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往生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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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元德十六年，废后安氏薨。当时是，其痛甚艰，次日，追封为淑贞皇后。
我有十年未曾见他。
他一身缟素，身形憔悴，而我，就在他的旁侧，看他如何如何悲痛欲绝，如何如何辗转反侧。
能如何？
不过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脱了那完美的素袍白妆，转身娇人入怀，一番云雨之欢。
我看他只觉喉头发紧，却不是要哭，而是想笑。笑我半生凄凉潦落，笑他此时虚假至极。只可惜我此刻咧了嘴，头一次没顾忌得不像个闺秀，却发现这天地间再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的脉搏静止，我的呼吸停下，我的发丝散落，我的双目通红。此时的我是个厉鬼，漂浮在他的头顶，用了早已没有温度的眼睛看他把华棺里我冰凉僵硬的手指紧紧握住。
他与八年前没甚变化，依旧是一副温雅样子，可当时我觉得那笑容有多温和，现在就觉得有多可怕。
我竟是，为这样伪善之人偏执疯魔？
我与这禁中唯一的男人，少年夫妻，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如何恩爱，如何相敬如宾，此刻我已羞于提及。
你是否也有这样时候，历历往事，只觉年少轻狂，不堪回首。
在冷宫的八年里，我不只一次想过，敬轩对我，究竟还有没有半分情意？当年废后的圣旨里的字字句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罪臣安利阳之女安氏，善妒失德，不贞不良。一国之母，于民无率；六宫之主，于妃无益。今废后位，发入冷宫。
到如今，他不顾众臣反对，追封了一个在冷宫中被遗忘了八年的疯女人为后，生生把自己折磨得苍白憔悴。
可是啊，一转眼他就能把那害了我腹中孩儿的女人搂入怀中亲昵安抚。有没有情意，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我苟延残喘只为求一个答案，到了这时，我却不想知道那答案了。
忽的，我就想起来记忆里那个温润明朗的少年来。那时他还是个闲散王爷，上面还有太子和茉贵妃之子二王爷，照理说如今这位子，本该是万万轮不到他的。
彼时祖父两朝元老，位列宰相，安家可谓风头正盛。而我虽不见得多手长辈喜爱，但到底是安家孙辈嫡长女，与他的事情也是都给了赞许的。
我十五岁便嫁入王府，彼时他的后院还有两位贵妾和四位通房姨娘。大婚当日，他要为我散去了后院，说只需与我恩爱缠绵，哪还管得了那些个碍眼的女人。不过这事到底没能成功，被我母亲听说拦下了。
我虽然习得琴棋书画，也弄得女红厨艺，但说来惭愧，我确有常女子不该有贪心和任性，打心眼儿里是不希望他有那些个红袖添香的狐媚子相伴。
按理说他要为我清后院，我是该拦着的，但我偏偏就没有，到最后还是我母亲打了个圆场。
不管是他要红袖添香还是要贤妻良母，我安鲤澈着实有这个自信都能办到，只是我一点儿也不能忍受他与别的女子过分亲密。而且，我当时根本不知祖父与他的打算，根本不知他最后会走上帝王之路。
我终究还是被时光变得圆滑，失了锋芒与棱角，帮他抬了一房房小妾，又迎了几位侧妃。不过她们都没能都斗过我，直到我碰上云莺蕊。
我没能斗过她，没了敬轩的爱，我不过是一个没能耐的弃妇。他与我从来都是相敬如宾，与在云莺蕊面前时完全是两个样子。
在他眼里，云修仪生的妩媚动人，声如黄鹂，笑如银铃，是我这辈子也无法比及。
云莺蕊不过是商女出身，如今他就是她的背景，她的后盾。而我，没了安家的庇护，就只能堕入冷宫，成了他七年也不曾想起过、只在身死后叹了口气的旧时结发妻。
我看他缟素在身时眼里仿若有些许悔恨，或许是我痴狂依旧看花了眼，或许是他记起了他与我的某些过往。
他要的早就不再是我，他舍不得的，恐怕只是那年少轻狂的时光吧。
飘飘荡荡，我不知为何还残留世间。
“明公公，您这又是何苦呢？”这是我身边的丫头浮萍，她不肯出宫去，甘愿为我殉葬。
这世上，父母薄情，兄弟寡义，丈夫如蛇蝎。到头来，真心对我的也只有这个丫头了。
“明公公，奴婢不能答应你。”浮萍说的坚定，不容拒绝地看着对面的人，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作三等太监打扮，比浮萍，却还是小了些。我心里自动归结为他是舍不得浮萍受苦，想要带浮萍出宫，如此，倒也能教我放下心来。
那内侍跪在地上，不发一言，我看不清他的脸。
“明公公，这些年您的心意奴婢都看在眼里，若不是明公公照拂，娘娘与奴婢不知要受多少苦。”
内侍做了几个手势，我看不明白，却是知道了，他是个哑的。看他品阶并不高，正是初冬，他的手指因生了冻疮，红肿青紫，他自己过得怕也是艰难。
若说照拂，倒真是难事。
“明公公，奴婢不会帮您！”那小内侍脸色一白，便不停给浮萍磕头。他仿佛也不知痛，那声音我听了都心惊。
浮萍忙去扶他，一边扶一边哭“您是娘娘与奴婢的恩人，奴婢怎经得起折煞，娘娘在天之灵，也不会轻饶了奴婢啊……奴婢，奴婢应了明公公便是。”
“三天后，奴婢在这里等着……等着明公公。”
那小内侍才又拜了浮萍一拜，起身离去，他的步伐有些不稳当，但若仔细看来，其实是有些残疾。也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所致。
我这才发现他的袍子有些旧了，尤其是那身形，着实瘦弱得厉害。他个子也不怎么高，相貌也实在，平平。
浮萍跟在我身边，向来眼光高，即使到了冷宫里也是那副不讨好的性子，怎么就甘愿对那内侍礼遇至此？
三天后，正是浮萍为我入皇陵殉葬的日子，趁着乱子，倒也好带浮萍出宫。
那孩子虽说年纪小了些，可看着倒是个安分老实的，浮萍能应了他，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总不至于为我葬送了后半生。
这三天里，皇上思虑过度，不理朝政，世人感慨今上实乃有情有义之人，实则温香软玉在怀，好不快活！
我想，当年我为他稳下江山，今时又为他稳住悠悠众口，到底我也算没白与他一场夫妻。
我总要看了浮萍安稳才能安生，这或许是我飘荡至今的原因。三天已过，我与浮萍一同等待那位年轻内侍的到来。
谁知那内侍没来，来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我刚好是认得这位的，她是侧六品杂务姑姑，姓赵，当年她是从我宫里犯了事调出去的。
她犯的那事，按法是当处死的，但她实在是个有才干的人，我便把她发配到外宫，对外却说是她犯了风寒，怕传给我什么病。
这位赵姑姑果然是聪慧之人，短短几年就又混到了侧六品。说实话，被主子发落出去的，还能有她这般成就，倒也是个通明之人。
赵姑姑话没多说，只把一个针脚糟糕的布袋递给浮萍。
浮萍问了句：“明公公……可还留下什么话儿？”
赵姑姑凑近了些，轻声侧耳“他说浮萍姑姑若是问起，便替他对娘娘说句恕罪。浮萍姑姑若是不问，便不说了。”
说完赵姑姑便是离开了，这宫中与我有牵连的都逃不过一死。
她这般行事，已是仁至义尽。
浮萍对着那布包磕了几个响头，又抽抽搭搭落了几次泪，半晌，我方听见她哽咽的话语“娘娘，这是明公公最后的心愿，奴婢只能对不住娘娘，扰了您的清净，多少怨只朝奴婢一人来罢……”
她像是魔障一般，断断续续念叨：“怎就这些多冤孽……”
淑贞皇后入皇陵之日，为其殉葬的大宫女浮萍，带了位小太监的骨灰，这事除了侧六品杂务姑姑赵氏，便无人知晓。
原来那于我与浮萍有恩的小太监最后的心愿，竟是求浮萍带着自己的骨灰入那冰冷皇陵，竟是为了陪着早就疯癫痴傻的废后安氏长眠。
我不记得有这样一号人物，却每每见了浮萍拿了吃食炭火过来——我早该知道的，冷宫里的妃子，哪能有这样的待遇？
我又想起他三日前离去的背影，当真是不带半点留恋，又瘦弱不堪惹人生怜。
我没想到，当真是有一个这样对我的人，我只见了他一面，却是最后一面。我不知道他的感情从何而来，诚如浮萍所言，这是一场冤孽，而我，仍是有所亏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往生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