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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魑魅嗔 ...

  •   每逢夏季,东南常有涝患,每每皆是派一京中大臣前去安抚,再从皇库拨粮一二,这本就是例行过场,又经层层盘扣,最后能落到灾民腹中的粮食十分有限,只将将压下民怒众怨而已。

      而今年涝患尤为严重,不光是东南,连中部几处,都同样受了涝灾,朝廷开始只是照旧拨了往年同等粮食下去,东南各地略有暴乱,最后竟发展为大规模的暴乱。与此同时,京中奢靡之风盛行,言官对此颇为不满,日日上折子劝诫,无奈之下,厉敬轩二按皇粮,并下令缩减宫中用度,以抑奢靡之风。

      世家闻此,亦不敢做出头之鸟,纷纷效仿,削减用度,暗帐如何不管,明面上总是要随着潮流的,毕竟在天子脚下,一个不留神,怕是就要载倒了。世家如此,官吏百姓就更不必说,连一向热闹的德安晚市,都提前了半个时辰闭市。

      缩减用度的政令一出,连往日里最爱显摆的宸妃都摘了满头的金钗玉饰;爱打扮又胆子小的韩修仪早早地卸了浓妆,仗着年轻貌美,几乎是清汤寡水,素面朝天;而近来最受宠的玉婕妤,也没有有恃无恐年轻气盛,梳的发式都简单许多。听说她又惹了皇上满心欢喜,只等着这段儿过去,就封胡姬做修容。

      反倒是那个靠背主上位的云婕妤,赶在这个档口蹦跶了两下,背皇上罚了禁足,到底是念着她,让她抄了两天佛经,去她那里住了两晚上。求了情,认了错,又把她的禁足给解了。

      云莺蕊从做鲤澈婢女时就嫉恨着鲤澈,斗法时她费尽心机,奈何鲤澈也不是什么软柿子,除了弄掉了鲤澈的孩子,她也没占着太大便宜,如今鲤澈落魄了,她总想着来炫耀一番,好证明自己过得有多快活。

      这里不能随便出入,但云莺蕊早早收买了守卫,又来了两趟,许是想看废后发疯的样子,虽然每次都要被发了疯的废后和废后那个又高又凶的愚忠侍女折腾一番,但这并不妨碍她以此为乐,乐此不疲。

      五月入夏,此时最是蝉鸣盛时,心静之人听来只觉更静,而心乱之人听来却愈发躁恼。到了夏天,这处破败院落里荒草疯长,到底都是些长不高的野草,不过遍地皆是,难以根除,必须时常清理才行。

      今日云莺蕊又来,碧色裙底沾了些带细小倒刺的狼尾草穗絮,面色也有些憔悴。不过鲤澈今日没心情和云莺蕊顽,每逢季节交替,鲤澈总是要病上一场,这回她是发了烧,头昏沉得厉害,口里也干渴难耐,根本没心情听云莺蕊絮叨,索性就懒懒的躺着,从头至尾没搭话。

      说了一会儿,鲤澈不搭理她,云莺蕊也觉得没甚意思,随口骂了句“疯疯癫癫的病秧子,这样苟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要是落到这一步,倒不如死了算了!”然后抖了抖裙底,带着红香离开了。

      云莺蕊走了没多会儿,小公公就带着药包过来了,怕把屋中染上药味,他本想出去熬药,却被鲤澈拉住了衣袖“你就在这里吧,帮我倒杯水来,我有事儿要交代你。你坐近些,我现在声音轻些,怕你听不见。”

      明瑾凌就随着她,把炉子架在了屋里。好在炉子里烧的是炭火,并没有什么烟,窗户和门都是开着的,他把门关了,留下窗户,炉子放在了窗户边,而他走过来,给她倒了杯水,站在了床边。

      “你坐,也别太近了,免得病气过给你了,不是我在这里没人管没人问的,落得清闲,你可是病不起。”

      看见她手脚酸软没力气的模样,他走过来扶着她坐起来,看着她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杯水,才去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床边。

      “我忘了,你是个连命都不要的,怎么会怕这点子病气。罢了,你近就近些吧,我乐得你近些,我能说话轻些,反正我这病也不传染。”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像是有好多话想和她说的样子。他点了点头,然后把凳子挪的更近了一些,到最后,他与她保持着一臂选的距离,不肯再进一步。

      为了以防万一,她跟着浮萍学了几句手语,但他从来都没在她面前使用过任何特殊手势,鲤澈思来想去,觉得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认为自己摆弄双手的模样不够庄重,会破坏了他刻意营造出的稳重形象。他能神态自若的和浮萍用手语交谈,却总对她拘谨恭敬。

      “其实你也不用特地麻烦为我找了药来,我生来就是个病秧子,这种小病,我还不那么放在眼里。”她靠坐在床檐上,因为身子不太舒服,暂时没能笑出来,但声音还是下意识放缓了。

      她看见他轻轻皱了皱眉,然后动了嘴唇,他的动作幅度太小,她没能读出来他说的话。她没怪他吊人胃口欲言又止,就是被他惹得笑了起来,许多小主都不能从御医那里求到药,他却能三番两次的替她求来,他有这样的本事,若肯把心思都花在追名逐利上,万不可能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做杂务的内侍。

      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让太医院的那群老顽固松口,但过程定然不会太简单轻松,并且一定受了不少委屈。这些太医几乎都曾经给她瞧过病,她熟识其中几位,他们大都看轻内侍,总是对内侍一副横眉冷对不屑一顾的模样,有些或许面上不显,眼中却藏着厌恶。

      她让他帮她探听些消息,打通些人脉,这对他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但他都一一解决了,还做了小管事。这些都是浮萍告诉她的,他从来只与她说结果,从不多说过程,更不会在话题以外的事情上提半个字。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时,他瘦弱的背影,还有简陋布包里,他化作灰烬的决绝。他应该是个有能耐的人,只可惜到了这要折断他骨头的地方,又为一个疯疯癫癫的病秧子耗尽心力。那个时候,他好像也就才二十来岁,却苍白憔悴如风烛残年,当真是萧瑟可怜。

      “好,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怕我难受,盼着我早点好起来呢。”她伸手想把水杯放下,可她病时,使不上几分力气,水杯应声落地。好在这杯子运气好,磕掉了点瓷釉,就是被子里的水洒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了明瑾凌的布鞋上。

      他过来先看了看鲤澈的手,她把手转了一圈,让他看了个仔细,才把手收了回去。在娘娘的轻笑中,他愣了一瞬,把杯子收了起来,又转身找来抹布把地擦干,最后把凳子挪到了床边,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她能触碰到的地方。

      “我近来总是心神不定,又听浮萍说宫中正节俭用度,但她却说不清楚,你消息灵通些,可知道是出了些什么事儿?”

      说起这事,他像是松了口气一般,稍稍挺直了背,终于张开了嘴。他能发出些声音,不过不成音节,嘶哑破碎,字节尚且不能掌控,又何况连成语句。除了除夕前见他的那次,他发出两声破裂残碎的呜咽,她就没再听他从喉咙里发出过声音。

      他用唇语和她交谈,他本来是会说话的,只不过后来坏了嗓子,已经有好多年不曾开口,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唇语是否完全准确,也不想让她看不清而开口责难,所以尽量说的慢一些,但凡她看着他露出疑惑神色,并且停了话,他就会再说一遍,第二遍往往更慢一些。

      他不能发出完整的音节,所以和她说话时只能抬起头来,不过他一般不会与她对视,除了……

      “小公公,你看着我说,伺候过宫里别的主子吗?”等他把话答完了,鲤澈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她不怎么爱笑,别的表情也不多,就算她懒懒的躺着,脸上也常是一副正正经经不苟言笑的模样,就算她笑着说了什么,也不会是在单纯的开个玩笑,她从不开似是而非的玩笑。

      他看着她,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才状似迟钝的摇了摇头。宫里敢称作主子的,只有皇帝的妃嫔贵人,至于那些高位内侍和女官,虽然有些许势力,却并不能这样称呼。

      “那么在宫外呢,有没有相熟的好友?”

      他这次没有犹豫,立刻用唇语说了一句:没有。他没摇头,怕她没看清,又说了一次:没有,并且依旧没有摇头。

      这个时候,他的眼睛,毫无神采的双眼,露出了一截深藏内心的绝望,让她不忍心再看,她本意是想问他有没有和别的姑娘或深或浅交流接触过,这下却不想再继续问了。她第一次避过他的目光,盯着他的嘴唇,柔声道:“没关系,他们都是不值得的人,往后,我会疼着你的。”

      这话从流氓地痞嘴里说出来,是下/流;从姑娘芳心暗许的公子嘴里说出来,是情/趣;而从一个娇小病弱的端庄闺秀嘴里说出来,在世俗眼中,着实不伦不类。可说的人把脑子里的想法说出了口,听的人把话听进了心里去。

      不管这话是不是她故意说出来哄着他顽,他都认下了,就算她是心口不一,他也都姑且信了她。哪怕是她面上哄着他,内心里把他恶心得厉害,要踩着他的身子去再次接近那个没心肠的上位者,她这场逢场作戏,也都够他冒险交付这幅不值钱的身心了。

      他可不能让她失望了才好,不然谁知道,这场戏会在哪里戛然而止呢?

      他抓住了她的手,没用太大力气,只是用指尖和后掌心轻轻的捏着她的食指和小指,手心里都是空荡荡的。她发着烧,此时手都是热的,热气从稀薄的空气中渗入他冰凉的掌心。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别扭的笑容,配着他苍白泛青的脸,像极了某些故事里的鬼魅。这鬼魅笑的时候不知道弯一弯眼角,直勾勾的望进同样笑着的女子眼里,把平日藏起来的灼热暴露得干干净净,他动了动嘴唇:那娘娘可要说话算数,往后奴才便要仰仗着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魑魅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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