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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舍不得让你难过 路痴白棉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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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白棉的学校在北方的一座工业城市。九月报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第一次见到如此宽阔的街道——八车道,中间有绿化带,车流像永远不会断流的河。
校园比高中大十倍。她花了一周才勉强记住从宿舍到教学楼的三条路,却总是在去食堂时迷路。室友林薇笑她:“你这方向感,以后出门得拴根绳。”
白棉只是笑。她习惯了。
薛一的学校在南方,照片里的校园有湖泊和百年老建筑。他参加了好几个社团,忙得每天只有睡前能发条消息。
“今天辩论赛,我们队赢了。”
“物理实验做到晚上十点,食堂都没饭了。”
“学校后街有家米粉店,很好吃,等你来了带你去。”
白棉把每一条消息都截图保存。夜深人静时,她会翻出来看,想象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十月底,北方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白棉站在宿舍窗前,看雪花无声地覆盖了光秃秃的枝桠。她拍下照片发给薛一:“下雪了。”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直到晚上十一点,薛一才回复:“刚结束小组讨论。雪好看吗?”
白棉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打出一个字:“嗯。”
她想说,初雪应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想说,今天迷路走到学校西门,在陌生的街道转了三圈才找到回来的路。想说,食堂的菜太咸,北方的馒头没有老家蒸得松软。
但最后,她只发了个笑脸。
有些孤独,说出口就变成了负担。
二
十一月初,白棉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
社长是个大三的学长,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第一次社团活动,他让大家写“来到大学后最难忘的一件事”。
白棉咬着笔杆想了很久,最后写:“最难忘的是,发现自己真的会迷路。有一次去图书馆,跟着人群走,结果走到了体育馆。坐在台阶上哭了十分钟,不是因为迷路,是因为发现哭完之后,还是要自己找回去的路。”
社长看完她的纸条,抬头看了她一眼。
活动结束后,他走过来:“写得很好,真实。”
白棉低下头,耳朵发烫。
“下次迷路可以给我打电话。”社长递过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电话号码,“我对学校很熟。”
她接过便签,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薛一。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期待——期待什么?期待他吃醋?期待他说“不许打给他”?
薛一隔了两小时才回复:“挺好的,有人照顾你。”
白棉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三
十二月的北方已经冰天雪地。
白棉开始习惯了大学生活。她学会了看手机地图,记住了从宿舍到教学楼最近的路线,甚至能带新来的同学去食堂。
只是偶尔,在走过某条栽满银杏的小路时,她会忽然停下来,想起高中校园里那棵双色桂花树。
想起薛一站在树下,碎发被风吹起的样子。
他们每周通一次视频电话。通常是在周日晚上,薛一在宿舍阳台,她躲在楼梯间。
信号总是不好,画面卡顿,声音断断续续。但白棉还是珍惜这每周一次的十五分钟。
“你们那边冷吗?”薛一问。
“零下十度。”白棉把脸凑近镜头,“你看,我都穿上最厚的羽绒服了。”
薛一笑起来:“像只小熊。”
“你呢?南方不冷吧?”
“十几度,不过湿冷,魔法攻击。”他搓了搓手,“手指都生冻疮了。”
他们聊天气,聊食堂的菜,聊最近看的书。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引发争执的话题。
不聊“我好想你”,不聊“你为什么总是不及时回消息”,不聊“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有一次,视频到一半,薛一的室友叫他:“薛一,开黑了!”
薛一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时,白棉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那种属于当下、属于眼前生活的光。
“你去吧。”她说。
“那……下周再聊?”
“嗯。”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楼梯间的声控灯也灭了,黑暗瞬间将她包围。
白棉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
原来五个小时的火车距离,真的可以让两个人变成两个世界。
四
一月初,各大学校开始陆续放假。
白棉的考试周安排得晚,最后一门考完已经是一月十五号。薛一的学校考得早,一月十号就结束了。
“我买好票了,十一号下午的车。”视频里,薛一说,“到家应该晚上九点。”
白棉算了一下时间:“我十五号考完,坐十六号早上的车。”
“那……我等你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你不用特意等我。家里冷,早点回去也好。”
其实她想说:你能不能晚几天走?或者来我这里,等我考完一起回家?
但她没说出口。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薛一似乎松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挂断视频后,白棉打开购票软件。从她的城市回家的直达火车只有两班,一趟早上六点,一趟下午四点。她买了早上六点那班——这样下午就能到家。
然后她截了图,发给薛一。
他很快回复:“收到。路上小心。”
没有说“我来接你”,没有说“我去车站等你”。
白棉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的很冷。
五
一月十六号,凌晨四点。
白棉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校园还在沉睡,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又很快消散。
火车站人山人海。春运的大潮裹挟着每一个归家的人,白棉被挤在人群中,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六点十分,火车准时开动。
她靠窗坐着,看窗外掠过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雪原变成枯山。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薛一的消息:“上车了吗?”
“嗯。”
“路上注意安全。”
“好。”
对话就此终结。
白棉闭上眼睛,试图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半年的片段——那些迟到的回复,那些被匆忙挂断的电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
下午三点二十分,火车准时到站。
白棉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寒风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她拿出手机,给薛一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场或者菜市场。
“我到了。”白棉说,“你在哪儿?”
“啊?你不是下午四点的车吗?”
“我改签了,早上六点那班。”她顿了顿,“我给你发过截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远处传来薛一母亲的声音:“一一,过来帮我提一下。”
“那个……”薛一的声音有些慌乱,“我没注意看。我现在在家,帮我妈买菜。要不……你自己打车回来?外面冷,别等了。”
白棉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薛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从北方,坐了九个半小时的火车,回到这里。出站的时候,我以为至少你会在这里等我。”
“对不起,我真的没注意——”
“不是没注意。”白棉打断他,“是你根本没放在心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白棉,”薛一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别这样。我马上就过去,你等我半小时——”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回去。”
挂断电话,她拖着行李箱走向公交站。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等车的时候,她又拿出手机,点开和薛一的聊天记录。那张车票截图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发送时间是一周前。
他没看见,是因为根本就没看。
六
白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奶奶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棉棉回来啦!怎么不叫薛一去接你?”
“他忙。”白棉挤出一个笑容。
她躲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房间里还是高中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试卷,墙上贴着地图——那是她和薛一曾经约定要一起去的地方。
手机震动,薛一的电话打进来。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铃声停止。然后是一条消息:“我到车站了,你在哪儿?”
白棉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又一条:“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到家了吗?”
她还是没回。
窗外传来烟花的声音,不知是谁家在提前庆祝新年。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又迅速熄灭。
白棉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高一那个清晨,薛一站在落叶堆里问她:“听说你喜欢我?”
那时他的眼睛里,真的有光。
而现在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薛一发来的一段语音。
她点开,听见他喘着气的声音,背景是风声:
“白棉,我在你家楼下。我知道你生气,应该生气。这半年……我做得不好。我以为距离不是问题,但我错了。我习惯了没有你在身边的生活,习惯了只照顾自己……我忘了,你还需要我。”
“你能不能……下来一下?或者,让我上去?”
白棉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薛一站在路灯下,穿着单薄的夹克,没戴围巾。他仰着头,看着她的窗口,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白棉握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删除,又打,又删除。
最后她放下手机,转身走出房间。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去哪儿?”
“下楼扔垃圾。”她说。
七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白棉摸着黑往下走。走到三楼时,她停下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为什么要下去?
是想听他解释,还是想再看他一眼?
她不知道。
一楼的门推开,寒风灌进来。薛一还站在路灯下,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两人隔着三五米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雪花落在白棉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对不起。”薛一先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是故意不看消息的。那天我妈叫我帮忙大扫除,后来社团又有事……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过了好几天。”
白棉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理由。”薛一往前走了一步,“这半年,我总觉得……我们还在高中,你就在隔壁班,随时都能见到。但我忘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白棉终于开口。
薛一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也眨了一下眼。
“距离,”他说,“还有……时间。我们有了各自的生活,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烦恼和快乐。有时候我想跟你分享,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你可能不会懂。”
白棉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所以呢?”她问,“你是想说,我们走不下去了吗?”
“不是!”薛一急切地说,“我是想说……我需要重新学习,学习怎么在距离之外,继续爱你。”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碰她。
“白棉,我知道我今天让你失望了。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学,怎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也做好你的薛一。”
白棉看着眼前的少年。半年不见,他好像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清晰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着,像很多个清晨她偷看时的样子。
“我很想你。”薛一轻声说,“真的。每次社团活动结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都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看到好吃的,也会想,如果你能吃到就好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些告诉你。我怕说多了,显得我太依赖你。怕你说,薛一,你怎么这么粘人。”
白棉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雪地靴的鞋尖。靴子已经旧了,是高二时薛一陪她买的。那天也下着雪,他说:“这双暖和,你总是手脚冰凉。”
“白棉。”薛一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我们……不要因为距离,就变成陌生人,好不好?”
白棉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鼻尖和眼睛。
“下次,”她说,“如果我迷路了,你会来找我吗?”
“会。”薛一毫不犹豫,“不管在哪里,不管多远,我都会去找你。”
“如果我给你发消息,你会及时回吗?”
“会。如果当时在忙,忙完第一时间回。”
“如果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会在吗?”
薛一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暖的。
“我会在。”他说,“可能不能立刻出现在你面前,但我会在电话那头,在消息那头。我会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白棉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在经历了半年的疏离、试探、不安之后,她终于又在这个少年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叫作“坚定”的东西。
“阿薛,”她哽咽着说,“这半年……我好怕。”
“怕什么?”
“怕你发现,大学里有那么多比我好的人。怕你发现,其实我没什么特别的。怕你……不需要我了。”
薛一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不够宽厚,还带着少年的单薄,但很温暖。
“白棉,”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特别的。从高一那个早晨开始,就是特别的。以后也是。”
雪花还在飘,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谁家在放春晚的重播。
在这个南方小城的冬夜,两个刚满十九岁的年轻人,在路灯下笨拙地拥抱着,试图用体温驱散半年来积累的寒意。
“回家吧。”许久,薛一松开她,但还握着她的手,“奶奶该等急了。”
“嗯。”
他们牵着手往回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
走到楼道口时,白棉忽然问:“阿薛,你说……五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薛一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管在哪里,只要你迷路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保证,一定会找到你。”
白棉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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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白棉翻到一张照片——她高三时写给他的第三十八封情书的最后一页。纸张已经有些旧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阿薛,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我们也一定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白棉看着手机屏幕,窗外又响起了烟花的声音。
她知道,成长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天真,告别依赖,告别那个以为爱能战胜一切的自己。
但她也知道,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而她和薛一,都还在学习的路上。
学着在距离中相爱,在时光里坚守,在成为大人的过程中,不弄丢十七岁时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
夜还长,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