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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香罗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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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还同淑妃娘娘共同操办元宵节的那位韩昭仪突然间染了恶疾,眼看着是大限将至。韩昭仪素来慎谨端丽,虽不见得多得宠,但也能算入得厉敬轩眼的一位。
而这会儿弥留之际,宫中之人,或是与她暗自结怨,或是曾依仗交好,均是闭口不谈,便是探病,也只是在她那宫门外站上一会儿,走个过场。
昭仪好几日水米不进,靠半点子气力死守着,眼看是要油尽灯枯。明瑾凌刚好被分了个活计,这几日都守在这里,算是眼睁睁看着韩昭仪身体衰败下去。听说是受了风寒,当时没太当回事儿,哪知道越来越严重,再加之思亲过度,郁郁难平,竟是病垮了身子。
到今日,昭仪终是没能撑住,明瑾凌跟着忙活了一番,直到夜里才抽出空来。他也不回住处,也没差人跟着,摸着黑径直绕到西苑去。西苑熄灯本就早,这会儿更是漆黑一片,附近连着几十米都没什么光亮,他蜷在黑暗里,往废园里面望了望,本该是理所应当的一片黑,却让他没由来的心慌。
他又待了一会儿,听见院里的动静,轻轻敲了两下门,没听见有人来应,他就又重重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脚底踏着草地的沙沙声离他近了些,有个人跑到了门边,来人压低了声音,询问道:“是谁这样闲的,竟大半夜来敲我这里的门?”
他听了这声音,心放下了一半,眉间舒展开来,把身子贴近了木门,轻轻地扣了三声门。他扣了三声,里面却突然没声儿了,过了一会儿,沙沙声又传来,并且越来越远,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三两个戏词。
他没法开口,她不晓得来的是谁,继续装疯卖傻。这样防范些总还是好的,不管来得是谁,在这样的夜里,都不该表露心声,只有她自己,才是唯一没可能伤害她的人。
他放下心去,正要走时,却听见她又跑了回来“外头锁住了,不若公公翻墙进来?暑热难挨,正缺个能帮忙解暑的冰美人儿呢。”
他幼时便长得弱气,加之肤白胜于常人,常有人以此调侃他。而失了一物,愈发不像样子,“美人”若是旁人叫出来,少不得要被他记恨,但由她口中说出来,只能教他赌气般敲又了两声门,但愿她赶紧住嘴。
这提议虽好,奈何宫墙太高,这西苑内里如何且不管,外墙总归是要做个面子,不能太损了皇家的威严。若是没点飞檐走壁的功力,不借外物,常人是无法完成翻墙这一行动的。
“我听说韩昭仪病重了,这事儿你可清楚?扣一声是,两声不是。”
她听见门被轻轻扣了一声,停了停又接着说:“她是个明事理的,我往日与她还算过得去,只可惜命薄如纸,怕是撑不过这个夏天。”
门被扣了一声,笃定而急促。
“莫非是今日?”
这一声扣门声缓慢而迟疑。
“……怕甚么,我命硬的很,死可没那么容易。”她停了许久,才说了这话,刚说完就听见门被急促敲了两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再然后,门又被敲了两下。
鲤澈听着门外的声音,没由来得想笑,她本来想忍住,到最后还是笑出了丝许声儿来。寻常百姓家都避讳说这个字儿,到了这禁宫后院,更是有许多讲究禁忌,她本想安抚他的情绪,没想到他却因为听她说了这个字更慌了。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现在这条命是我白捡来的,我自然不想死,别人也休想让我把这条命交出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听在他耳朵里却十分沉重尖刺,她当初该是如何的绝望,才会说过去的自己已经死了。
“近来暑热实在难挨,公公不能把自个儿送进来给我消暑,不若寻把风大的扇子来,我那把有些旧了……”不知怎么她就想起那个装他骨灰的针脚拙劣的布包来,压下心头的酸涩,她又插了一句:“若是公公亲自做的,再给绣上点儿花样子,岂不是锦上添花?”
她又随意与他聊了会儿,觉得他情绪稳定下来了,就开口打发他回去,并给他提了这么个要求。其实她那把扇子,旧是旧了点,但也不至于不能用,只是她要不给他找个事儿干,他怕是不能放心回去。
说起来也奇怪,每次她要他干个什么事儿或是带个什么东西,他都明显要比平时高兴些。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对她这样在意,容貌也好,执念也罢,只要是她也在意这个人,那他怎么样都不至于是错的。
也就隔了一日,他就把新扇子给她送过来了,是把小巧轻便的团扇,料子是素丝绢的,形制也还算规整,就是这扇面上的几根翠竹,怎么看怎么生稚僵硬,板板正正像是印上去的,没有什么神韵。
她接扇子的时候,手里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自己的旧团扇,这一把旧的还是去年她闲暇时打发时间做的,上面她绣了几条锦鲤,并着浮萍后来加上去的荷花莲叶,倒也算相映成趣。
再抬头看,他眼底乌青,他好像还特意涂了些粉去遮它,但这颜色根本遮不住,在善着妆的鲤澈眼里看来,这便是欲盖弥彰。他既然特意去遮了,定然是不愿她看出来,她也就好心不道破,接过后在手里翻转两次,并着重夸了扇面上的几根翠竹。
果不其然,他面上颜色好看了不少,好歹少了两分阴郁,看得她心情也好了些。再看另一只手上的旧扇子,反倒不那么顺眼了,索性把旧团扇丢到了他的手上“你快帮我把这扇子丢了去,我瞧着好生碍眼,一刻也容不下它。”
他双手接过去,却没有要丢的意思,反而好好收着,并看起了上面的绣样,鲤澈凑过去,发现他盯着上面的锦鲤看,眼睛都挪不动。
“这鲤鱼是我绣的,公公不肯看我,却偏偏盯着它看,可不是舍本逐末?”她打趣他时正好看见了他的手指,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好几个针眼,穿插在他瘦长却并不宽裕的指面上。
他听了这话,碰到扇上鱼尾的指尖像是着了火一般,顺着他的手臂,穿到头颅上来,把整个脑袋都点着了,并在脸上和脖子上烧了一把红彤彤的大火。
她说这扇子不要了,那他是不是可以收走?那盏宫灯她碰过,那个茶杯是他厚着脸皮向她讨来,那么这把团扇……
“公公想要?送你便是。”
这把团扇,是她送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