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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咱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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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太无聊了,就出来找找你。”
宋延平的表情于是放松下来,从一种麻烦缠身的焦躁和不耐变成了带着些微讶异和了然,还有一丝怀疑和调笑。他压低眉眼笑了起来,短密的睫毛合在一起,眼睛的弧度像个月牙,有一丝微的痞气。他总习惯这么笑,但顾子珏两辈子都加起来、好像还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宋延平的脸。这个男人怎么能有这样的笑容。他纷乱的大脑里有一瞬间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紧接着听到宋延平道:“你也知道找乐子了?”
顾子珏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话,白皙的脸突然通红,摆着手急忙解释:“我没……”
“行了行了。老头子是管的太紧,偶尔出来放松一下也不错。”宋延平十分配合,促狭地笑了起来,上身前倾拍了拍他的肩头,力度轻而只指尖略点了点,掌心虚覆上去,是生疏又佯装亲昵的距离:“走吧,哥领你去诗柏德。你知道诗柏德吧?”
说完,打了个电话给还在包间里面的一众狐朋狗友交代和道别,一边用指尖从裤兜里勾出车钥匙来,走了几步发现身侧无人,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继弟弟。
他将电话稍稍拿离耳畔,冲人高声喊话道:“干什么呢?跟上啊!”
顾子珏恍惚应声,看着他在霓虹灯光中的背影,突然鼻头一酸。
鹅黄色的灯光中水声倾泻。
设计师精心设计的装潢令人产生视觉错觉,总感觉身边满是水晶闪烁。洗手间外面的音乐还在响着,却像隔了一层厚膜般有些不真切。诗柏德是个风格独特的清吧,放的曲子音量不是很大,风格较之其它地方也更加缓和,宋延平早在初中的时候就不来这样——被他称为幼儿淘气堡——的地方了,今天却为了陪自己的继弟弟,深夜坐在清吧的吧台前安安静静的啜啤酒。顾子珏锁上洗手间的门,弯下腰,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到脸上,微喘着抬起身来,看向镜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宋延安的脸。五官都是上一世看惯了的,但组合在一起、表达出来的神情却让人感到十分陌生,让他无端生出“啊、我平时竟然是这样的表情吗?”。顾子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也没有伸出手去触碰镜中的那张脸。他回想着真正的、“顾子珏”的那张脸:皮肤白净细嫩,眼角带着一颗泪痣,睫毛疏长,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看起来就像是无时无刻不带着笑意一样,令人很容易产生好感的一张脸,也是很具有欺骗性的一张虚伪的脸,甚至把他自己也骗过去了,以为自己真就是冰清玉洁善良高尚的一个好人,从来干不出联合他人害死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的勾当。
从小到大,很多人说过他的脸“很精致”、“很漂亮”或者“太娘了”,但顾子珏从未对此产生过什么额外的想法。脸就是脸,他自己也就是他自己,和长相无关。这样的想法终止在遇到宋延平之后。那个男人喜欢极了他这样的长相,似乎性格也偏爱几分。
顾子珏从回忆里面拔出身来,又一次看清了镜子中的那张脸。肤色偏白、眉形短而凌厉,双眼皮高鼻梁,微微下撇的薄唇。宋延安的骨架要比顾子珏大一些,身形也更为高大,虽然总显得神情阴郁、因久不晒阳光而显得略微苍白,但还是比顾子珏的脸显得更有男人味。
怎么都是长得白,一个就像小白脸,一个就像古堡里的吸血鬼呢。顾子珏抽了两张纸抹干净脸,转身离开了洗手间。宋延平此时此刻就在外面,啜着自己的那杯啤酒,坐在吧台前等他。
“……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有个人找我。对,就是那个,”宋延平一手拿着电话凑近耳边,一手五指捏着方杯杯沿、晃着手腕转动里面的酒液。气泡被摇出来,漂浮在澄黄的液体上面,冰凉的温度也逐渐消退。宋延安刚喝了半杯啤酒就说要去上厕所,过了几分钟也没回来,好像死在里面了一样。和他//妈一样惹人烦的东西。宋延平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电话那边的女声,过了片刻后似乎听到了什么,面上又带了些笑意:“……当然,我尽快。都用不了半个小时,十分钟后就能出现在你家门口。”他收起电话,眼底的柔和还未来得及褪去。他向调酒师说道:“来杯长岛冰茶,多加冰。”
顾子珏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杯刚调出来的长岛冰茶。宋延平笑着朝他打招呼,将杯子朝他面前一推:“刚那杯就别喝了,哥也不喜欢啤酒。尝尝这个。”
宋延平挑了一根淡粉色的吸管,亲手给他扭出了一个心形,突破漂浮在上层的重叠冰块,插进最底下。
“跟饮料差不多,没什么度数的。”
顾子珏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小声道了句谢,坐下来咬着吸管小口啜饮着。他不喜欢酒味,也很少喝酒,上一世第一次见面后不久,宋延平拉着他去酒吧,给他点的也是一杯长岛冰茶;就连说辞都差不多。顾子珏回想着当时宋延平的神态,就像是一切刚刚发生一样,记忆犹新——宋延平面上带着笑,亲切又有些痞气,目光灼热地看着他,亲手帮他把吸管扭成心形,说:喝吧,酒精度数不高,饮料似的。
当时的顾子珏有些迟疑,不确定要不要喝、自己身上的钱带没带够。尽管是被强拉进来、家境也不是很好,他依然打算自己付自己的钱。
“不喜欢吗?喝啊。”
宋延平关切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几分促狭。他说:
“安安?”
顾子珏愣了一会儿才回应一声。安安是宋延安的小名,宋延平习惯这么称呼宋延安,显着两个人兄友弟恭的。他一向很会做表面工程。顾子珏松开牙关间的吸管,打了个小小的嗝,感觉脸上发烫,血液控制不住地往头上涌。长岛冰茶喝起来似乎度数不高,真的就像饮料一样,但其实酒劲很大,酒量不好的人基本上一杯倒。上一世他只喝了不到半杯就醉倒在地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时已经躺在宾馆的床上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招。顾子珏开始有些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第二次听他的话、把这杯长岛冰茶喝进肚子里去,但他能够很明显地察觉到有些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感觉胸腔发烫,心脏砰砰跳动,感觉耳朵里面好像有一千个不同的人在高声尖叫和低声交语。世界在旋转。他眨了眨眼睛,甩甩脑袋,抽出吸管想要丢到一边,看到那个宋延平亲手扭的心形之后还是将它放到了一边。顾子珏拿起杯子,再用力将它按在吧台上,说道:“我、嗝——我,不能再喝了!”
“是是是,不喝了不喝了。”
宋延平好声好气儿地哄他,看起来就像个世纪好哥哥。顾子珏看着他这么温柔的样子,眩晕间只感觉恨得后牙槽直痒痒,感觉浑身有劲儿没地方使。他用力拍了拍宋延平的后背,说:“不行!你得、得让我喝!”他听不清自己说话的音量大小,连自己舌根发直都听不出来,发音含含糊糊的。宋延平低下头看了一眼时间,嗯啊应付道:“走走走不喝了不喝了,走,回家啊,安安。该睡觉觉了。”就跟哄小孩儿似的。他站起身来搀顾子珏;顾子珏感觉自己又委屈要生气,简直要炸了。但他看了一眼四周,诗柏德还有不少人在,他想起上辈子宋延平对自己热脸贴冷屁股的样子,想起自己和宋延安密谋害死了他,想起深爱着他的宋延平就那样死在了车里,被大卡车碾过,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被愧疚给握住了一样近乎窒息,于是气哼哼地想着要给人留点颜面。他甩开宋延平的手,说:“我自己能、能走!”说完之后过了几秒却又踉踉跄跄地趴到了宋延平的背上,大声喊着要人背他。
宋延平这时候已经把人拽到诗柏德门口了,离车不过几十步远。但他简直就是举步维艰,一边拽着人一边心里想着,宋延安这王/八是个什么毛病,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一个小孩儿,没成想喝多了这么能闹腾。顾子珏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嘴里低声呜叻呜叻的,全是乱七八糟的、想要对宋延平说的话,但对方根本没留心听,全当屁处理,可能甚至都没注意到宋延安说话了。反倒是顾子珏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动情了。他感觉脸上湿乎乎的,有些邋遢,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眼眶发热是哭了而不是喝多了。他想,明明是度数那么高的鸡尾酒,为什么就要骗他呢?一辈子骗他认了,人死完第二世重生回来了还要骗他。为什么要骗他两次呢?宋延平这个人到底什么毛病啊,就不能好好儿的么?宋延平终于奋斗到站了。他把自己继弟弟塞进车后座,然后自己回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顾子珏眼前的世界打旋。他想打宋延平一巴掌,但手向上挥动,拍到的只是真皮座椅。他从后座里探出身来,晃晃悠悠地凑在宋延平耳边大吼:“狗13啊!你是狗啊!”车子猛地扭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痉挛。宋延平给他这一吼给吓得不轻,嘴里骂了一句,一巴掌拍人脑门上,给人按回去了。他骂:“你m的,你是傻/狗啊!”边一脚踩下油门。正来气着,又听到后座的继弟弟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念他的名字,说:“宋延平,你就不能好好儿的么,你要是好好来,没准我就喜欢你,就能好好在一起了呢。我他/妈也不想大家都这样啊。谁他/妈能寻思着最后都这样了啊。”
宋延平在前面开着车。他今晚没喝多少酒,虽然刚刚接到女友的电话感觉有点气血上涌,但现在还是缓过来了。他想没想到自己那个似乎永远待在昏暗卧室里的阴郁的继弟弟竟然还有这么感性的一面。虽然措辞恶心了一些,想法愚蠢了一些,表达的方式糟糕了一些,但对他并不是什么坏事。宋延平倒是没把事情往暧昧方向想。他再怎么混,宋延安也是他的继弟弟,而且还是个陌生的、不怎么讨喜的、对他来说存在有点多余的继弟弟。他想,宋延安这么傻,酒后吐真言的内容竟然是要跟他好好相处。他还想,我会对你好的,安安,只要你别跟我争,在老头子面前也多犯犯傻就可以了,宋家会养你一辈子的。
后面的顾子珏还在哭哭啼啼,嘟囔着什么。宋延平在等红灯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眨巴眨巴眼睛里的泪花儿,回道:“我答应你,安安,咱好好的,你快睡吧,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