you ready The war is on now. 她像一个将军,奔赴她的战场。
卢赵林早早走进班级,首先监督学生打扫卫生。她沉着脸,严肃怕人,学生们想和她嬉皮笑脸也不敢了。卜瑶瑶一面带领大家晨读,一面偷瞄着卢老师,心里嘀咕:真是的,在家里又吵又闹,到了班上就好像换了个人,变色龙,简直和阳台上恒温箱里那个厌世的沃尔夫刚有的一拼。
铃声响了,卢赵林走上讲台开晨会。大家坐直身子,众目睽睽,有点儿兴奋地盯着卢老师。她挥挥手,示意同学把前后门关上。
“我今天想跟大家探讨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卢赵林开门见山,直接粗暴得不可思议:“同学们,你们将来想每月赚多少钱?”
大家怎么也没想到班任问到这个。这问题好像一颗大石投到水里,班级立刻炸开了,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嚷嚷:“我挣八千”“太少太少,我挣一万。”“咱要年薪百万……”
卢赵林听着大家的答案,笑了:“嘿呦,志向还不小。”又问:“那你认为你做什么职业能赚上这么多呀?”又幽默地说:“谁要知道快告诉告诉我,我好辞职改行。”
大家都被逗笑了。
“你们知道我一个月赚多少么?”卢赵林又问。
“对啊,老师您一个月赚多少啊?”大家好奇了。
“很负责地告诉你们,我刚毕业,还属于实习阶段没有转正,但是学校已经给我落了编,我现在每月刨除五险一金,进卡工资五千,晚自习值班费每晚200,班主任津贴每月一千.”
学生们扒着手指头算,面露艳羡:“快万了诶,卢老师。”
“瞅你们这一个个的没出息样儿。”卢赵林对学生们做出嗤之以鼻的样子,又拿大拇指指指自己,得意洋洋:“那你们知道为什么爷就能赚这么多么?”又问:“你们知道为啥小爷一毕业学校就给咱落了编么?”
大家被卢赵林这一口一个的“小爷”逗得前仰后合。边笑边摇着头说:“不知道啊,卢大爷!”
“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们,因为小爷是北师大的大本啊,”卢赵林仿佛快把自己吹到天上去了:“我可以告诉你们铭城市教育局每年是如何招聘教师的。以铭城一高为例,铭城一高每年招聘教师有一个硬杠,就是要求你必须本科毕业于教育部直属五所师范大学之一。”
“那铭师范呢?”一个学生问:“铭师范也是重本啊。”
“抱歉,不收。”卢赵林说,屌屌的样子简直欠揍:“多优秀都不收。”
“那……那要是考了铭师范再读北师大的研呢?”学生们又问,仿佛不太甘心。
“首先,我假设你考上了北师大的研——你要知道考北师大的研比高考还难。你硕士毕业后,拿着你北师大研究生的学历去和北师大的本科生竞争,很抱歉,用人单位还是会委婉的拒绝你,然后录取那个本科生,我可以简单地告诉你一个不幸的事实……”
卢赵林看着讲台下一个个听得瘪气球似的学生们,内心得意,自己这添油加醋的一顿“糊弄”总算把这群熊孩崽子们吓住了。她继续做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指指点点,一字一顿地说:“你,的,高,考,成,绩,会,跟,你,一,辈,子!”
一片唏嘘,大家都犯愁了。
效果不错!
卢赵林暗喜,趁热打铁,这激将法还得继续。
她双手抱肩膀,傲慢地在讲台上走了一圈,一脸冷酷无情,大家被卢赵林这表情弄得不知就里,渐渐静下来,好奇,又有点儿防备的目光盯着卢赵林。
鱼儿要上钩,赶紧下饵。这回得来一剂猛药。
火候熬得差不多了,卢赵林于是从鼻子里冷冰冰地“哼”了一声,忽然来了一句:“我就特瞧不起你们。”
这一剂药太猛,同学们几乎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反应过来——她们热爱的班主任不是,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抬起头,正遇上卢老师那冷得怕人的目光,那鄙夷不屑的神色叫人瞬间寒透了心。大家刚才还热火朝天,笑脸盈盈,现在都当头遭了一击,一个一个蔫了,沮丧委屈地垂下头去。你有没有被自己一心崇拜的老师挫伤过?那种屈辱感和疼痛感不可言喻。
看着孩子们这幅可怜巴巴的小样儿,卢赵林在一股弥漫的心疼里几乎有一阵窒息。但是她按捺住这些小情绪,一鼓作气,狂轰滥炸,尖酸地讽刺起来:“哎呦,还会不服气呢?呵。”
她冷笑一声:“说你们叫人瞧不起说错你们了么?理科学不明白才来学文科,你们本来就是给人家刷下来的,你们还是个文科平行班,就是二次被刷下来的,对吧?我也不知自己倒了什么邪霉,摊上了你们这帮——哼,渣滓中的渣滓。”
她咄咄逼人,丁点儿不留余地,步步紧跟,把学生直逼到死角里,她明显得感受到了后面有几名男生抬起头,那毫不客气的锐利目光几乎含着仇恨,落在自己身上。连卜瑶瑶也皱着眉,双手搅在一起,神色紧张,非常不解地望着自己。
你懂什么呢?蠢丫头?卢赵林在暗暗苦笑,她这份儿苦心谁有能理解呢?
她拿出一个本子,“啪”的摔在讲桌上,两条袖子一撸,冷冷地道:“来瞧瞧吧,翻翻你们的老底!”
她把本子打开:“这个是我假期按你们的名册做的家庭背景统计。听好了,看我说你们渣滓是不是冤枉你们了,咱们班39个女生,11个男生,其中15名女生和4名男生来自铭城周边农村家庭,父母以种地为生;有3名同学父母在铭城打工,分别从事保安,清洁工,建筑工工作,另有1名同学父母都是环卫员,4名同学父母离异或家庭不健全,其中1名是由年近七旬的姥姥抚养。
上述同学占班级一半,我来为你们算一算,你们上学的花销,学费,书费,晚自习补课费加上餐费,住宿费,零花钱,每年至少两万,而据我的调查和计算,你们的父母要想赚到这两万元,供养你们的学业,平均下来,做农民的要冒着严寒酷暑,起早贪黑种整整20亩玉米;环卫员要披星戴月起来扫大街,掏垃圾桶整整两年;清洁工要不论冬夏,身体挂在高层外面擦玻璃至少一万六千五百块儿;建筑工人要搬砖头合计200吨。”
卢赵林在这里停住了,教室里静极了,她垂眼观察学生们的反应,更多的孩子低下头,还能听到有女生竭力压抑的啜泣。
“呵,咱们再来看看你们。”卢赵林继续冷嘲热讽,节节推进她的猛攻:“你们大把花着你们爹娘的血汗钱在这里吃得好,穿得好,上网吧,处对象,按照你们市一模成绩,咱们班有1名同学进重本线,19名进二本线,其余只能念三本,就是说,你们中大多数人三年高中,四年大学毕业后,基本还是要回到你们家庭的起点。简单的说,你们就是一群废物。”她抬起头,挑衅似的扭了扭脖子,对全班扫视一圈:“怎么着,废物们,有异议么?”
“有!”忽然有一个男生站起来,眼睛瞪得血红,抓起桌上的墨水瓶“嗖”的朝卢赵林砸过来:“我他妈不是废物!”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卢赵林不及躲闪,那墨水瓶擦过她的额角,“咣当”一声,狠狠砸在黑板上,一抹浓烈的蓝黑色泼下来,一滴滴掉在地上。看见卢赵林受伤,卜瑶瑶的心好像被钳子揪了一下,她不觉站起来,失声叫了出来:“卢……”
卢赵林往额角上摸了一下,流了一点血,她一把把它们抹净。斜着脑袋,咬着舌尖儿,一步一步走下讲台。走到卜瑶瑶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她,只是左手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坐下去,她落在她肩头的那温柔的力量仿佛是在安慰她:“傻丫头,我没事。”然后,她一直以她固有的痞痞的姿势走到那个朝她扔墨水瓶的男生跟前,那男生还站在那儿,瞪着眼,咬紧牙关,直喘气。
“有种啊,小子。”卢赵林舔舔嘴唇,笑了,食指往男生肩窝里戳了一下:“你叫罗正恒是吧。”
“对!我叫罗正恒。”男生的胸口起伏,喉结因为急促的呼吸一动一动:“我妈就是清洁工——吊在高层外面给人家擦玻璃。”他说着,锐利的眼睛凶狠地瞪着卢赵林,卢赵林针锋相对地与他对视,嘴角仍是淡然的,含着微微轻蔑的笑意:“说你废物你还不服了,你妈天天挂在高空给人家擦玻璃,你呢,呵,考个二表都困难,好大的个子,天天坐在这里装人,心安理得地花你老娘天天拿命换的那点儿可怜钱,你行行好,真的,别在这儿碍我的眼,听我句劝,收拾收拾回家吧。我卢赵林不教废物。”
她说着,大步流星走上讲台,气势汹汹,把学生们都镇住了,她往讲台上一站,一手往讲桌狠狠一拍,震得那电脑桌上的玻璃“啪”的碎了,崩起来,溅了卢赵林一脸。她在这纷飞的玻璃碎片里大喊:“我不教连我都考不过的学生!听见了么!我卢赵林不教废物!”
“我不是废物!卢老师!”罗正恒的眼睛瞪得血红。
“我也不是废物!”又有几个男生站起来。
“我也不是。”
“我也不是”
几个女孩子咬紧嘴唇,抹着眼睛:“我也不是。”
“那好啊。”卢赵林长长地舒了口气,剥落那些溅在自己头发里的玻璃屑,笑了:“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她走下来,在罗正恒旁边一张空座位那儿站住,学生们都回过头来用一种近乎悲壮的眼神望着她。卢赵林把椅子拉开,将书本,教案放在桌子上:“打今儿起,我就坐这儿了,你们上什么课,我上什么课,从七点钟第一节课到九点钟最后一节晚自习,我就在这儿盯着,我倒要看看我的学生一年以后到底能不能考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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