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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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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瑶瑶一进客厅就傻眼了。
卢赵林就是有这样的奇怪威力:她能用她超凡的破坏力将你心中那些湿漉漉的忧伤瞬间烤干,因为你已经被愤怒占据了,完全没工夫去忧伤。
老天爷!鬼知道她是怎么做到把好好的房间搞成这副样子的!
一条被子卷在地上,保持着一个暖融融的“窝儿”的形状;沙发上凌乱地堆着衬衣、裤子、书包;茶几上的猫食和两袋儿打开的乐事薯片掺在一起,完全不分彼此;钢琴上,写字台上,地上洋洋洒洒地铺满一大片写满狷狂钢笔字的稿纸;手提电脑扔在被子里,光标一闪一闪,停留在一张空白的Word文档上;墙壁上的电视大开,音响里也放着激烈的摇滚乐,屏幕里那个跪下去嚎叫的外国男人几乎是捶胸顿足,撕心裂肺……
这屋子已经完全无处下脚了,老天爷,卢赵林果然不是一个女人啊,老天爷,她这二十几年究竟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然而这还不算完,正当卜瑶瑶无可奈何,叫苦喋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她的脚跟。她以为是猫咪橘子,可是回头一看立即吓得叫了一声,一步跳到卢赵林背后去,那是一条毛茸茸的大犬。
它通身软蓬蓬的黑白毛儿,一对三角耳朵机敏地竖着,小眼睛有点儿眯缝,憨憨地盯着卜瑶瑶,黑漆漆的大鼻子一收一缩,在捕捉陌生人气味儿似的,脖子上套的红铃铛铮铮作响,它看上去又警惕又羞怯。
“别害怕,亲爱的!”卢赵林说,温柔极了——她竟然还能这么温柔。一句“亲爱的”把卜瑶瑶叫得满脸通红。
“没……没……我不害怕……”卜瑶瑶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说。
“谁说你了,我说我家格朗泰尔呢。”卢赵林白了卜瑶瑶一眼,朝那大犬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那大犬就窜起来,站着,后掌着地,一对前肢伏在卢赵林的臂弯里,美滋滋地吐舌头、摇尾巴,驯服、谄媚极了。
“介绍一下吧。”卢赵林抚摸着大犬的头,指着卜瑶瑶对它说:“格朗泰尔,这是卜瑶瑶。”又看着卜瑶瑶,拍拍格朗泰尔对她说:“卜瑶瑶,这是格朗泰尔。”又对他们两个说:“你们要和平共处,互不侵犯,听见了么?这四十八平米现在已经有五只活物了。”
“五只?”卜瑶瑶叫起来,双眼惊慌地向周围扫射,真害怕自己背后再窜出什么庞然大物来。卢赵林朝阳台上一努嘴,卜瑶瑶艰难地突破地面上各式杂物的重重围困,蹑手蹑脚摸到阳台,只见阴凉处放着个恒温箱,布满墨绿的植物,仔细看,吓了卜瑶瑶一跳,那是一只壁虎。
“那是沃尔夫冈,比较厌世。”卢赵林说,望着墙头的钟表喊起来:“还有四十分钟就上晚自习了!你还做不做饭!”
“做饭?”卜瑶瑶挠挠头发。
“我可没你符老师那么软心肠!看什么看,告诉你,我出钱,你出力,家务以后都包给你了。咱们这也是股份制,搭伙。”卢赵林坐在一地的杂物里,吱吱地吸可乐,很欠揍的样子:“再说,因为你回来晚,我事先都把米饭焖好了!”看她那模样,焖点米饭而已,吃了大亏似的。
做饭就做饭,有什么了不得。
困苦的家境早就练就了卜瑶瑶一身生存本领。这也不错,从前与符晓住在一起,符老师是不准她碰一丝家务的,一回家就把她打发到卧室里学习去,饭菜都是盛好的,香喷喷放在她跟前,校服也是洗好的,一件一件整整齐齐码放在那里。
被符老师养尊处优,她却格外不自在,这时候被卢赵林呼来喝去,她倒坦然多了,很快展现出自己高超的居家技能,旋风一般在厨房,客厅急速穿梭,把卢赵林也看得呆掉了,连着格朗泰尔和橘子,三只活物并排服贴贴地站在墙根,一点儿不敢捣乱,傻看着这大发神威的小女主人。
卢赵林猛吸了两口可乐,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有许多邋里邋遢的强者都是被这些勤俭持家的丫头片子收服了的。她于是不能不想到符晓,心里就不能不阵阵的刀割一般,每当眼睛火辣辣的忍不住要掉泪,她就没来由的大发雷霆,暴躁无礼是她惯用的表达方式。这么看来,她真的欠一个人来收拾。
她冲到卜瑶瑶身边,一把把她手里写满钢笔字的稿纸抢过来,火气冲天,口不择言:“谁叫你乱动的!这都是手稿!手稿!懂么!弄坏了你赔得起么!你赔得起么!”
卜瑶瑶愣住了,一股酸楚冲上鼻头。
她最听不得这句“弄坏了你赔得起么!”
小时候因为贫穷,卑怯,总是被伙伴们欺负,他们不带她玩儿,什么也不准她碰,每个人都是飞扬跋扈的这一句“弄坏了赔得起么!”,她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大眼睛却红红的,水灵灵的,一眨一眨,眼中明明灭灭,闪闪躲躲的委屈和酸楚让人心疼死了。洁白的小小的鼻翼也随着急促,纤细的呼吸一动一动,她咬住嘴唇,怨恨地看了卢赵林一眼,把一沓稿纸往她手里一塞,头也不回钻到厨房去了。
只剩下卢赵林傻站在那里,她的心是早就叫这小姑娘萌化了,只有嘴巴上还不肯认输,拼命告诉自己没事儿啊,我没怎么伤害她嘛,谁叫她那么脆弱了。她扬扬手里的稿纸,也不知对谁欲盖弥彰似的强调:“手稿啊!这是……这可是手稿啊……”那语气却分明一寸一寸软了下去。
橘子和格朗泰尔还在那儿傻乎乎地盯着她,好像一对子女很担忧地望着刚把妈妈惹火的爸爸。卢赵林朝它们撇撇嘴巴:“手稿啊……”
只用了十分钟,一盘柿子炒蛋就端上来了。卜瑶瑶把两碗米饭放在桌上,自己系着围裙站在桌边,好像一个温婉乖巧的女仆。
“坐啊。”卢赵林说,拉开一张椅子,做了个“请”的动作。
卜瑶瑶坐下去。两个人开始吃饭,各自闷着头。
“这丫头,气性还挺大。”卢赵林望着垂头吃饭的卜瑶瑶,撇嘴想:“我可是班主任哪,还要跟丫头片子认错不成?”她下了决心:“嗯,等她先说话吧,我就不信她一直不理我。”
可是卜瑶瑶竟然真的一直没理她。
这死丫头!——卢赵林纠结死了。
还不说话?
还没完了?
还怄气呢?
我那话——真说重了?
“喂!”卢赵林终于忍无可忍,豁出去了!她站起来,闭上眼睛,吭吭哧哧,脸憋得红:“好啦,别小心眼儿啦!我不是故意的还不行么?”
她睁开眼睛,却看见卜瑶瑶把饭碗一推,她满面的泪,看了卢赵林一会儿,就伏在饭桌上哭起来:“我想符老师。”
卢赵林没话说了。
这饭是不要吃了。
这屋子是他妈没法呆了。
卢赵林以为弄齐一只狗,一只猫,一只壁虎和一只卜瑶瑶四个活物陪着自己,她就可以不用再想符晓了。可是她不能。也许她最大的错误就是答应了符晓继续照料卜瑶瑶,因为她自己和卜瑶瑶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她们都爱那个嫁给了别人的女人。在这四十八平米,依然到处充满符晓气息的房子里,她们的爱互相叠加,互相提醒,互相烙印,她们互相疼痛。
天色一层层地暗下去,屋子里静得使人钻心。卜瑶瑶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泣。卢赵林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到阳台上去,和厌世的沃尔夫刚惨然对视,就着微凉的秋意把啤酒一饮而尽。
她回头看着那个泣不成声的少女,她下定决心——就像她早晨在班级里说的,在决定命运的时刻,她必须以身作则,帮这个傻姑娘戒掉真心,戒掉想念,戒掉热情,戒掉爱。
她把喝空的啤酒罐儿捏扁,远远地投入到客厅里的垃圾桶中,那动作潇洒,利落,帅气得惨无人道啊。她大步走到沙发边,三两下穿好外衣和鞋子,一把把卜瑶瑶拉起来,她吓了一跳,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卢老师。
她的头刚刚好到她的鼻梁。她仰起头来,泪濛濛的大眼睛好像是掺进了碎玉,一动一动的思念,委屈伤痛的光芒,分分钟在要卢赵林的命。卢赵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展开双手,她捧住她的头,一对被钢笔磨得微微粗糙的拇指轻柔地擦掉她女学生脸庞上的泪痕。她温柔地对她说:“我对你保证,我一定会让你的符老师回来。”
“你……你认识符老师么?”卜瑶瑶结结巴巴地说,哭着。就因为有了卢赵林,她现在更委屈了。
“呵,当然。”卢赵林笑:“我和她一起长大。”
“你……你们……”卜瑶瑶震惊了,却同时更感到卢赵林的亲切。
“她临走时特别交代我照顾好你的。”卢赵林说:“你不要怪她。”
“不,我不会怪符老师……我怎么会……我怎么会……”卜瑶瑶擦擦泪水,低下头。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得知符老师从没有忘记过自己,她仿佛终于开心,又仿佛更加伤心。
“好啦!饭呢是吃不上了。”卢赵林看看手表:“咱们恐怕要迟到了。”
“对啊!六点半了!”卜瑶瑶这时才想起晚自习的事,一向的乖乖女焦急起来:“可怎么办呢!唐太宗每天抓迟到呢!”
“走!我带你!”卢赵林一旦快起来,就是迅雷不及掩耳,她一把扯下卜瑶瑶的围裙,抓起沙发上她的外衣和书包扔过去,两人锁上门,噔噔噔跑下楼,她骑上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手忙脚乱还没穿好外衣的卜瑶瑶。两人在暗淡的路灯光中骑得飞快,卜瑶瑶不能适应这种惊心动魄的速率,摇晃两下,差点跌落。
“坐稳了!”卢赵林大声说,她的一只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忽然伸到后面,几乎蛮横地逮住卜瑶瑶的胳膊,她把她的手拉过来环住自己的腰:“搂紧了啊!摔坏了可不负责!”
温凉的秋风吹拂着卜瑶瑶的脸庞,她的脸阵阵发热。道路两边模糊的行人和建筑向后急速遁去,她抬起头,看见一束束挥洒的星光。在失去一份美好后,老天赠与了她更珍贵的美好。她在卢老师散发出的温暖气息和清淡香水味儿里迷醉,原来,真正的爱情,在一开始就毒进了膏肓,铭心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