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雅》南下方

2、许茯苓

　　戈雅倒靠在生锈的铁门旁边，脸色酡红，红色像染料一样从颧骨渗透出来，额角渗汗。
　　像极了铁门上红色的锈块。
　　天暗下来，混着墙角腐烂的垃圾味。
　　呕吐的感觉再剧烈不过。
　　光落下去之前的热烈已经消退，余下来的不过比冷清还冷清。墙上的爬虫的确是爬虫并不是什么东西的影子，或者连爬虫都不是，只是泛黑的的血印子抑或一块霉斑。
　　谁知道。
　　谁知道墙的故事。
　　谁知道戈雅的故事。

　　台阶上响起来脚步声，抬头看一眼，是他在等的那个人吗？
　　青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嘴唇和寡淡的眉眼，无法掩饰的疲惫在发丝中看的分明,像一枝花，干枯的；像一尾鱼，失水的。
　　女人看向戈雅的时候好似顿了一下脚步，又好像没有，也可能是只是间隔实在太短，不明显。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布袋很旧，边角处有些发白，钥匙却还算新。
　　女人极为漠然地进了家门，连眼尾的一瞥都没有给到地上的男人，好像那只不过是她昨天放在门边还没来得及扔的垃圾。

　　呼吸变得浊重，咽喉里好像有破风箱，比空气稀薄的山洞里火光要稍响亮一点。黑发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前，恶心。但又没有什么力气觉得恶心。
　　双颊凹陷，像被利刀削去了一块肉。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单薄瘦弱的手指和粗糙水泥地的尘混在一起，像是同类。
　　窄黑的楼道什么都没有，只有从墙外面沿着老旧发黄的缝隙漏进来的风，不多，只几缕，凉的，冷的，极不舒服。

　　几点了，戈雅想，实际他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但让脑子空下来在此刻显然是一个十分不睿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愚蠢的选择。而许戈雅显然是一个聪明人。放空思绪只会让脑海里的叫嚣和怀疑愈发厉害，但戈雅并不想任由这些思绪生长滋大。那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墙把月亮遮的严严实实，一点光都进不来。戈雅也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唔。

　　莉莉会出来吗？
　　他也不知道，但就是想来找她，克制不了的冲动异常汹涌澎湃。
　　想莉莉只沉默地看着他，被那样的眼眸注视实在是一种幸福，以前的自己是有多傻，从没想过现在的自己会无比希冀这种简单的满足吗？傻瓜，愚蠢；想莉莉抱抱他，不用顺着他的脊梁骨和脊椎线轻抚他给他“顺毛”，只是抱着他，如果可以用力一点就更好了；想莉莉跟他讲话，不会像其他虚伪的面孔一样想要用甜言蜜语糖衣炮弹攻击他，居心叵测地想叫他沦陷；想莉莉煮甜甜的粥给他，尝起来不好不坏，但就是一直念念不忘；想莉莉陪着他，给他讲故事，对他微笑，关心他，照顾他。
　　不不不，只要莉莉还愿意待在他身边，怎样都好。
　　不想……不想这样……被莉莉看不见，被当作不存在。
　　困意似蚂蚁一般从脚底爬上来，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唔，淹没吧，反正我是无用的东西，许戈雅绝望颓废地想。
　　即使整个人被淹没，也没有人能看见，没有心会挂念。

　　过了一面墙，洗得发白看不清原来颜色的粗布沙发坐着个安静的女人，安静的捧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水，安静地小口啜饮。
　　屋里，没有人讲话，只有水雾撞进空气里发出的声响。
　　屋子外面……谁关心，谁在意？所有人都被自己的生活搅得抽不开身，哪有心思关心旁边的那个灵魂究竟在考虑什么。偶有这样的情绪，碰巧有这样的人，通常也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

　　那个安静女人随手把白瓷杯放在安静的掉了漆秃噜皮的小几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隔着厚重模糊的玻璃窗户看黑成一片的远处，看不分明，却也不推窗。
　　这座城早早地就入了冬，但往日狂躁暴戾的风今日格外乖顺讨巧，只轻轻缠绕着抚摸光秃的枝干。

　　莉莉想，真是怪啊，他一来，风都变小了。上天似乎总眷顾他，给他干净精致的脸，给他荣耀尊贵的少爷身份，甚至连万事遂心这样的他人求而不得的高贵愿望都给他了。但是怎么…怎么就没给他一颗红色的心呢？
　　少爷…唔…几乎要忘了门口水泥地上瘫着的是个少爷，人人捧着，前后簇拥，怠慢不得的小少爷。

　　莉莉收回眼皮，进了房间，拉开柜门，在墙右边的柜子里取了一床最厚的毯子，黑色的。
　　她从前跟别人不一样，不想也不愿怠慢许戈雅；如今和旁人一样，不敢怠慢许戈雅。
　　江之意轻轻缓缓地走在老老旧旧的木头地板上，到门前，转开生锈的生硬地发冷的金属把手，拉开门，木板门轻轻地咯吱一响。寒意在一瞬间袭向唯一存在的热源，许戈雅身上的温度几乎已经被同化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却令人心凉胆寒的气味，是他独有的。
　　意识挣脱了毫无束缚力的限制，破笼而出。
　　地上的男人眼皮欲合不合，欲张不张，却终究还是没张开。

　　莉莉盯着他的脸看了一小会，略略有些出神，突然又俯下身子，迅速将游离的意识驱赶回笼。她把折着的黑毯子微微张开，很小心地覆在他身上，而后直起腰。
　　她好像……好像还是无法对拥有着这张脸的人硬起心肠。
　　多么干净无垢的一张脸，多么天真纯白的一张脸，多么像天使的一张脸，多么好的一张脸。
　　呵。

　　“莉…莉…莉莉……”
　　地上的人是在叫她吗？呵。地上的人怎么会叫她。
　　这次，又有什么新把戏了吗？
　　门又轻轻咯吱一响像几分钟前刚响过的一样，关上了。楼道里又重新安静下来，什么声响也不再发出来了。
　　……

　　汪。
　　一只狗在寂寂的夜里突然叫起来，叫亮了路灯。
　　也喊醒了许戈雅。

　　他忽的醒过来，眼前模模糊糊，勉力眨了眨，无奈，仍然看不清楚东西，也没力气抬手揉一揉。
　　许戈雅起床气略微有些严重，赌着一口气，想，索性就让它糊着，反正也看不见想看的人。
　　恹恹的，比楼下那只病狗还病。
　　等脑袋里的燥热被从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里涌进来的寒意稍稍逼退了一点，才发觉自己被一张厚重的大黑毯包着，暖暖的。

　　是莉莉吧？唔，这个嘴硬心软的女人。许戈雅心里的得意破土而出，再萌芽，厉害极了。
　　像莉莉抱着他。
　　是莉莉，嘻。

　　唔，我就知道她会心软。许戈雅更得意了，小尾巴翘得高高的。
　　戈雅从毯子下面伸出手，去摸莉莉住的房子的木门的边框，掉了漆，摸起来平平的，还带有一点寻常的潮意，但并没什么毛刺。
　　又笑起来。
　　再拂过黑毯，软软的。

　　许戈雅好想敲门，好想立马看见莉莉，就算她一脸冷漠，就算她装做看不见自己，这样的渴望也阻拦不得，几乎要爬出他的心脏了。
　　唔，还是不要去打扰莉莉了，让她睡个好觉吧。
　　莉莉看起来很累呐，心疼她。
　　明天是周末，周末真美好。
　　许戈雅又笑了，笑的炫目，笑的灿烂，笑的好看，笑的纯真地像个孩子。
　　要多这样笑啊，莉莉最喜欢我这样笑了，他在睡着前一秒还这样提醒自己。

作者有话说

　　许戈雅很可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