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尘泥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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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瑾凌跟着浮萍走，一路上浮萍压低了声音和他说话。浮萍走的有些匆忙，他追的吃力，但此时他也管不得许多，只顾着跟着她疾行。
浮萍话里的意思大抵是娘娘体弱禁不住寒冬，刚好转今早却又发了烧。浮萍到底是心直口快，虽没明指娘娘此遭缘于昨日之事，话语里的责备意思还是免不了显露出来。
其实不消浮萍责备，他听了浮萍第一句话，听她说娘娘今晨发了烧，他就差点被自责淹死。
他一路听浮萍责备，一路又想着昨日见娘娘时，她发间落满雪尘，素衣也蒙了霜泥，她细语，轻笑，种种不似俗尘凡人。可她一张脸苍白得怕人，身形也消瘦得不成样子，她不该受这世间苦，怎会有人舍得她受这等苦楚。
没料到，他竟会害得她受寒发烧。若不是他这腌臜阉人万般作孽，非定在太阳快落山的时辰，娘娘也不会发现了端倪。他从没想过让娘娘知道这些，他怕她知晓后，会觉得不适，甚至，觉得恶心。
多恶心哪，一个阉人。可他最怕的还不是她厌弃憎恨他，他更怕她烦心受苦，她那般硬气的女子，若知晓是个阉人打点，怕是宁可饿死冻死也不会再接受。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昨日与她同处许久，除了远远望见她在雪里驻足和她要他抬起头看她，他都没敢偷偷看她一眼，他怕自己见过太多污浊的眼睛玷污了她，怕从她的眼里窥见厌恶的情绪。
他也就敢，盯着她碰过的宫灯发呆。
他不想想她，眼前却总蹦出她戏谑的笑眼。她的眼角微微上扬，扬出两只可爱的小钩子。
看得出来，她极少笑，她笑起来眼角没有甚么笑纹，她即使笑的狡黠，也依旧端庄，那抹笑意使她秀丽端庄的脸上平添了一份生动。
走走行行，眼见着就到了那破败的院落，浮萍领着他过了昨夜鲤澈让他止步的木桥。本就是人力修造的河，水流很缓，这会儿被厚厚的雪盖住，也看不清是否还在流动。
他没朝路边看一眼，只紧紧跟着浮萍。浮萍让他等在院儿里，自己推了门进去，没过多久，就关门退了出来。
“娘娘现下已醒了，娘娘闻见来了生人，我便与娘娘说了，娘娘的意思应当是，”浮萍顿了顿，才开口道：“应当是想让明公公进去。”
她看着他低头行礼，心里究竟是过不去，终于又添了句：“明公公莫要责怪如今娘娘落难还这多虚礼，让明公公等在这里，只是对于浮萍来说，娘娘是依旧在那坤宁宫，还是在这破院儿里，都是一样的。”
明瑾凌又是点头，浮萍看他似乎也没多少怨气，她说这话便是想提点他，叫他收敛着他的心思，她看他像是听进去了，便推开了门让了门请他进去。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明瑾凌的心思她当然是知道的，虽然他不肯解释他帮助他们的原因，但是浮萍早就看出来了，他眼睛里对娘娘的喜爱是藏不住的。
他低着头垂着眼，不想叫人看出来，但其实他眼睛里的喜欢还是会偶尔包不住溢出来。
他是个真心实意的，至少要比娘娘还待字闺中时追求她的那些公子哥正经，也比上头那位要正人君子要实在多倍。
况且他也没有想要烦着娘娘，她还试探着问他要不要告知娘娘，他看起来比她还要抗拒让娘娘知晓，那模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是想着对娘娘好，却不敢叫娘娘知道，他把心肝儿掏出来给人家，还怕人家嫌弃恶心。这世间看女人，就是看她多美丽贤淑，多会讨男人喜欢，而看男人，就是看他多有权势钱财，皮囊多似正人君子。
不过她到底是向着自家娘娘的，她也知道自家娘娘自幼就喜欢漂亮的事物，刚救下她时，她还是个黄皮黄发的乡下丫头，当时鲤澈花了好大劲儿把她养的白嫩漂亮，口里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就该漂漂亮亮的。
头一次见到当时还是个极不受宠的闲散王爷的今上，就被他那好看的皮囊吸引，为了他一次次放弃自己喜欢的事物，为了他一次次降低自己的要求。
娘娘也不喜欢残缺的事物，她用的瓷器磕了个口子，就忍受不了，近年来京中闺秀盛行裹脚，娘娘看了直摇头。
娘娘还不喜欢比她小的男子，她总说男人要年长些知冷知热懂得疼人，并且男人也都是喜欢小娇花，谁会喜欢徐娘半老，谁能忍受白发皱纹。
浮萍这样想着，就又松了一口气，虽说他为娘娘做的许多事她看了都心疼，而且看娘娘的意思也不反感他，但他这模样这身份这才学这性格，完完全全不是娘娘喜欢的样子，她也渐渐就放下心来。
她既怕娘娘因为他的身份嫌恶他而折磨自己，又怕娘娘心肠太软干脆接受了他，她又看了看他的单薄的背影，瘦弱的肩膀，又一遍告诉自己，很好很好，完全不是娘娘喜欢的类型。
“浮萍，去为我寻些热水来吧。”
浮萍知道娘娘这是想支开她，单独与那小公公说些话，也就知趣的关了门，退出了院子。
鲤澈虽然发了烧，耳力依旧好的很，浮萍的话她也都听见了，听浮萍那意思，难道还怕她霸了这小公公不成？
她其实只是裹了被子，又贴的离火盆近，所以脑袋才烧，而刚才也就是困了，听浮萍唤了她几声，她心里累得慌，一时没搭理，谁知道一睡醒，浮萍竟然直接去监栏院把他给请了过来。
她此时披了外衣靠坐在木椅上，唤了他近前来，又示意他帮她着衣。他虽是个粗使太监，但伺候人的本事也不错，除了动作稍微慢了点，倒教人挑不出错处来。
等她安安稳稳坐在了床边，她这才开口与他说话“浮萍可是怪你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头低垂着，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不过她也没想看，他脸上似乎也没什么有趣的表情。不过他此刻的样子很是乖巧，让她看了心情愉悦。
或风流或霸道的男人才更像小孩子，叫女人伤心操心，要女人忍让宽容，让女人原谅他的过失错误，还总一副心安理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叫人伤心懂得疼人的才是大人呢，有的人活了几十年还任性得叫人伤心，有的人才十几岁就这样沉静得让人心疼。
“小公公，多大年纪了？让我猜猜，十四？还是十五？”她靠在普通不过的木椅上，却靠出了一副慵懒味道，学着那些风流公子哥儿的欠揍语调，也没看他，像是随口一问。
他先是跪了下来，引到她的视线后，也没抬头看她，先是两根食指交叉，随后收起左手，右手中间三指合拢而外侧二指依旧张开。
他的手指还肿着，合拢时明显有些吃力，比完手势后就立刻把手收到了袖子里去，垂头等她再次发话。
她不着痕迹得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修长纤细，只是因为没再养护，指甲苍白，手背也有些干燥，但勉强还算得上是纤纤玉指，莹白如玉。
许久，她才记起自己该说话接下去了，却只是重复了一遍“哦，十六岁了。”就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了。
她的五弟，今年正好十六岁，母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她是嫡出长女，五弟上面除了她还有三个姐姐，他的三个庶姐姐疼他的紧，从小就全护着他。而当年她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嫁入王府，忙着与今上的贵妾明争暗斗。
斗什么斗，她再也不想与哪个女人斗了，因为要她跟人斗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她去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尘泥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