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个吻再走》花豚

4、第 4 章

　　“水淬”是一家酒吧的名字，这酒吧只有两个股东，何溪语和大梦。大梦用了不到三首歌的时间就说服何溪语入伙。大梦给何溪语描述了一个梦幻般的前景，给何溪语的感觉是，她若不入伙，相当于满地是钱，自己却不肯弯腰去捡一样。入伙需十万块钱，何溪语没有钱，便去找老爸借，她爸认为在她上大学的时候就借钱给她做生意是害了我，何况还是酒吧，在她老爸的印象里，酒吧是流氓地痞才光顾的地方。他一分钱也没借给何溪语，还扣了何溪语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在他看来，何溪语有开酒吧的想法是吃饱了撑着造成的，所以想让何溪语挨挨饿。于是何溪语就找亲戚借，她的亲戚中没人配得上“财主富翁富婆大款有钱人”之类的称号——他们吹牛时除外，问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一次性借十万，何溪语宁肯往头上套只丝袜上街去抢，这样难度还小些。她只能向每人借个万二八千的，逐个逐个地凑。
　　大梦去年问他爹要了200万，说是拿去做生意，这笔钱被他花了一大半在火焰上，当他发现好的商机，打算开酒吧时，身上只剩二十万多一点。而要开酒吧，至少需要三十万的启动资金，他便回家问他爹要钱，等他说明来意，他爹一声不吭，转身走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亮晃晃的菜刀，大梦见刀就跑，跑着跑着就想到了何溪语。
　　在大梦说服何溪语入伙后，何溪语问他为什么会首先想到找她合作，而不是别人，她还在上学，又非产自大富大贵之家，要搞到十万块钱来投资，不比让一个左撇子用右手拿着筷子夹花生米吃来得简单。大梦说，他相信换了何溪语遇上这种好事，需要人合伙，何溪语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他。
　　今天是水淬开业的日子，大梦叫了一大帮人来水淬喝酒，其中多为大梦的酒肉朋友，但凡有酒有肉又不用他们没买单，他们呼之则到。他们把场面搞得很热闹，大梦叫他们来就是为了制造气氛的，他的目的达到了。只是代价不低，这帮人久练成精，个个身怀千杯不醉的本领，看着空瓶子成堆成堆地往外搬，何溪语隐隐有些心疼，她开酒吧的钱可全是借的。可她面子上还得撑住了，还得装得很热情样子招呼他们喝着，乐着。他们都称何溪语为何总，何溪语讨厌这称呼，它已被用滥有些年了，如今在人群中放个臭屁，少说也能熏到3个被人称为总的人。
　　酒酣人散，何溪语趴在桌上，醉眼朦胧地看着吧员清扫房间。房间一角的沙发上，大梦早已在那里瘫成了一大堆肉。何溪语一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酒量小又不喜欢喝酒的人竟然开起了酒吧，但马上就想通了——大烟馆的老板不一定非要喜欢抽大烟。再过半个月，大三就开学了，何溪语就得回北京上学了，这以后，酒吧的事务须得大梦全权打理。她毫不怀疑大梦做生意的能力——屠夫的儿子，再蠢也知道杀猪的时候刀往哪里捅，何况大梦一点都不笨。令何溪语不放心的是，一旦大梦想起周晓，就会全心全意地和伤感打交道，分不出精力去管酒吧。毕竟大梦暗恋了周晓不下四年，算算时间，周晓的婚礼才过去11天。
　　在醉倒之前，大梦大着舌头抱怨了一通他妈妈。他说他妈妈是个悍妇，成天就知道骂人，乱骂，教育他的方式就是骂，变着花样地骂，不知疲倦地骂，弄得他至今都没体会到什么是温暖的母爱，如果他妈妈温柔些，他也不会那样地痴迷周晓那温暖的眼神，也不会在知道周晓结婚后伤感得就跟亲妈不在了似的。
　　水淬的旁边，有一处在建的高端楼盘，每平米的售价能惊得普通工薪阶层倒退三步，站定后骂开发商的娘三声，也可能边退边骂。建好后入住的都是些不缺钱的主儿，男人一有钱，家里的女人就很闲，白天打麻将，夜晚上酒吧。大梦就是凭这点认定酒吧日后必将生意兴隆，日进斗金。这一带商铺是楼盘的配套工程，才建好不久，全是空铺出租，没有转让费。大梦说一旦楼盘建好后，这一带就将成为黄金地段，日后就是不开酒吧了，把商铺转让出去，光转让费都能大赚一笔。他在拉何溪语入伙时说的就是上述内容，听他说完，何溪语便动心了，接着就四处借钱，学校一放暑假，她就赶回成都和大梦一起去工商部门注册登记，选装修公司，买设备，购酒水，招服务员。
　　采购设备的过程中，何溪语和大梦在买音响这事上干得挺不人道的。那音响是从大梦的牌友手里买来的。那人在DJ界小有名气，曾在多家知名迪吧做过DJ，后来迷上了打麻将，辞了职专职打麻将，这份新职业让他输光了积蓄，输了借钱接着打，接着输，输了没钱还，渐渐就没人借钱给他了。何溪语跟大梦上门买音响的时候，他叮嘱大梦从附近的包子铺给他买十个包子上去。开门后，他啥话也没说，闪电般出手抢过装包子的袋子，把头埋在袋子里就啃了起来。看此情形，何溪语推测他至少饿上一天了。吃完包子，他张手捋了捋自己的脖子，捋出两个臭烘烘的嗝后，他对大梦说，那音响音质巨好，超震撼，更震撼的是，它的声浪能掀起姑娘们的裙子。说完，有意无意地瞄了眼何溪语的腿。
　　何溪语露微咪眼睛，轻扬嘴角，假笑了一下，跟着用假惺惺娇滴滴的语气说道：“哥，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不该穿牛仔裤来的。”
　　那人抬手扣了扣脸，干咳了两声。
　　何溪语觉得这哥们真是饿糊涂了，十个包子不足以让他缓过神来，他所说的那玩意不是音响而是鼓风机。按大梦的了解，此人对这音响的疼爱程度仅次于他的肾，在他的物品变卖清单上，音响排在倒数第二位，最后一位是他的肾。即便这样，何溪语和大梦还是审时度势，落井下石，毫无同情心地将这市场价要8万多的音响砍到6300。
　　也许是这事让他们遭了报应。营业的第一天，生意很糟糕，总计5个客人，消费300多，连一天的房租都不够。第二天7个人，消费500多。第三天，2个人，消费198。大梦认为这样的情况很正常，酒吧刚开业嘛，过一段时间生意自然会好起来。他说毕加索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画画的。何溪语却坐不住了，恨不得冲到门口，见人就往里拖。十多天后，生意还没什么改观，大梦想到了作广告。他们那点可怜的资金没法去电视台或报纸上登广告，搞地毯式轰炸，不过可以搞定点摧毁。经过一番商讨，他们把目标设定为在写字楼上班的白领。
　　因为他们听说白领有相对丰厚的收入，有不错的消费能力，还听说这群人平时工作也挺有压力的，想必很乐意在酒吧这种提供放纵的地方消费。另外，白领的主体是年轻人，年轻人的消费心态就是挣了就花，不然怎么对得起“白领”这称号，白领，领了白领。
　　何溪语不知道最早说成都是天府之国的人是谁，但敢肯定这人不是在夏天说的，成都地处盆地，一到夏天，闷热难当，人在室外稍一活动，从头到脚全是黏乎乎的，像裹在蜘蛛网里。为了省钱，他们没有雇人发传单，亲自上阵，顶着热烘烘的太阳，抱着印制精美的宣传单，守在光鲜亮丽的写字楼的门口，彬彬有礼地向出入写字楼的人发传单，发前说打扰了，发后说谢谢。有一个穿着白衬衣系着领带大约３０岁左右的男人接了，扫都不扫一眼就随手扔掉，大梦上去揪住领带就是一拳，在他出第二拳之前，何溪语扔下传单，拽住了大梦的手，那男人甩腿就跑。让人失望的是，这人跑之前连一句狠话都没撂下。
　　“你认识这人？”大梦问何溪语。
　　何溪语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一起动手？太阳把你晒晕了？”
　　何溪语还是摇摇头。
　　“这家伙不尊重我们的劳动呀。”大梦抬手在何溪语额头上触了触，“你也没发烧啊，奇了怪了，你竟然没动手，还把我给拦住了。”
　　“你要是把人家门牙捶掉了，还得陪钱，现在钱很紧张吧！——别告诉我，你像个姑娘一样，打人连门牙都打不掉。”
　　大梦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嗯，有道理，我差点搞忘了，我力气又大，出手又狠。”
　　其实，何溪语没有和大梦一同动手的原因是，平常她接过传单后的承接动作就是随手扔掉。
　　宣传单上的广告语是：水淬——值得你托付闲暇时光的地方。大梦对这广告语大加赞赏，并建议何溪语不要再读法律了，而该转系去读中文，日后定会成为一代广告大师。何溪语的意见是，枪法好的不一定都要去打猎。
　　接连发了一周的传单后，酒吧上座率有了小幅的提升，随之得到提升的是，何溪语对酒吧有个好前景的信心。此外，她还悟出了一个道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什么样的困难都会有相应的克星。
　　接下来，大梦又去印了名片，制作了VIP卡。他开始给客人发名片，赠送VIP卡也就是打折卡，送果盘，有的甚至还送酒，送得客人们喜笑颜开的。他想培养一批回头客，当然，何溪语和大梦都清楚，光靠施以小恩小惠的手段是不够的，酒吧的消费者不像去菜市场买菜的大妈，哪儿有便宜占往哪儿钻，他们更看重的是酒吧的氛围和格调。大梦下一步的计划是挑些好的乐队驻唱，何溪语完全赞成。水淬现在聘用的歌手，是个长发男，嗓音干涩（估计是一天抽三包烟抽的），只唱自己写的歌，歌词写得莫名其妙，曲调不够忐忑，平坦如机场跑道。何溪语尊重原创，不过她更尊重我的生意，她问过十个以上的客人对歌手的意见，没听见一句称赞这歌手的话。
　　何溪语要回学校报到了，大梦开着火焰把她送到机场。快过安检时，何溪语拍了拍大梦的肩膀：“水淬就全拜托你了。”
　　大梦也拍了拍何溪语的肩膀，说：“兄弟，放心吧，我会把水淬当孩子一样照顾。”
　　“孩子，谁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嘿，别忘了你是怎么称呼我的——你和你兄弟有了孩子？”
　　“我错了，我错了，那什么，不是真的孩子，是表达我会好好照顾酒吧这意思。”
　　“那——我是孩子他爹，还是你是孩子他妈？”
　　这个问题把大梦问懵了，在他醒来之前，何溪语向安检口走去，带着一脸得意的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