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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火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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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澈又问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没心思再问下去了,只让他起身来,又指着个凳子非要他坐下来,他犹豫不决,但她态度坚决,他也只好顺了她的意。
“小公公,你可知道我多大年纪了?”她坐直了身子,正正经经的问他。
他低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摇头,他的确不知道她的年纪,只知她比他略年长些许。
“过了年,我就二十四岁了,我比你大了七八岁呢。”她这样说着,神情不似调笑,语调却微微上扬。
他有些着急,伸手比划了什么,她没看懂,却默默记下了他的动作。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就笑了起来,她跟他说这个做什么呢?
“浮萍这时候叫你过来,你一会儿还有没有事要做?”
他摇了摇头,也不管疼不疼,把两只手都握得紧紧的,他的双手克制不住得发抖,他的身体也开始发抖。她靠的这样近,他在不安,越来越不安。
“既然无事,那便留下来?”
她笑了,她食指与中指并拢,抬起了他的光洁的下巴,迫使他正视她欢然的脸。
“你留下来,可好?”
她的指头渐渐上移,在他的消瘦的脸颊上磨挲了两下,最后,整个手掌都贴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身体僵成根木头,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竟就这么直愣愣得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突然按住了他藏在衣袖中的手腕“小公公,我是老虎?还是毒蛇?是会吃人呢?还是怀有剧毒?”
她渐渐加重了力气,握得越来越紧,以她的力气,根本就无法制约他,可他就是被她压的连抖都不再抖了,完完全全僵成了一个木头桩子。
她把身体也靠了过来,然后坏心的拆了他绾好的发髻,刚拆开的黑发还打着弯儿,柔顺地披散开来。他本就年纪小,眉目里显露出少年人的青涩,散开的黑发又给他添了一分温柔气韵。
他的眼睛看着她,眨也不眨,她靠的近,从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她的倒影。他看起来不是个生动的人,不过却有一双生动的大眼睛,不过平时总半睁着,让人看的不怎么分明。
此时他的眼睛愣生生得睁着,湿漉漉,亮晶晶,像是林中小兽初闯人世。他的睫毛很长,更衬得他此时模样无辜无助,惹人生怜。
“多清澈的眼睛呐,实在是惹人可爱。”
说完,她才想起来自己的名里也有个“澈”字,这名儿是母亲给起的,大抵是希望她像个鱼儿一般自在,永远保持纯洁心性。只可惜,她是条被圈养的鲤鱼,既不得自在,又不得自清。
他听了这话,终于是有了反应,把眼神移到地上,他的眉眼低垂来,睫毛遮出一片阴影来。鲤澈只觉得,这样更是可怜可爱了。
她前世生前并未见过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她又记起她第一次见他时,她还以为他是来带浮萍出宫,其实他不过是请求浮萍,偷偷把他的骨灰带进皇陵,与她作陪。
她那时只看清了他的背影,当真瘦弱不堪,萧条可怜。
她又捏了捏他的脸,感叹了一句太瘦,就听见浮萍敲门回报热水已寻来,她这才坐回原位。明瑾凌半跪着给她理着刚才被她弄皱的裙边,她挑了挑眉,没说话,只任他去。
浮萍进来时正好看见自家娘娘一脸满足地靠在椅子上,而小公公长发披散,衣衫凌乱,可怜兮兮地半跪在地上给她,像是在……
浮萍没忍住惊叫出声:“娘娘!”
这声音把明瑾凌吓了一跳,却没能唬住鲤澈,她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拉了起来,说是拉他,其实是他自己用手撑了身子起来,她只不过算是做了个起身的指示。
浮萍的样子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莫吓着了他,这样想着,鲤澈默默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浮萍看这架势,便觉大事不妙,她不过才走了这么一会儿,自家娘娘就被勾走了,还对他这般维护。
其实她是想岔了,鲤澈不过是看她怒气冲冲,怕她一个冲动就上前来抽他两巴掌,再说上句“好你个妖精锤子!”至少以鲤澈对她的了解,她像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今天这事本就是她捉弄于他,左右是她理亏,若再因她一时兴起使浮萍误解了他,闹起不快来,才真是不好收场。
“好了,你且喝口水冷静冷静?一惊一乍,莫把守卫引来。”
鲤澈是隔着衣袖抓着他的手的,因着他的手红肿得怕人,她也不敢太用力。她背对着他,他刚好能看到她秀丽的发髻,此刻她的发间除了个固定用的木簪子,再无其他装饰。
“娘娘,您怎么还与他拉拉扯扯起来?要是让……”
“我欢喜与他拉拉扯扯,你瞧瞧这宫里面,除了你这丫头爱操闲心,又还有哪个人乐意管我?”
鲤澈突然回过头去,抬头对着身后的木桩子,这下木头桩子终于动了,他弯下身子,好让她能平视他。然后,又不动了。
鲤澈瞧他这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当然,还有小公公你,对吧?”
他下意识点头,点完头发现她竟是笑出了声音,她的笑声有些哑哑的,听起来麻麻的,像小猫爪子在心口上挠。她也就笑了一下,就又回过头去和浮萍说话了。
他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鲤澈刚才问的是什么,而他就那么点了头,那他不就是……不打自招了吗?可她看起来也没有很厌恶的样子,怎么会,是他看错了吧。
浮萍方才见过鲤澈笑,语气突然就软下来了。娘娘自从入了宫,就没再笑过了吧?罢了,他倒是个有能耐的,但她还是气不过,想目光敌视他一番,结果却发现他跟个小媳妇一样低垂着头,耳根子红了大片。
这下她态度也软下来了,她与他见过不少次了,这小公公的性子确实不讨喜,看着生冷得很,也只有和他说起娘娘时,他眉眼里的戾气才会褪去。
而这会儿,他竟会红了脸垂首而立,整个人也生动了起来。这感觉,就像棺材盖里的冻人,突然活了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但是看她家娘娘那神情,定是觉得他这会儿十分欢喜可人。算了,她家娘娘开心就好,她一个丫头总不能骑到主子头上去,对主子指手画脚。
三人就在这种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下聊了一下午,其实也就是鲤澈和浮萍聊,鲤澈时不时问明瑾凌几句,他都乖乖的应答,若是有她看不明白的地方,浮萍就替他解释清楚。
鲤澈觉得有趣,跟着浮萍学了几句手语,只是她身体实在是虚弱得很,学了没一会儿就困得厉害,又昏昏睡去。
鲤澈没让明瑾凌回去,浮萍也不好张口,两人就干坐了会儿,浮萍打算天黑了她再不醒,便叫醒她,只是需要他再等会儿。明瑾凌当然没有异议,于是两人就在火盆边干坐了许久。
没话说,浮萍和他真的没话说,也不知道自家娘娘是怎么能和他聊的那样开心的。
眼见着天黑了,浮萍便去叫鲤澈起来,鲤澈睡醒时迷迷瞪瞪的,脸色很不好看。浮萍知道她这是起床气又犯了,便先给她穿上外衣,又等她自己坐了一会儿。
果然,过不多时,鲤澈自己掀了被子起身,又自己穿了鞋子下床来。她直接拉了浮萍就走,嘴里嘟囔着些什么,浮萍仔细听来,才明白她说的是带他们去看烟火。
浮萍心道这里哪有什么烟火可看,但也不好说她的不是,只能随着她往外走。明瑾凌听了她的话,却是一愣。他听同屋的人说起过,今年除夕夜,皇上要为云婕妤在宫里放烟火,说是整个皇宫都能看得见。
他拿了椅子上鲤澈的外衣追了出去,交给浮萍,浮萍只叹这人比她更要细心些,然后给鲤澈披上了。
果不其然,出来没多会儿,东边天空就开始炸起五色烟火。往年只有单色烟火,这种五彩的烟火是炼丹师近来在炼丹时偶然发现的,由一位仙风道骨的术士呈给了皇帝,而皇帝借花献佛,送给云婕妤满天五色烟火。
好美的五色烟火,好一个情痴郎君,瞧瞧,真是好极了。
“你们看哪,多美的烟火。”五色光彩染上她的脸与眼,她的眼里带着笑,却不达心底。就最后再为他难受一次吧,不是为上位的这位,而是为记忆中衣袂飘飘的白衣少年。
明瑾凌一直偷偷注视着她,他看她笑的悲伤,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这样喜欢那位的。没错,所有人都知道废后安氏对皇上用情极深,被嫉妒蒙了双眼,以至于残害皇子,用尽手段。而被贬冷宫后,更是迷了心智,精神失常。
他知道,她绝不是屑于使那些阴损招数的小人,但凡伺候过她的宫人,虽不敢为她辩解,却也没有一人在背后编排她,或是在别人议论她时附和。
她与人的恩怨,也绝不会至于迁怒到旁人,更何况是个无辜的孩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安丞相刚被革职不久,就下了废后圣旨,这其中关节,不难理清。
但传言也不是不可尽信,至少,她极爱皇帝,该是真的。她抬头看烟火,明明在笑,眼睛却里分明满是哀伤,以及,被隐藏起来的眷恋。
除夕烟火照美人,美人灯下比花娇。
愿为美人闯泥泞,管谁是她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