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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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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蕊珠狠心把话说这般绝,也不见徐朝凤脚下有半步迟疑,离门口愈发近了。
“先生,刚才是我说错话,我这条命都可以给您,您开开恩救我这一回……”
她捧着肚子弯腰磕头,额头撞出血红块,红着眼把哽咽都死死摁回肚子,只晓得一遍遍哀求他。
到最后哭得满眼模糊,蕊珠忽然察觉到屋内静悄悄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哽咽喘息,不由彻底崩溃,嚎啕大哭。
正是悲恸绝望之际,头顶忽有轻柔之感。
“先,先生?”
她抬头一望,果然见徐朝凤站在她面前,又惊又怔,欣喜若狂,果然那句话起作用了!
徐朝凤抚摸她头顶,极轻一下后又收回去,指尖已起了一层淡淡黑气,脸上有一瞬若有所思,淡淡道:“如今我为你破了规矩,你需要给我两样东西。”
蕊珠擦拭眼泪,恭敬道:“先生尽管说。”
“这事不急,”徐朝凤道,“你腹中孩儿将要出世,为今之计只有剖腹将他取出。我问你,到时候你可忍得了这份痛楚?”
蕊珠含泪道:“能忍得。”
徐朝凤闻言似乎放心不少,又道:“今日时候不对,明日我再来。”
见他有去意,蕊珠捧着肚子艰难起身,要迎送他一些路程,徐朝凤道:“不必了。”
也不多说,拿起放在门边上的竹伞,一阵风似的从门中出去,蕊珠从门缝中望他离去,男人背影清瘦而高挺,倒教人忘了他平淡无奇的面容。
雨水连绵,从屋檐连成串儿结帘子落下,丫头急急忙忙将徐朝凤领到后门,本打算掉头,无意看到门外站着一个背影好看的少年,察觉身后有人动静,转身回看,一张面若桃眼似星的脸庞清晰映入她眼底。
这才是个真真切切的美少年。
“小哥儿,你找什么人呀?”丫头欢欢喜喜地蹭上前。
墨香抬头看到一张讨喜的圆脸蛋儿,嘴角含笑,语气温柔道:“我等我家主人。”
说着视线已掠过她肩头,笑意更浓,“我家主子来了。”
有这样好看的小厮,主子必定不凡,丫头儿正好奇呢,徐朝凤已从她身后走上来,手中伞尚未打开,墨香已先替他撑了伞,举止之间显然以他为尊。
丫头讶然,毫不掩饰地看向徐朝凤,他眉眼淡淡,不曾往她这处投来一眼,一点不在意似的,吩咐道:“走吧。”
墨香打伞随他离开,二人的身影淌进细密的雨帘子,犹如一副清丽水墨画。
丫头却久久收不回视线,想到小厮这般俊美,主子却毫不出众,便嗤笑回神,抚了抚鬓边的新簪子,扭腰回去了。
石桥下流水细密,桥上雨珠蹦跳扑打,远远的瞧见前方有老头子在卖鸡蛋饼,飘来若有若无的油香味,墨香道:“若是今日夫人醒了,正好能吃到她最爱的鸡蛋饼。”
徐朝凤闻言双眉微动,似起了这个念头,走到摊子前,周围孩童环绕,冒雨嬉笑,有着稚嫩的面孔,他难免多看几眼。
而这群孩子突然见到一个背着药箱,素衣灰袍的年轻人,纷纷躲远,又赖着天性,放肆对他指指点点,声音飘进他耳中,就听见一个孩子嚷嚷道:“他是恶人,我们别靠近他!”
徐朝凤倒是没说什么,墨香皱皱眉头,“这帮臭小子!”
“算了,”徐朝凤淡淡道,将手隐于袖间,但仍依稀可见他的右手指腹发黑,萦绕一团浓烈的鬼气,“我不方便,你去替我买一份。”
墨香很快买回来,随后二人在孩童的嘀嘀咕咕声中离开。
徐宅住址不算偏僻,相反的,正落在鱼龙混杂之地,到处是贩夫走卒、三姑六婆。
早前这地方是城隍庙旧址,香火旺盛,佛气缭绕,就算后来出了那样的事,积累的福泽仍深藏于这块土地,不少在刀口上过活的人悄悄来此躲避舔伤,渐渐聚集了一众三教九流,官府也懒得搭理,由他们自生自灭。
这些人言辞刻薄,脾气泼辣,平日里遇到芝麻豆大的事,像炮仗噼里啪啦一点就着。
这会儿,他们见到这对主仆从雨中缓缓走来,连声儿都不敢吱,像躲瘟神似的纷纷躲进家门。
虢城什么人地位最低,是捉妖师。
城中人见谁最怕,也是捉妖师。
徐朝凤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推开院门,雨已渐渐停了,院中山茶芭蕉桃李遍植,疏风拂过,皆是一派萧索景象,唯有台阶旁一小簇绽开点点纷红,墨香见了不由惊讶,伸手欲要拈一朵,徐朝凤忽然按住他的手臂。
他不准墨香随意乱动,自己却又上前来先拢住绽开的花叶,反复摩挲几回,眼中渐渐明亮,灿若星河。
而满院子的花,敏感娇弱,又有灵性,平日里与夫人最为亲近。
如今开了一簇花,是不是说明……
墨香正想着,眼前人影一晃,徐朝凤已带着略急促的脚步推门进去。
屋内空间不大却暖意沁人,床帘垂曳,里头毫无动静,若细细地闻,可以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是独属于闺房的气息。
徐朝凤将床帘撩起一角,正好看到女子露在被衾外的脸颊与脖颈,她安静地阖眼,仿佛是在补一个午觉,嘴唇轻轻抿着,光泽水润而鲜软,有活人的气息。
但她这样不死不活地睡着,已有大半个月。
那天晚上,他有些晚归家,屋内烛火忽明忽暗,一桌饭菜的热气尽在火焰中扑腾,有不灭的炽热。
她安安静静地伏在桌边,一动不动,仿佛一睡不起。
“院里的花开了,我还以为你也要醒来了。”徐朝凤蹲在床边,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更清楚地观察她的五官面容。女子虽在沉睡中,但面容很有气色,红润透白,仿佛只是在打瞌睡而已。他用缓慢的调子说道,“明天再多开一簇,等院中的花开遍,正是你醒来的时候,该会很美。”
徐朝凤不是话多之人,自顾自说了没多久慢慢止住,抬眼望了眼窗外。
天色泛着淡淡的黑色,风雨欲来,乌云压顶,似乎夜里将有骤雨,不免要去照顾院中娇嫩的花。
他刚起身,忽然瞥见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虽是极细微的举动,但还是入了他的眼。
徐朝凤先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跪拜的姿势伏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把一股股和暖的温度渡送过去,“云珠,你是要醒了吗?”
随着他的这一声,昏睡中的女子眉头又是一蹙,徐朝凤双目如炬地盯住她,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这张脸生得柔美,淡扫蛾眉,桃腮樱口,令人见了不由心生怜爱,尤其她一双乌黑有光的眸子轻轻一转,笑着望向他时,天地都为之颤动。
一阵漫长的死寂后,女子发出轻轻的呓语,极短促,拧眉,面露痛苦,又倏地睁眼,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眸儿,眼神如小鹿般湿漉漉,显得无辜而懵懂,望见床边的徐朝凤,讶然道:“你是谁?”
看到她眼里的茫然与惊惶,徐朝凤一时哑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