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走过的岁月在开花》木棉花生

13、他像被驯服的羊 后来薛一总

　　后来，薛一总是一副温柔的样子。这温柔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像刻意为之的体贴，倒像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将他整个人都浸润得柔软而平和。

　　薛一自己心里其实有些茫茫然，像是雾气笼罩的湖面，看不清远方，也找不到方向。但因为白棉曾认真对他说过“要好好读书”，他就真的没有再在课堂上睡过觉。其实他脑子本就灵光，像是藏着未被磨亮的玉，稍一用心，便显出了润泽。成绩稳步上升，连老师都有些惊讶——那个曾经漫不经心的少年，如今竟能沉静地坐在教室一角，眉目专注，笔下沙沙。

　　相比之下，白棉却是另一种模样。她是那种擅长自我欺骗的人，总把自己包装成努力的样子：笔记永远记得最满，习题永远做到最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努力底下藏着怎样的虚浮与费劲。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掌握了什么，又有哪些知识其实从未真正弄懂，只是机械地、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项任务，像是走在一条没有路标的雾里，每一步都踩得有些浑浑噩噩。

　　终于，时间走到了高考前夕。学校安排学生去各自的考场试坐，提前熟悉环境。那个夏天是绿油油的——路旁的梧桐枝叶肥厚，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近乎透明的青。空气里浮动着湿漉漉的水汽，黏在皮肤上，却不让人觉得闷，反倒有种清透的凉。天空不是一望无际的蓝，而是云层叠着云层，厚厚软软地铺满视野，偶尔漏下几缕光，也像被筛过似的，温柔得没有棱角。

　　由于考场设在另一所学校，白棉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门口。可饶是如此，校门外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考生们三五成群，或静默或低语；陪考的家长与老师神情各异，焦虑的、鼓励的、故作轻松的，交织成一片无声的喧嚷。还有那些穿梭其间的小贩，兜售着文具、早餐和花花绿绿的“幸运符”。不少母亲甚至穿上了旗袍——鲜艳的、素雅的、绣着花鸟的——那一抹抹亮色在人群里晃动，带着“旗开得胜”的殷切期盼，却又隐隐透出紧绷的气氛。

　　白棉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透明的文件袋，看着眼前这片涌动的人潮。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座孤岛，明明身处喧闹之中，却仿佛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隔着，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她微微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空落落的，却也不觉得难过，只是一种淡淡的、习惯了的存在状态。

　　后来，薛一来了。

　　他是从人群那头走过来的，额前那些稀碎的发丝被风轻轻扬起，在阳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不知怎的，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空气里似乎忽然飘起了一缕极淡的茉莉花香——清甜的、若有若无的，一下子袭跑了天上厚重的云层，让那原本被遮蔽的蓝色，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

　　喜欢的人一出现，其他的一切仿佛都黯然失了色。白棉抬起头，看见薛一正迎着光朝她走来。他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粉红色衬衣——颜色并不扎眼，是一种褪了水似的、带着旧时光味道的淡粉，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明亮。就在那一瞬间，白棉觉得心里那座孤寂的岛屿，忽然悄悄地、开出了一朵花。

　　薛一是真的越来越温柔了。他从一个曾经带着几分傲娇、几分疏离的少年，渐渐变成了一只温顺的、毫无攻击性的羊。这份温柔里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笨拙的殷勤，只是一种认认真真的陪伴。他守在白棉身边，贴心地递上还温热的早餐，细心地为她检查准考证、身份证和每一支笔的笔墨，又轻声叮嘱那些考场上的注意事项——从时间分配到答题顺序，甚至如何平复紧张。他好像突然之间，就学会了如何照顾人，而且照顾得那样妥帖，那样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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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终于结束了。

　　成绩公布那天，薛一超常发挥，堪堪过本科线。消息传来时，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狂喜，只是浅浅地笑了笑，眼里映着夏日的晴空，明朗而平静。

　　而白棉，大专都只能上个二梯队。面对那份成绩单，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在志愿填报截止的前一天，轻轻地说：“我复读吧。”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收拾起那些厚重的课本和笔记，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里。窗外的夏天依旧绿得汹涌，云层依旧叠着云层，只是那个穿着粉红色衬衣、迎着光走来的少年，即将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白棉想，也许有些花开过一季，就已经很好。而她的岛屿，终究需要自己长出新的土壤，才能等来下一场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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