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全面危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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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时分，黎明到来之前最黑暗的时刻。
位于清潭区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身材微胖的女店长正百无聊赖地磕起瓜子，如同往常，摁着遥控器，点播深夜节目。
忽然，电子屏花白一片，女店长“噗”地一声吐出半咀嚼状态的瓜子皮。
“怎么搞的！”硕大的肉巴掌立时向电子屏招呼过去。
一行红字开始像机械码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警告！李如秀女士，您的生命指数降低到红线以下！死亡率高达97%！”
“现为您发布指导性安全行动指南，如下：
请远离交通事故多发区！不要靠近摩天轮、过山车等高危险游戏设施！禁止接触煤气、天然气、以及大功率家用电子设备……”
于此同时，这个电台还启动了语音服务功能，模拟着高速路收费站的语音播报，以非常具有公信力的声音道：“注意！本信息来源真实可靠，详细咨询请致电——”
女店长在语音播送完毕之前，果断而毫不客气地按下电源键，像是很不耐烦那种搭载着无数广告的电视剧片尾曲。力图在角色说出本剧集的最后一个字之前，换台。
我对这种事真是习以为常了，就拿这个便利店的胖女人来说，自以为是，不听劝告，妥妥就是自找死路的节奏。
而她这种对生活已经麻木的人，最容易对身边出现的各种危险视而不见，直至祸到临头。
我愤恨地、再一次将通信耳机摔在录播室的操作台上，“我被挂机了，又那是个死亡率高达97%的女人！”
“两个月内的第三次了，此人的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但既然她想要找死，那就由着她吧。”后台进行数据处理的小哥高盛推门进来，同时递给我一张A4纸打印的月历表。
“吁——”我长出一口闷气，“幸运，我这个月的死亡率在1%以下！”我惊喜道。
死亡率。
一百年的总计数是三万六千五百天，其中第一天是新生命降临的日子。设自变量为x，x的取值范围在一到三万六千五百之间。当x的取值使得因变量y（死亡概率）到达99%以上。我们说，这一天或许就是你的死期，又称为忌日。
破晓时分，我从录播室打卡下班，目光扫到那张标注着“死亡率”的报表：四月一日，死亡概率低于1%。我心里更有了几分踏实，我想，起码在这个月，我不怎么容易死。
半个世纪以前，英国人从古老的东方术数中获得启发，制作出世界上第一台计数器。几十年之后，这个世界进入信息爆炸的时代，一种被命名为大数据分析的数学理论应运而生。
于是一位年轻的数据分析师很偶然地，将区域性人口出生、死亡、自然灾害、各种意外事故、有期徒刑十年以上的犯罪行为等等诸多数据输入到一台高速计算机里。所有数据交叉拟合，最终输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
“实时测算的多发性危机事件与生命表征活跃强度的比率”，高盛总是将它简称为：“死亡率”。
02
当有人打电话告诉你说，“抱歉小姐，我们必须告知你，您今天的即时存活率低于5%，死亡率高于95%。出于对您宝贵的性命的考虑，请不要如何如何，最好如何如何。”语气强硬地对你指手画脚。
我反射性地认为：这个可怕的年代，不怕骗子合法化，就怕骗子有文化。
马克思说，新生事物从产生直到被大众所接受的过程中，会遭遇怀疑，甚至会被否定，这都是正常的。
但是，你也可以想象一下，就在此时此刻，我脚下站立的这个地铁站台，垂直高度十五米以上的地面公路上，正有一辆城市SUV向一辆电动车高速撞去。
假如我此时站在地面的对应位置，按照汽车的刹车轨迹，我挡在这辆违章超速且制动失灵的汽车前面，99%的概率，我会死。
但数据分析会比对我的行为方式：我没有驾照，不会骑自行车，完全不懂除了红灯停和绿灯行以外的任何交通规则。
我每个月往地铁充值卡上汇兑进现金，每天早晨在地铁站台购买早餐。
所以99%的概率，我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十五米以上的公路上，我会老实地呆在地铁站里。于是得出结论：99%的概率，我不会死。
没错，这种分外神奇的“预言”，犹如圣母玛利亚的受胎告知。好像现实中似乎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是五秒钟之内，地面上的事故发生了，波及数名行人，包括电动车驾驶员在内，两死一伤。
五分钟后，高盛拨通我的手机，“叶顼，写字楼下面出车祸了，撞死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从发型到衣服，都跟你特别像。”
我想起刚才在地铁出站口的惊鸿一瞥，那个女孩从地铁站出来，不仅与我的发型很像，更让我遭遇到撞衫这种尴尬的事。我于是缺乏仔细看清她的面貌的心情，一个照面，擦肩而过。
那个女孩死了。
“我没死。”我笑着说道。
“当然，你这个月只有1%的死亡率。”高盛说道，“1%啊，除非遭遇不可抗力，我保证这一整个月你都会活得好好的。”
一如既往，高盛对他亲手测算出来的数据，近乎自负地自信着。
03
说起来，不久前我经历过一件事故，差点挂掉。我莫名其妙地，被人捅了一刀。
在那之后，我借由契机涉足高盛的数据测算工作，并开始推崇这种测算的结果。
以前，我从不购买福利彩票，不是因为中大奖的概率近乎低微，而是因为我脑子里生长着奇怪的逻辑方式，我想：假如我从来没撞过大运，那么世界上最倒霉的事情也就不会找上我。
但是经历过那次事故，从我养好伤直至现在，我购买每期的福彩，从不缺席，也从没中奖。
高盛说，我的逻辑方式从根本上是错误的。
当撞大运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是百分之一，倒霉运被人捅刀子概率也是百分之一。
两件事分别发生的概率各自是百分之一，他们共同发生的概率是二者的乘积。
万分之一。
我是个逻辑白痴，完全无法从理性上充分认识这种并不复杂的推理过程。
高盛鄙薄地对我说，“以你的大脑构造，这辈子你都不可能真正理解死亡概率的实质。”
“那又如何？科学家在一百五十年前杀死上帝，可现在，地球上仍旧有十五亿的人类信奉于他。”我辩驳道。
就在去年年末，高盛刚刚成立一家数据分析公司，他只提供一种业务，就是推销一种月历表。
死亡率月历表。
中国移动的号码是10086。我接收到来自100086的电话，细微的差别，但足以混淆视听。
那天晚上十分凑巧，我失恋，分手，大家都说这个时候应该打给知心姐姐10086。
我独自一人盘桓在商业街的电影城门口，男朋友陪我看完山楂树之恋，找了非常文艺的借口将我甩掉。我伤心欲绝，因为午夜场打半折，我浑浑噩噩地又买了一张票，一包爆米花。
那天晚上的午夜场，上演著名好莱坞惊悚片，高潮迭起，精彩纷呈。电影结束后，我就接到了高盛的电话，“请问您是叶顼小姐吗？这里是10086服务台。”
“根据我们机构的一项最新研究，我们得出一个有关于您的不幸的结论。”
“您的生命正受到不明因素的威胁，目前您的死亡率到达85%，如果没有意外，您可能会遭遇以下几种高危事件。”
“第一，车祸。第二，绝症。第三，凶杀。第四……自杀。”
高盛说道第四条的时候，有明显的停顿，“最后一条数据来自系统当前更新，原因是……你在两个小时前，删除了常见联系人里的姓名——王斌。”
“在近十二个月内，你与王斌平均每个月的通话时长是400分钟。冒昧的问一句，王斌是不是您的前男友？”
后来高盛告诉我，关于一个人的大部分信息都能够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你从移动公司获得电话号码，他们就会要求你把身份证填写到登记簿上。
总有许多人热心非常，家教良好，自愿将自己的学历信息和家庭住址，用工整的字体填满所有的格子。
例如我。
午夜十分，即使最繁华的市中心，一半的路灯也要自动熄灭，以节约能源。
我恰好走在阴影多过光明的另一个侧面。
这个城市的行政区划里，每个街区都有派出所，都存储着海量的犯罪数据。每年，每个地区的犯罪率是大致相当，其中有一个固定数值，而清潭区，每年大约共发生抢劫案四起，有记录的入室盗窃一十三起。
时值年末，犯罪高发期。
路灯的光点几乎连成一条直线的远方，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我心想，躲远一点，没准飙车的是不良少年。
而后我只觉得耳边一阵尖啸，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前倾，剧痛，紧接着仰面磕到街边的石凳！颅内血压急剧上升，眼球充血！视野瞬间黑色弥漫！
我毫不怀疑，我会死！
……
事实是，劫后余生，胳膊被人捅上一刀。鬓角留下惨痛的创伤面，疤痕延伸到发际线以内。我被迫剃了光头，因为，我实施了开颅手术。
警察在病房里给我做笔录，但我几乎不能提供任何有用的资料。
“你遭遇清潭区每年四起抢劫案中的其中一起，躺倒在马路边上，万幸，当时过路的汽车没有从你身上压出两道平行线。”坐在病床边的高盛说：“你真是命大，大难不死。”
“你是谁？”他看起来像是我的家属，听说救护车也是他帮忙叫的，“我不认识你”我茫然道，“我失忆了？”
高盛思索片刻，说，“你有过一个男朋友，叫王斌。”
“你不是王斌。”我疑惑。
“所以你没有失忆。”
他的声音与电话里的那个不太相似，却也有些耳熟。
“你是——”我突然想到，“10086！”
“我不是10086。”高盛分辩，我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我连密码锁都没设，屏幕亮起后自动转到通讯录。“100086”。通话记录里显示。
我遇到了山寨10086的，骗子？
我起初，单纯地以为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
04
普通人的行为模式是：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入房间。
所以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在有心人眼里，漏洞百出。我通常在锁门的时候忘记关窗，犯罪分子就喜欢招惹我这样的，聪明的笨蛋。
高盛在病房里单独架设了一张单人床，我无辜地同一个单身男子共处一室，直到我脱离危险期，此人还没有半点另觅居所的自觉。
我以为，他对我必有所图。没有人无缘无故地对陌生人好，陌生的男人和女人之间，更没可能。如果陌生的男人对陌生的女人坚持不懈地好，那也许表示，这个男人对这个女人所图甚大，不好打发。
医生每晚例行查房，几乎默认我们之间存在事实上的某种亲密关系，血亲或者情侣，后者中标的概率高一点。因为我们长得根本不像。
有天晚上，我睡得太久，下肢供血不足。我踏出步子，以极其惨烈的姿势摔到地上。
他这个人极其多余地站在那里，我一次次地倒霉，次次都有这人旁观。我偏激且怨毒，道：“你给我出去！”
“你得想开点。”假冒10086的小子不冷不热地说。
“你的生命指数在这几天内呈不断上升的趋势，你要保持这种趋势。”高盛抱着一台电脑，“珍惜生命，不要自杀。”
我能大致懂得这些他灌输给我的，所谓存活率、死亡指标之类。高盛在一堆数据里抽取出一张表格，他说，我目前的死亡指标是红色。失恋，遭逢抢劫，被医院下过病危通知单，毁容。甚至我现在还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据此，系统自动输出的结论是，我的死亡率在50%上下。也即是说，虽然我暂时活着，但也许几个小时以后，我也许会想不开地忽然从住院部顶楼一跃而下。
因为在50%左右的死亡诱因里，“不能接受现状而自杀”以绝对优势位列第一，排第二的是突发性医疗事故，第三更不靠谱，居然是牵扯进医患纠纷里被误杀！
高盛分析道：“第三种可能性最低，但并不是零概率，而且，最近医患纷争甚嚣尘上，行情看涨。”
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几天之后，隔壁病房里接受脑组织手术的一位病人，因为医疗事故死在手术台上。
病人境遇贫苦，倾家荡产孤注一掷，结果迎来的不是希望，而是彻底的绝望。
在我办理出院手续的当天，病人家属闯进手术室，杀死一名医生后并自杀。
“那名医生甚至都不是给人做脑科手术的，这个世界真是疯狂！”我难以置信，因为新闻报道上写着……我引用一下：“杀害心外科实习医生一名，正在实施手术的心脏病人因为在开放胸腔的同时失去生命支持，横死当场。”
05
出事之前，我是一名自由记者。之后，我跟着高盛，在他新设立的公司做兼职。
我说我可以不要工资，因为我从这一刻就开始思考，“死亡概率”这种听起来很荒谬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我在地铁站口购买一张去往报社的单程票，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下车，乘坐反向列车回到清潭区。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这个夫妻档的另一个家庭成员守在收银台前，胖大妈送孩子去上学。明天就是周末，这家人会关闭店面，带着孩子去邻省的大型游乐场游玩。
因为他们好运气地抽到免费游乐券，机会难得，大部分爱贪便宜的普通人都不会放过。
死亡率的数据分析显示，他们有可能死于超载的长途客运车，当然，交通事故是总是所有死亡事件中致死率最高的，远高于非正常疾病死亡，也远高于凶杀。
死于游乐场的危险项目，这个排在第二位，但是死亡现场不在本地。但如果事情的发展并不顺利，李如秀不能在短时间内死于车祸，我就不得不跟着这家人去外省的游乐场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萌生了一个可怕的愿望，这个愿望在我心底盘桓良久，我势必要实现它，哪怕只让我看到一次我就满足了！
死亡现场！近距离的直播！你知道吗，这个人的近期死亡率高达97%！
我悄悄缀在那李如秀身后，随身带着一台充满电的摄像机。我好不容易等来了这样的机会，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而与我合作的《清潭日报》的总编，也对这家公司的数据分析非常感兴趣。
高新技术产业领域！
神秘的死亡率报表！
用人命堆砌的暴力美学！
我仿佛可以遇见，当一则带着我的署名的新闻报道，印上各家纸媒体的头条，而有关死亡率的报表在网络上无下限地疯传……
绝对火了！
我难掩笑意，架其摄像机尾随拍摄。
同时被幸运和霉运光顾的几率可能真的只有万分之一，撇开霉运不谈的话，幸运降临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上午十一时许，李如秀终于从一家购物广场出来。她正在为全家去往游乐场的行程而做准备，满脸笑容，眼光毒辣，出手大方。我不明白，同样是上了整晚的夜班，这个生完孩子的女人居然还能有这么好的体力。
但是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李如秀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无数购物袋。机动车道上，红灯闪烁中，她步幅极大地挤进两辆公交车之间的缝隙，一眨眼把我甩在后面。
我与李如秀隔着长街，车水马龙，我远远看着李如秀身子矮了一下，那一瞬间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面，人群迅速退散——我错过了什么？
我飞奔过马路，但是作为事件发生地的中心位置，早已再次被看热闹的人层层围住。
怎么办，挤不进去！还好，我唯一的幸运就是今天准备了高分辨率摄像机，镜头中的画面迅速倒退——李如秀死了！被外道超车的商务车卷进了车轮里！
我真的拍到了！
我满足地盖上摄像机后盖，取出里面的存储卡。
从现在开始，这张卡绝对要比这台高倍速摄像机的身价，高出太多了。
我穿过好奇心旺盛的人群，逆流而上，奔向最近的地铁站口。
06
东南海岸的飓风每年来去匆匆，过境之处风云变色，家家闭户。
同理，当“死亡预告”的报道迅速发行到大街小巷，油墨未干，炙手可热。
我原本也以为,我春风得意的时刻终于到了。
昨天下午我回到家里，集中精神赶新闻稿。将稿子发过去之后，报社那边问我，“视频资料到手了吗？”我欣然应诺。
但是，当我静下心来将这段录像回放一遍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高速摄像机的镜头中。他戴着墨镜，驾驶一辆商务车。李如秀过马路的时瞬间，这辆车突然从侧向车道超出！
难道我还拍到了杀人凶手？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悦！
于是我调成慢速回放又看了一遍，捕捉到肇事逃逸的驾驶员，你猜那人是谁？
那就是高盛！高盛驾驶车辆肇事的画面被定格，他那张脸此刻变得分外陌生。
再怎么出人意料的事情都曾发生过，不差最后这点儿惊心动魄。
竟是他杀了李如秀！
断裂开的线索被迫串联成一个完整的环，事实的真相往往令人难以承受。
第二天清早，我眼圈乌青，与平日里素来一副好人模样的高盛，对面而坐。
我身板挺直，离开松软的椅背。此刻我神似兵败乌江的项羽，被一条从没吠过的恶狗，生生逼成了霸王。
桌面上只有一个小巧的闪存盘，高盛盯着这个小东西，目光闪烁。“我真没想到，你能发现我。”高盛无所谓地说：“马失前蹄啊。”
“你杀了李如秀。”我嘶吼：“你才是幕后主使，杀人凶手！”
我难以接受，但我早该想到！我翻出今早从高盛手中接过来的死亡率月历表，顿时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可笑。
勾心斗角，彼此利用。我企图从高盛那里挖掘敏感事件的引爆点，他利用我推销他的骗局，让每个人相信“死亡预告”的真实性。
谁会想到，谁能想到！我对面坐着的这个，瘦鸡仔一样干巴巴的年轻人，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
什么神乎其神的数据分析，全是假的，假的！
新闻稿已经发出，我亲笔写实了李如秀之死的所谓内幕，我费尽心力、一手策划的新闻爆料，却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我神色颓唐，我支持到这里并拿出证据与高盛当面对质，已经耗空了我全身力气。“我想要封口费。”我直奔主题。
“这张闪存盘里的内容，你一定还有备份。”高盛狞笑，“我凭什么花费买独家报道权的钱，买一个复制品？”
“凭你的把柄，落在了我手里。”我故作深沉，“你不赔偿我的损失，我就只有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就凭你？”高盛轻蔑地看我一眼，“你不敢。”
“根据数据分析，你只有10%的可能去告发我”高盛说，“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虽然我丢不起命，你却更丢不起名声。”
我心头火起，立刻拿起闪盘打算去派出所投案，“我可以证明你的罪行，我也可以申辩我的无辜！”我强辩。
但是，我的心火在经过楼下的报刊亭的时候，骤然熄灭了一半——“死亡预告”的独家报告摆放在显眼的位置，近乎脱销。
假如我告发高盛，我的名声也全毁了，不止职业生涯到此结束，如今“死亡预告”的独家报道多有市场，那对我的谴责就有多剧烈。
高盛那句话，说到我心坎里。那种局面，我根本不敢想象。
07
我不得不放过他，让真相沉默，不了了之。
但是我万万想不到，几天后，情形急转而下，飓风到来时有多生猛，褪去的就有多快速。
“死亡预告”不出所料地狠狠火了一把，但紧接着第二天就有专业评论员出面反驳，言辞犀利地贬谪，指出我的报道中以数据论定人的生死根本是言过其实。自此，各家媒体开始不断热炒，纷纷爆料。
其中更有人写到：
“死亡预告”以人命引爆热点，社会良知何在？
舆论立刻上升到一定高度，千呼万唤，高盛终于出面，他尊口一开，却要害得我万劫不复！
“本公司的数据分析业务，虽然基于最新理论成果，但客观上，只具备参考价值。”
“而个别竞争对手却通过恶性宣传手段，意欲诋毁本公司的声誉，不择手段！”
我没有出言辩驳的机会，《清潭日报》忙着同我撇清关系，更是重金从别家报社聘请评论员，义无反顾地加入到抨击我的行列中。
走投无路，绝望无比！我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因为我终于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我打电话给高盛。“你早知道我是个记者，你故意阁下圈套，撞伤我，引诱我相信你，罗织骗局，再把信息泄给我。”我愤恨地说出真相：“我今天才明白，原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在为达成你的目的而谋划我！”
“不错，你走的每一步，其实都在我意料之中。”高盛道：“只要给我足够的数据，我虽然不能预知将来要发生的一切，却可以将所有的可能性解释地完美无缺。”
“那不过是你自圆其说的谎言，自相矛盾的马后炮！”我怨毒道：“你等着，我势必要拆穿你！”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是我的死亡率报表，我四月份死亡概率，低于1%。
我忽然笑了，“今天是四月三十号，四月的最后一天。”
“根据你的报表，我在这个月死亡率很低很低，但是我决定，我要将今天作为我的死期。”我低声道：“这一点，你预料到了吗？”
四月三十号，我决定自杀。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叹息，“唉，这个聪明的笨女人。”他笑得高深莫测，一如既往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我早就……预料到今天了啊。”
你的死，会成为我成就这个骗局，最重要的一环！
08
当晚，那个男人在一期访谈节目中露面，“高盛先生，对于叶顼女士的自杀事件，她本人在当月的死亡率其实低于1%，但她还是死了。”主持人问，“按照您死亡报表中的分析，我们的生命在怎样的状态下才是完全安全的？死亡率到达0%的时候吗？”
“当x取值一定，因变量y小于1%时，有极大的可能你会平安度过这一天。而这1%的超低概率事件，其实来自数据分析中无法确定的不可抗力。”
“生命本身具有一定的风险，但不要妄想将所有风险从生命中剥离，要承认不可抗力。”
他笑着反问屏幕前的所有观众，“我们始终承认这种不可抗力的存在，所以死亡率从来不能到达0%的数值。而死亡率报表的作用，旨在于帮助大部分人，规避除了不可抗力之外的，99%的风险！”
台下一片恍然大悟的哗然，高盛在这个谎言的缺口上，轻而易举地划过一道似是而非的弧线，使它变成了一个完满的圆。
“但是很遗憾，叶顼女士，她死于这种不可抗力。”高盛说道。
一个名声败坏的爆料记者的死，有效遏制了民众激愤的情绪，后续报道层出不穷，负面影响却随之烟消云散。
高盛裹挟着死亡率报表的巨大骗局席卷各路投资，资产急速膨胀。
他终于踏上成功者的坦途，环球开展业务，从此只有飞机晚点，绝无机票改签。
所有人以为这个故事到此结束，谎言重复一千遍变成了真理，似乎整个世界都不由自主地相信了高盛的骗局。他成为权威，再没有人去质疑他。
但是多年以后，他搭乘的某架国际航班突然失事，原因不明。
巧合的是，飞机是当下最流行的出行工具，而它以其安全性著称，据说航空飞行的失事率，根本达不到0.1%。
这个谎言的天才构造了严密的骗局，但是在这个骗局中，他还是会有份遭遇到那号称不足1%的不可抗力——99%的安全之外，最致命的危机。
不可预知，不可规避，不可抗拒。
一旦遭遇，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全面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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