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忘》宵桉

4、第四章 临

　　临近黄昏，一身着短衫布衣的男子正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另一只手里的碎银子。男子似乎觉得手中的银子不对，一双羽玉眉微蹙，停下步子，有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继续往前走。男子收起银子，缓步走向一排低矮简陋的屋子，在其中一间门口停了下来。男子在身上摸索着钥匙，却见门锁是开着的，他清秀的面容上忽然布满了怒意，抬手推开门就朝里吼道：“叶青!你这是私闯民宅!”
　　三年前，暮七黎回到暮家，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自己的姑母卷走了暮家的钱跟一个男人跑了。父亲被气成重病，不到一年也离世了，亲戚该走的走，最后就只剩暮七黎一个人。叶青一身绣着祥云的青色华服，小冠束发，左手端着一只陶制的茶杯，右手甩着一枚玉佩，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坐在小木桌前。看见暮七黎进来，俊俏的面容上满是惊讶。
　　暮七黎见叶青右手甩着一枚白色的玉佩，赶忙上前夺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刻有一朵莲花的玉佩，没有损伤，这才放下心：“别随意拿我东西!”“哪位姑娘送的？竟如此宝贝!”叶青嬉皮笑脸地看着暮七黎。暮七黎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走到他面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问道：“叶少爷找我有事？”“你听说没，六氏之一傅家的人来桐城了，包下了一整个客栈!”暮七黎看他说的眉飞色舞，似乎有意卖关子：“就这事儿!如果你没其他事，我忙我的去了啊！”
　　“不是，你等会儿，还有件喜事儿!”叶青猛地站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一脸兴奋：“箬儿她父亲同意我们在一起了，晚上还让我过去吃顿饭!我打算半个月后，她生辰时，去提亲!”“恭喜恭喜!”叶青见暮七黎敷衍自己，眉头都挤到一块去了：“亏我还把你当兄弟，先来告诉你，你就这反应!”“没有!我真为你高兴”，暮七黎看着叶青要发怒的样子，急忙转移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去秦家？”“今日戌时”，暮七黎瞥了一眼窗外，“叶少爷可知现在什么时辰了!”
　　叶青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身形不稳，险些摔倒。暮七黎见他身影消失在黑夜里，转身进屋，合上了门。暮七黎走到床边坐下，伸开手掌，看着手心的白色玉佩，双眸中透着无奈，又合上手掌。手指轻擦过白玉的轮廓，将其放在枕边，熄灯后，还拿在手里将玉握得温暖，才放下睡觉。
　　“碰碰碰！”一阵急促的踢门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暮七黎翻了好几个身，终于被这声音吵得清醒了。暮七黎坐起身，迷迷糊糊地走下床，摸黑翻腾了一阵，找出蜡烛，点上，才慢慢悠悠地过去开门。门一开，暮七黎就懵了。叶青身上血迹斑斑，面容惨白，神情恍惚，怀中抱着的秦箬儿胸口不知被什么利器刺伤，不停地涌血，浸湿了大半件浅蓝的衣裳，精致的面容已变得苍白。
　　“大夫!大夫!救命啊！” 暮七黎一连敲了三家大夫的门，才有人出来。那大夫连衣服都未穿好，就被暮七黎拉着往外跑。两人匆匆忙忙地赶到，大夫和叶青在里面替秦箬儿处理伤势，暮七黎怕耽误他们，就站在外边。远处的房屋被勾勒出银边，天边晕染出白色，暮七黎一脸困意，站在门外冷得不停发抖。
　　“吱呀！”开门声驱走了暮七黎的睡意，一脸茫然地看向门口。“大夫!你等等!大夫!”叶青脸色依旧惨白，双眼中透着令人窒息的悲伤，脸上布满了未干的泪痕，死死地拉住大夫的衣袍，低声哀求。大夫眉头紧皱，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缓缓地推开他的手，生怕刺激到叶青：“救不回来了!”叶青看着大夫离开，直接跪在了地上，苦苦哀求：“大夫!我求求你了！救救她吧！我求您了……”暮七黎傻傻地愣着，不知所措。
　　叶青将秦箬儿的尸首抱出，眼神空洞，“叶青!你……”暮七黎想叫住他，但又住了口，他想跟他说别伤心，但他又知道，即便说了，叶青也无法不伤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
　　暮七黎再次见到叶青，已经是在半个月后的清晨，秦家被灭的消息已被传的风风雨雨。“我要替箬儿报仇!”这是叶青见到暮七黎说的第一句话。“报仇!”暮七黎的愤怒更于惊讶，“叶青!你疯了!报仇？你知道你要复仇的对象是谁吗？能一夜之间灭掉秦家的人是你能惹的起的吗？”暮七黎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叶青一句都没有听见，一心就只有报仇。
　　“我去秦家看过了……”“什么!你去看过了!官府会让你进去!”叶青的话被暮七黎打断，但前者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说着：“只有十几个人的尸首，剩下的人不知道在哪？丢了一些贵重的东西，但是不多。”暮七黎愣了愣，“你怎么知道丢了贵重东西？”叶青的目光有了几分神采，似乎想起了什么，“三年前，箬儿生辰时，她父亲送了他一颗夜明珠，没了!怕是刺杀的人起了贪心……”
　　“我会先从傅家开始查，他们突然出现在桐城必有蹊跷”，暮七黎见其起身要走，挡在了他面前：“你去做此事，你爹娘可知道？”叶青眼神闪躲，看向一旁：“我，跟家里，断绝关系了。如此一来，若我出事，也能不用牵扯到叶家。”看着叶青执意要去，暮七黎任然想拦住他，“叶青!你……”“你什么都不懂!”叶青嘲讽，又略带几分羡慕的话语让暮七黎愣住了，看着他离开，不在阻拦。
　　当日正午，人来人往的客栈内，俩名身着黑衣的年轻小厮压着一名面容俊朗的男子，进了二楼的一间屋子。“就是他!在这儿盯了一上午了!”其中一名小厮对着屋内的人恭敬地说道，叶青一脸怒气地看着桌前的人。那人一身绣有银色山茶花的黑衣，面容普通，手中拿着一本书，坐在桌前，其眼角目光瞥见叶青，一声冷笑：“叶少爷也是蠢得可以!”
　　“你什么意思!”叶青双眸中闪烁着怒火，挣扎着甩开那两名小厮。黑衣男子倒了杯茶，递给叶青，见他无视又将茶杯放下：“你会在杀人时，到你要杀的人面前大肆宣扬，说我要杀了你吗？”叶青看着对面的男子，嘲讽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不及撤走!或是还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有拖住傅家半个月的能耐？况且，你为何不去查查严家，严家与秦家交往极深，严家还隶属朝廷，你怎知不是严家下的手？”男子头不抬眼不睁，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叶青并非没有怀疑过严家，只不过傅家的人来的太过巧合，且留在桐城足有半月。男子转头看了一眼叶青，继续说道：“不论瀚青，南夏还是齐云，朝廷都不愿看到六氏壮大，而严家忠于朝廷，想必已早有预谋。”叶青看着黑衣男子，情绪已冷静了许多：“我自会查清，无需你多嘴!”男子又是一声冷笑：“叶少爷拿什么去查？凭你叶家少爷的身份吗？简直可笑!”男子的带着轻视的话语，让叶青眉头紧促，他确实没有和六氏对抗的资本。
　　“你能帮我!”叶青笃定傅家会出手。“凭什么？”男子这么问着，面容上却有了笑意。见他唇角上扬，叶青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严家不会只想对秦家下手，留着严家对傅家没有什么好处。”“叶少爷是聪明人”，男子说着，话锋一转：“叶少爷若想和傅家合作，也请拿出你的诚意!”叶青知道自己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得到傅家的支持：“你们想要什么？”
　　男子面容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傅家愿意借人给你去查严家，那你也留个人给傅家吧！”意思是要人质，叶青思索着。男子见他迟迟不说话，笑着问道：“叶少爷没有什么重要的人？双亲？爱的人？或亦是朋友？”男子每一句话都像在讽刺着叶青。“容我考虑!”叶青转身离开房间，步子极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一样。
　　秋元节，桐城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喧闹。暮七黎并未出门，坐在烛火前，傻傻地看着手中的白色玉佩，似在回忆什么。一阵敲门声响起，暮七黎回神，将玉佩轻放在桌上，过去开门。暮七黎看着面前的叶青，眉头紧促，有些陌生。叶青头发凌乱，还泛着几缕白色，眼神空洞，手中提着两坛酒，颓废得不像那个爱笑的人。
　　两人面对面坐着，叶青替暮七黎倒了杯酒，冲他笑了笑，却唯独看不出笑意。“你还好吗？”暮七黎关切道。听到暮七黎的话，叶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笑得十分难看：“没事!”两人许久不曾说话，叶青突然开了口：“我看着箬儿被伤到，看着她离开……”叶青声音颤抖，情绪激动，哽咽道：“我想替她报仇，可我连这个能力都没有!”暮七黎看着泪流满面的叶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被呛的不轻。叶青看着暮七黎喝酒，神色空洞，不停地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但暮七黎早已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