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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拓三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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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毕业答辩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分配迟迟没有消息。
这一个月我通过多种方式关注着矿务局分配的情况,这时候我才发现形势真的挺严峻。矿务局在北方有理工大培训,南方有矿大培训,本地有自己的技校培训。这个时候等着分配的人可不止我看到的那四五百人啊,这得等到啥时候。
“妈,我想出去打工。”
我跟家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毕竟这分配的消息遥遥无期,天晓得要等多久呢。结果我妈不同意,她说:“你就安份点儿在家呆着吧,现在工作那么难找,你在外头能找到啥好工作呀。”
我爸也说:“现在外面的工作都是要压工资的,你说你出去干上三个月,结果分配的消息下来了,你不得马上回来吗?到时候人家第一个月工资不给,最后一个月工资也不给,你花三个月时间赚一个月的钱,多不划算。”
这个理由让我无言以对。
又过了两天,我爸说:“不行你就回老家去吧,最近玉米、核桃啥的都熟了,你爷爷奶奶怕是忙不过来,你回去帮忙去吧。”
这个时候的玉米核桃正好吃着呢,我就点头同意了。
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但就是闲不住,乱七八糟的东西种了好多。在老家虽然确实大饱口福,不过这活儿干起来还真是多呀,好在左右街坊邻居肯帮忙的也不少,要不然我一个人真弄不过来。
“唉,往年这个时候小勇都会回来的,怎么今年不见他人呢。”
我对着奶奶的背影问了一句,她老人家估计着急弄玉米,所以应该没有听到。倒是邻居李婶说:“你三叔好福气呀,听说他家小勇考上了外国的名牌大学,要去美国读书了呢,这几天你奶奶闲着没事就在村里串门,都夸她有一个了不得的好孙子呢。”
三叔的儿子李勇,比我小一岁,但学习成绩真心好。他能去外国留学,我要说不嫉妒那是假的,不过换个方式想想,自家兄弟能混出头也行,到时候咱有事求上门他好意思看着不管吗。
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说老三家的事儿总算是定下来了。我爷爷早先在村里的学校当过校长,算是个文化人,他的为人处事方面比我奶奶强一些。他之前也知道这事儿,但是没有确认之前却是没敢到处跟人说去。
爷爷那辈人嘛,家里头男人做主,爷爷确认了这件事儿,奶奶就更是把它挂在嘴边了。
“唉,你看你三叔家那小子,多争气!”
“美国呢,我连首都都没去过呢。”
“他们都羡慕我有个好孙子呢。”
……
奶奶天天说叨这事儿,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消停,说实话我是真受不了,拣着重活干完之后我就赶紧回家了。
不能出去打工,分配没消息,在家呆着我就开始在网上折腾。看着这么多年小说了,没事干自己也写了一篇,就在网上发出去了。结果没想到竟然签约了,心里挺激动,我就把这事儿当成一个正经事情来做了。
没过几天,三叔打来电话,说要给小勇开个庆功宴。出国留学在家族确实算一件大事儿了,所以我爸也就去了,我是顺带的,因为家里实在是无聊啊。
饭桌上,三叔很高兴,说自家两口子平时如何如何努力赚钱的,给小勇的东西啥都挑最好的买,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之类的。不过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到了留学上头,开始吐苦水:唉,美国啥都贵,还要交近100万的保证金,还得找人借呀。
到这份儿上了,大伯拿出5000块钱给递了过去;但是我爸把口袋翻了个遍,只凑了3000递了过去,四叔家里条件不好,凑了2000块钱。
三婶接我爸递过去的那3000的时候,表情很是不屑,她轻轻地哼了一声,我甚至听到她低声嘀咕:出门就装这么点儿钱。
她把钱收好,看了看我,然后叹着气对我爸说:“唉,二哥啊,当初小亮(我)的成绩可是不比我家小勇差多少呀,你看看你们两口子平时怎么教育的,把这孩子弄成这样了。”
三叔也跟着说:“对啊,我当初建议让小亮补一年的,你也不听话,你看这整的。”
我当时就火了,我爸可是排行老二啊。三叔他们两口子怎么回事,有这么和当哥哥的说话的吗?三叔连个“二哥”都不叫,口气就和给晚辈训话似的。
我不咸不淡地说:“你们自家管好自家的娃娃就行了,我没学好是因为我自己贪玩,我爸其实很负责了,别的不说,起码他经常教育我长幼有序,这点我是记得很清楚的。”
三叔两口子都是高级白领,当然听得出我话里的意思。不过这个场合没法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我几眼了事。
我爸脸上的表情也很不自然。平日里三叔确实不尊重我爸,没办法,人家赚钱多,底气足啊。但是今天这么多亲戚朋友都在这儿,三叔这么做确实很过分了。
老爸珍惜兄弟之间的情谊,但是我却越想越生气,当下就站起来说:“三叔啊,难为你们百忙中还请我们来一趟,以后需要钱呢就直接说,一家人有啥不好意思的,不用藏着掖着。你要是把话说明白,今儿我们不就多带点儿了吗?”
我调头就往外面走,后面传来老爸的训斥声:“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听得出,老爸的话里头没有责备的意思,这让我心里好受了不少。
晚上的时候,我爸才回来,他喝的醉醺醺的,都半夜了我还听到他嘴里念念叨叨的。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我妈和我爸说:“老三那两口子啥德行你还不知道?以后他们家的事情少搀和,咱又不指着他们过活,你这一去,那3000就等于白扔了。这么多年了,他当小的从来没有主动过来看过你这个当哥哥的一次,我早就看透他们了。”
老妈的话我是深表认同的,跟着点了点头。
我的小说数据惨淡,不过因为是第一本嘛,所以坚持着。
又过了两个月,上架了,只有十来个订阅,勉强撑着。
这天晚上,我又习惯性地点到矿务局的贴吧里,发现有人发布消息称分配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点开□□群一看,班里同学都高兴地讨论着,工作后要怎么样怎么样之类的。我也收收心,耐着性子等分配。
半个月后,果然有分配的消息下来了,但是在劳资科朋友告诉我爸,这批分配的是本地技校的人,没有矿大和理工的。我听了瞬间心都凉了。这些年矿务局分配批次之间的时间间隔越来越大,现在分了技校的,很可能相当长时间内不会再分了。
“走吧走吧,打工去吧。”
同学们都等的没耐心了,都是20好几的人了,整天闲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呀。我心里合计了一下,出去打工要租房子,自己负担生活费,然后又没有什么谋生的本事在身,出去很可能是月光族。
在家呆着写小说吧,加上全勤和网站的低保,每个月还能落个一千多块钱。出去的话,赚个两千多,花下来可能连一千都剩不下。
分配无望,一大波同学都潜水了,群里就剩下几个活跃的人还每天冒泡。
这天上午,老爸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直到晚上才疲惫地回到家里,脸色很难看:“你奶奶出车祸了,在咱们这儿医院输液呢,这几天你帮忙照顾下吧。”
照顾老人是应当的,第二天早晨我就去了医院。奶奶伤的不重,主要是骨裂了,这个得养着。她年纪大了,躺床上啥也不能干,不到几分钟就睡着了,我的任务就是看着她别让她睡着的时候乱动影响输液。
液体不多,但是滴快了她受不了,每天光输液九个小时。
每天九个小时,即便我是一个宅男,一个人这么硬坐着也受不了呀。我心里挺矛盾的,一方面希望奶奶每天少睡会儿,多和我聊聊天;另一方面又不想和她说话,因为她每次开口不出三句话必然会扯到她的宝贝孙子李勇。
“小勇这么有出息,你不知道,前段时间村里头还有人想把他闺女说给咱家小勇呢。我当时就翻脸了,小勇怎么着也得娶一个城里头的大户闺女呢,怎么能找农村的呢。”
“前几天你三叔给我打电话,说小勇从美国打电话回来还问他奶奶好不好呢,多懂事啊。”
……
每当这个时候我只能叹着气用干巴巴的口气敷衍着:“嗯,小勇确实厉害,是个好孙子。”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尤其我奶奶年纪大了,需要养更多时候。一段时间下来,来给换药的医生护士都和我开玩笑:一看到你奶奶开口就知道她老人家要说啥。
又一次检查完毕,医生告诉我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输液不要停。我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再天天这么呆下去我会疯了的。
好在老天给力,这天上午突然接了个电话,通知我去职工学校报到。回到家打开□□一看,才发现群里头大伙儿正聊得热火朝天:
咱们正式分配了!
培训也是有工资的,而且从培训那天开始起就算工龄了。
培训都开始了,正式工作还会远吗?
这天上午,大家在大会场坐的整整齐齐,因为工作人员说了,高矿长今天会亲自过来。
估计所有人在一开始进入单位的时候都会有一种莫名的雄心壮志吧,我们也一样,甚至不少人期待着能在高矿长面前表现得出色一点儿,给领导留个好印象,日后也好往上爬呀。
“哎,大家不要拘束嘛,别把我撇在一边呀,你们要明白,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在为咱们矿区的人民服务的,咱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嘛。有啥话就说,有啥问题就问,你们是矿区的未来,我会尽一切力量为你们解决任何困难。”
不愧是当矿长的人,简简单单几句话,不仅把气氛活跃了,还把大家的关系都拉近了一层。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眼前这个中年人不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而是亲切的邻家叔叔。所以,一开始不敢问的问题也就被人喊出来了:
“高矿长,咱们合同不是说要报销一半学费的吗,这笔钱咱什么时候兑现呀。”
“我认真看了合同了,上面写着不是所有人都是管理岗吗,怎么听说我们都分配到井下一线了。”
……
这两个问题把高矿长问了个措手不及,即便他是老油条也愣了半分钟才开口解释道:“关于这两个问题,我只能和大家说抱歉了。因为集团公司的高层领导班子调整了,矿务局的一把手换人了,新董事长说这个合同不是他签的……呃,话就说到这儿。我还有事儿,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聊。”
这摆明了就是说话不算话了嘛。
合同的甲方可是矿务局,是集体,而不是董事长个人。
“天下乌鸦一般黑啊,果然涉及到利益的时候,就不是一个战壕里的了。”
对于大家的鄙视,负责培训的老师一脸尴尬。团委书记跑出来说:“现在经济形势不好,矿上一下子安排这么多人确实困难,大家要理解嘛。再说咱们矿务局确实不容易,你看看外面多少企业都倒闭了,矿上还能给你们安排工作,你们要懂得感恩啊……”
什么样的人才能当上团委书记呢?会忽悠的人。
对于这个大忽悠说的一堆废话,大家自动就过滤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有句话说的确实对,至少这工作是安排了。
都是自小在矿区长大的孩子,对于井下的了解都是从长辈嘴里知道的。听说我们矿井是国家级的现代化矿井,自动化程度有多高咱不知道,但确实20多年没有出过重大事故了,所以大家心里头的好奇远远超过了对安全的担忧。
“好好准备一下,一会儿带你们下去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矿灯、人员定位卡、自救器、安全帽这是下井必备的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就是到自救器的时候大家有些没想到。
矿上给我们的自救器都是旧的,去器材室领的时候它们都像垃圾一样堆在地上,一个个脏兮兮的,上面布满划痕裂纹,有的连开口处的封带都不见了。器材室的大爷一脚一个把几个散落在四周的自救器踢过来,漫不经心地说:就这些,你们挑吧。
大爷离开后,大家看着一堆自救器面面相觑:这可都是关键时刻救人命的东西呀,就这么随便丢在这儿?
跟着我们一起的还有一个老工人,叫老王,他是其他矿务局对调过来的,以前下过井。他随手拿起一个穿在自己的裤带上,一边给我们讲他以前的故事:
“自救器就这样,随便拿吧,没啥区别,你就是挑最好看的那个也不一定就能用。我记得我原来的矿井有个澳大利亚人,吃肉长大的,那家伙身子壮实啊,将近两米的个头。我是想不明白他为啥跑到咱华夏来当下井工人了,而且好像还不止去过一家矿井的样子。他下井第一天就和队长起了冲突,非要背两个自救器。他说你们华夏这边的东西水分太大了,自救器说是能供氧40分钟,实际上也就20分钟顶天了。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我们说‘看看你们这样,真要是出了事情,距离安全地点40分钟的话,就我一个人能跑出来,你们全都要死。’”
这事儿挺新鲜的,大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后来怎么样了?”
老王撇撇嘴:“还能怎么样呢,队长当然是同意了呗,毕竟人家是外国友人嘛,再说了,自救器这玩意儿扔着也是扔着,他爱背就背去吧。反正一般情况下用不着,万一用了的话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谁还有心思计较这个。”
穿戴好之后,老王带着我们往井口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又讲了个故事。
依然是那个老外,这家伙到井底车场之后不走了,看着顶板发呆。那时候井下条件确实不咋地,车场那儿有一大片顶上都是互相卡死的巨石,这种构造相当不容易掉下来,所以没有任何支护措施。但是老外这家伙死心眼呀,看着那块地方就是不肯过去。队长领着几个工人在专门在下面来回走动:你看,多安全,没事儿,掉不下来的。这块地方是绕不开的,直到最后他没办法了才抱着脑袋从下面跑过去。人家不止一次说,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打死他都不会从那下面过。
呼呼呼!
风通过斜井从井下吹出来,大概有四级的强度了。
迎着风走到斜井口,老王指着一个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说:“看看,这就是我们以前下井用的罐车,号称铁棺材呀。现在条件好了,你们坐猴车就可以了。”
罐车这玩意儿我还真知道,原理很简单,就是用钢绳吊着进行垂直的上下运动。早先我还听说有一次绳子突然断裂,导致铁罐直接自由落体120多米的事故,那一次好像挂了5个人,直接在落地的时候被震死的。
这玩意儿和电梯有点儿类似,不过比电梯简陋多了,隔三差五地就会出现卡顿的现象,所以老工人经常说:一进罐车,命就不是自个儿的了。
猴车就是一个另类点儿的缆车,一根绳子上面固定着大量的铁钩来回转,下面挂着椅子,基本上是贴着地面运行,速度不是很快,腿脚没毛病的人基本上都能很轻松的上下车,这家伙比罐车可要安全多了。我们从斜井口往下看了看,发现深不见底,心里有点儿忐忑。
老王笑着带头上了猴车,说:“你们别也担心了,老外安全意识确实好。不过咱国内的煤矿这些年也越来越重视安全了,一会儿你们到了井底车场就知道了。”
猴车每个座位之间距离七八米远,斜井里风很大,没办法聊天了,大家都安静下来。我看着斜井里的安全标语和各种警示牌从眼前慢慢飞过,心里头胡思乱想着,直到旁边不停往上的猴车空座上出现了出井的工人。
他们一个个穿着看不出本色的工作服,无精打采地顶着一张黑脸坐在猴车上,大部分人两手空空,一小部分人手里头还拿着铁锹等工具。井下的环境看来确实非常差劲,他们的脸我一张都看不清楚,但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个人都很疲惫、沮丧。
都说华夏的下井工人是最脏最累最危险的,看来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呀。应该所有的同学在看到这些出井的老工人后,心里都会变得沉重许多吧。在到了井底车场之后,大家的话也变少了,唯一令我们欣慰的是,井底车场没有出现头顶无支护的情况,不仅喷浆支护做得好,甚至不少地方还铺了地板和墙砖。
“咱们这个是永久大巷,即使到整个矿井采完之后也不会毁掉的。”
“这是咱们的人车轨道,你们要注意,在井下近的地方步行,远的地方坐人车,平时在大巷里行走要尽量靠边,矿灯就一直开着,不要怕浪费电。”
“大家看好我的样子,记得跟紧了别走丢了。然后一会儿人车挺过来以后上车,这个点儿已经错过入井时间了,肯定没人和你们抢座位,都注意着点儿,看我下车就跟上,今天领你们去203材料巷看看。”
几声汽笛声响起,一列电车驶进了井底车场。低矮的八节车厢,每节车厢左右一共六个门。挤进去才发现,这车里面空间很小,每节车厢能坐12个人,都只能像小学生一样端坐,腿脚都伸不开。
这趟车应该是专门来接我们的,所以很快就出站了。
有同学好奇地伸手敲了敲车顶,老王说:“别敲了,结实着呢。你别看这车厢里头简陋,可都是花大价钱专门定做的呢,防护力很强的。”一边说着老王一边打了打哈欠:“到203材料巷要40分钟呢,我要睡会儿了,你们别随便开门,注意安全。”
老王要睡觉,大家就把矿灯都关了。
电车外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有偶尔亮光闪过的时候能看到一些吊牌和设备。也不知道是不是轨道质量不好的原因,电车跑起来不止咣当咣当的,还时不时嘎吱嘎吱响两下,或者猛地往左或右晃动一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都瞌睡了,听见和我背靠背坐着的两个同学开始聊天:
“这电车跑得可不慢呢,这么久了,怕是都跑到曹村了。”
“是啊,还带自救器呢,这要真是出了问题,这么远的地方,自救器顶个屁用呀。”
“顶不顶用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没学会这自救器怎么用。”
“我也没学会。”
老王不知道啥时候醒了,他摆摆手说:“自救器这玩意儿吧,等你打开的时候自然就知道怎么用了。不过话说回来,真要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芝麻大的小事儿,要么就是要人命的大事儿。尤其是碰到突水,到时候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时间让你折腾自救器去。”
不知道谁接了一句:“看来果然是拿命在拼啊。”
这个话题是比较沉重的,瞬间没人接话了。好半天之后,才听到老王说:“好了,快到地方了,把帽子戴好准备下车吧。”
停车的地方到底在哪儿我们已经搞不清楚了,只是看到眼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开拓三队欢迎您。”
“走路的时候别东张西望的,注意脚下,不要去摸墙上的电线水管去。”老王大声招呼着:“看到这个斜坡了吧,小心点儿往上走,爬着上去都没人管你,但就是千万别走中间的枕木,谁也不知道上面有车没车,万一滑下个车来一下子就能把你砸成饼子。”
听了老王的话,几个已经把脚踩上去的人赶紧退了回去。我也离那铁轨远远的,一边问道:“王叔,这铁轨看着都斜着呢,他们也不弄平了再用?”
“就是就是,我看那枕木还有一半腾空的呢,也不怕翻了车呀。”有人附和道。
老王叹了口气说:“你们都能看到的问题,我们怎么可能看不到呢。但是没办法呀,这斜坡上经常有煤往下溜,不固化地面的话这轨道是很难摆平的。再说现在钱不好挣,大家都拼了命打进尺,谁管这个啊。”
一个学安全管理的同学说:“这不是公然违章吗,我看矿区新闻说咱们对安全抓的很严呀,没人查这个?”
老王四下瞅了瞅,小声说:“安监处早就通知队里头整改呢,只不过没人动手罢了。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有这点儿时间还不如多打点儿进尺呢,这几天白班夜班互相推着呢。你们得明白,这是开拓三队的地方,只有打了进尺才有工资,其他啥都是假的。”
上了斜坡之后,进入到了一个煤炭的世界。脚下踩的,头上顶的,还有左右两侧,全部都是煤炭。地上应该被专门平整过,隔着铁轨我看到那边堆着大量的钢网、锚杆、铁饼、钢带之类的,再往前看,发现巷道又分成了两个岔路。
“来来来,都过来。”
老王大声招呼着:“往左走是正在打进尺的工作面,往右是暂时不用的一段巷道,里面正在回收。想看的人呢就小心点儿走过去看看,不想看的就在这儿呆着,我去忙点儿其他,你们别乱跑。”
老王一边说一边往大巷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道:“这里头挺热的,但是千万别摘安全帽,谁都不许摘,听到没!”
老王一走,大家自由了点儿。我和王亚东、董建平他们往回收的那边巷道走了过去。
地上乱七八糟地放着铁管、皮带架子、托辊,而且显然旧皮带拆完之后还没来得及平整,地下坑坑洼洼,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比爬山都累。
“哎哎哎,让一下。”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我赶紧往侧面躲了一下,然后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扛着五根铁管大跨步地超过我往前走去。这人干活热的,汗水把脸都弄花了,安全帽都不戴。
看着眼前快速离去的人影,我们三个面面相觑:猛人啊!这地面咱空手走着都想摔跤,人家扛着一堆东西跟走平地似的。
当!当!当!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我们停下来,看着眼前的工人在拆皮带架子,只不过不是用扳手拧螺丝,而是用锤子暴力敲打锁扣。
咱不是国家级的现代化矿井吗?设备都锈到需要动用大锤的地步了?
“小哥儿,能喝口水吗?”
听到声音我赶紧扭头,看到一张黑脸出现在眼前。顺着他的矿灯低头一看,揣在怀里的矿泉水不知道啥时候已经露出了半个身子。这还是在下井的时候看到老王买了一瓶,我们几个也跟着带着的。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把水递了过去:“给,喝吧。”
咕咚咕咚~
他应该是渴了很久了吧,几口就喝了大半瓶。把水递给我,咧嘴露出满口白牙:“真不好意思,喝过头了。那个……你们是刚分配过来的那批大学生?”
董建平笑了笑:“啥大学生呀,都是虚的。”
老工人听了嘿嘿了一声,把安全帽摘下来甩了甩头上的汗,慢慢地说:“这倒是,到了这井下,都是挖煤的。”
王亚东也笑了,他奇怪地问:“您怎么把帽子摘下来了?”
“唉,以后你们就懂了。这井下的活儿不好干啊,你看着巷道里头这么热,一直戴着安全帽怎么受得了。我也不往坏教你们了,确实应该一直戴着的,不过偶尔摘下来凉凉还是可以的。”他说了两句,就摆摆手继续干活去了。
我说:“这边的皮带都开始拆了,说不定用了好长时间了,顶板肯定是安全的。咱们去工作面那边看看吧。”
王亚东点点头:“我估计工作面那儿也好不到哪儿去,离得这么近,温度能差到哪儿去,肯定也有人早就把安全帽给摘了。”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朝工作面那边走去。
“早就和你们说多带几块板子过来,一个个的都不听,看你们怎么和队长交代。”
刚走进工作面,就听到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感觉挺耳熟的。我举起矿灯朝着那边照了照,看到一群人围在一个大坑周围,一个个都脸上都乌漆嘛黑的,认不清人。
察觉到我们的动静,有个胖子从人群里走了过来。他一看到我就伸手拍在我肩膀上:“是小亮吧,你们果然都分配到井下了,哈哈哈。”
这是谁?
我疑惑地看着他。
“嘿,你小子不认识我,不过没关系,我跟你爸熟,你叫我光哥就行。以前领材料的时候经常能碰到你爸,你和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哈哈笑着说。
原来是老爸的熟人呀,打消了疑问之后,我也跟他聊了起来。说实话,我挺喜欢光哥这种自来熟的性格的,眼下,好多疑问直接问他就可以了,比如这个违章的事儿……
光哥说:“现在矿上不景气,很多补贴都没了,想赚钱只有靠打进尺了。违章是没办法的事儿,我知道你是矿大回来的,但是我敢肯定你啥都没学到。书上的好些东西在咱这儿不适用,很多事情你没办法,你花两个班儿的时间把轨道弄好,把地面弄好,顶啥用?下个月发工资还不是比别的班组少几百块?你得记着,大家要的是工资,队里要的是进尺,领导要的是产量。其他都是假的。”
光哥从自己的衣服里摸出一瓶水喝了几口,然后继续说:“我给你打个比方,比如咱们放炮的时候,那什么章程里写着要有专业的人员去检查火药和放炮环境之类的,那都扯淡。队里头大部分都是没啥文化的人,哪儿来那么多有证件的专业人士,难道没有证儿就不放炮了?”
我点点头,把刚刚看到的工人用锤子敲锁扣的事儿说了。
呸!
光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愤愤地说:“咱们矿确实是国家级的现代化矿井,也确实有不少先进的机械。不过这个轮不到咱开三队用呀,所有的好设备都紧着综采一队了,人家是产煤大户,是整个矿务局的标志。至于开三队嘛,基本上用的都是破烂货。唉,这也没办法,咱说了不算呀。”
“喂喂喂,死胖子说完了没,赶紧过来干活!不想下班了是不是?”
那个感觉熟悉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我抬头一看,想起来是谁了,开口说:“呀,常乐!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嗯,都来了很久了。”常乐回了一句。
常乐是我小学时候的同学了,那时候我们俩成绩是男生里数一数二的。常乐那个时候看我非常不爽,因为他的成绩是辛辛苦苦学来的,而我天天抄作业,两人经常横眉冷对的。真没想到,这么久不见,竟然在这种环境下和他相遇了。
“哟,小亮,这可是我们队的技术员呀,你们俩认识?”光哥很意外。
我说:“嗯,以前同班同学。”
光哥又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肩膀:“那我去忙了,你们聊吧。”
没想到常乐也跟着光哥转身了,丢给我一句话:“都下来半天了,得赶紧处理溜煤眼呢,咱们改天再说吧。”
“我靠,这老小子看不起人呀,都不搭理老子。”
听到王亚东的声音,我这才想起来,好像当时王亚东和我们在同一个班。
董建平不放弃任何一个打击我们俩的机会,他撇撇嘴:“人家现在是技术员,下井只需要动嘴皮子,还每个月挣得比你多。我看那小子的表情,你们俩要是分在开三队,肯定要倒霉滴,技术员的权可比带班长还大呢。”
看不惯常乐在这儿吆五喝六的,王亚东拉着我们往回走。回到集合的地方后,看到大家手里头都拿着一桶泡面在大口嚼着,这才发现送班中餐的来了。我们也赶紧弄了一碗泡面,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起来。
“她吗的,这井下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老子啥都没干呢就累的跟傻逼一样。不行了,今晚回去我就找我舅舅,打死我都不下井。”
我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没吭声,继续吃自己的面。
这人名字叫张飞,他的说的话和他的名字一样狂,不过却没人敢多说什么。这小子的亲舅舅就是本矿的大BOSS高矿长。听说是短期内不允许调动,所以,假如哪天听到某个人调走的消息的话,那人非张飞莫属了。
大家静静地对付着手里头的食物,不过我知道每个人心里头的想法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赶紧想办法调工作,离开这坑爹的井下一线。
这一天,从通知换衣服入井到出井洗澡完,一共耗时6小时多,但大家都显得身心疲惫。回家一头倒在舒服的大床上,我才想到,那些在井下拼命干12个小时活的人有多辛苦,他们赚的钱,才是名副其实的血汗钱呀。
“李亮、王亚东、董建平、李同……开拓三队。”
看完公布出来的名单,我和王亚东不约而同地朝着董建平锤了过去:“都是你丫的乌鸦嘴说的来,这下好了,都分到开拓三队了。”
董建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呃……我哪儿知道会这么灵验的。”
“李亮,你和李同一组,明天早晨六点半到,开完班前会就入井,坐七点四十的人车去工作面。你们的带班长是贾旭凯,明天一早把人认一下,然后以后你们所有的事情都由他安排。”
详细的划分结果下来后,董建平和王亚东分到了杨军那组,而我和李同分到了贾旭凯那组。“也不知道这两个带班长谁比较好。”我们三个暗暗祈祷着。
“李亮,李同,一会开完会你们每人去库里拿一把铁锹,然后就跟着贾旭凯就对了。”
队长简单交代了一下之后就开始分配任务,我和李同互相看看,发现都不认得贾旭凯是哪个。好在班前会开完之后,一个比较瘦的中年人主动走了过来主动招呼我们俩:“我就是贾旭凯,你们跟着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