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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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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鸟雀啁啾,唯一热闹的草庐里,传来少年嬉笑打闹的声音,背不出《庄子齐物篇》的少年靠着一棵树罚站,看着同龄人一个个离去,收获一批嘲笑的嘴脸。
“没意思。”
他自言自语,眼前突然飞来一本小书,向来四肢发达的他反应迅速,一把接过。
书影与树影交织,光下站着另一个少年,面对着他,没有表情。
他打开那本小书,恰好是这一堂课先生对于《齐物篇》的讲解注释,抬头时对面那人的影子越发地浓:“喂,你是谁?”
“先生让我交给你的。”说完那一身寒气的少年转身欲走。
他叫住他:“喂,我问你名字呢?”
“慕容德。”
拿书的少年走到他面前时,高出他一个头:“慕容,你是瑶光人?我叫执允,多谢!”
一个人的影子,总不会有两个人浓。
只是,此时他耳边响起的铃声,比起草庐学堂里的,多了一分凄厉,少了一分欣悦,那是来自黄泉地府的招魂铃,此世到此为止。
铃声里,他猛地睁开眼睛,独作黑暗里,一缕光都透不进来。
披了件单衣,慕容德独自一人走出如今已经改名的瑶光王宫,走到那停在大殿上的棺木面前,靠着棺木,一言不发。
闭上眼,往事种种,历历在目。
“我知道,黄泉路上,你也不会等我。”
抬起头,黑暗里有两行闪烁的光,流过面颊,碎在地上。
他总是走得着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等他了,他追不上他了。
不,是他先抛下他的。
钧天诞生了新的共主,昔日天权侯密谋造反,被慕容右相识破并拿下,啓昆将此事公诸于天下,功过已经论定。
慕容右相没有接受摄政镇国公的封赏,只自顾自回了瑶光城,在钧天大地的心脏自立一国。在此之前,叛臣执允死后,西北天权率先自立为王,脱离钧天控制,成为这片统一了百年之久的大地上,第一个新生的国家。
右相不再是右相,侯爷不再是侯爷,各立为王,黄泉再见。命运对于这两国,这两个家族,这两个人,总是不公。
瑶光名义上还是钧天领土,但实际已经独立为政,甚至掌控整个皇城动态,啓昆一个被叛臣扶上王位的稚子,成不了什么气候。谁也没去做那个天下共主,或许是他们知道,一旦登顶那个位置,有些东西就变了。
慕容离从没见过那般失魂落魄的父亲,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领着瑶光的军队从皇城走出来,抬着一具具尸体,好像他们才是地狱的鬼差,来凡间了结那些恩恩怨怨。
但他知道,失去的,不会再回来了。
深夜里,大殿出现了另一个身影,红色的衣摆在黑暗中依旧耀眼,他给睡倒在棺木的父亲盖上了裘衣,朝那冰冷的棺木拜了三拜。
上一次他这么跪拜这人,还着一身红妆,嫁衣如火。
“二拜高堂!”
那热闹场景里,这个长辈令人安心的笑容,他一刻没有忘记。
印象里的天权侯,还是那个用慈祥的语气嘱托他回家的长辈,眉目间那股倔强,和执明一样吸引人,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再见时,已经是阴阳两隔。
太快了。
这时,他看着疲惫不堪的父亲,渐渐明白了那时在西山陵园侯爷眼中那不可解的落寞,冥冥中他开始觉得,有种远在天边的东西,摆布着他们的宿命,玩弄凡人如棋子。
明天,父亲就要送那些在皇城里死去的人回家,回天权。
走出大殿时,那空旷的瑶光王宫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家,他站在台阶的一侧,月光照在侧脸,望月思人。
“执明……”
我们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他只自言自语地喊出了心中人的名字,却没问出那让人提心吊胆的问题。
天边,在众人的簇拥下加冕为王的人,心里所有的防线彻底被击溃了。
打开门看到的世界,好像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样子,没有人用体谅和关爱的眼光看着他,没有人告诉他这一刻该怎么做,没有人与他并肩而立,而那个总是管教他把他关在家里的恶魔,也消失了……
“你们……在做什么?”
那是他踏出房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信。”
那是他知道真相后说的第一句话。
“闪开!”
那是他冲出人群跑到城门后说的话。
老爹会回来,莫老怪会回来,阿离会回来,他还是那个恣意妄为的小侯爷,他还能做那个恣意妄为的小侯爷,还有人愿意护着他让他做那恣意妄为的小侯爷。
风中,只有尘埃,没有归魂。
他再说不出一句话。
年事已高的太傅陪着他跑了一路,红着的眼眶里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和身后那群同样不愿接受现实的朝臣一样,沉默着,陪着他。
直到黄昏降临,无人归来。直到昼夜交替,无人归来。直到大雪封山,无人归来。
是的,从没下过雪的天权,迎来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昱照山谷最艳的绿意被雪白彻底掩盖,举城上下,不对,举国上下,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白绫。
也许对其他人而言,执允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但对这片他用一生守护的土地上的人们而言,执允是天权的开国大帝,是永远的英雄。
在那个自己被父亲关进去七日的屋子里,执明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他再没有力气朝着门外的守卫吼叫,也再没有大字型躺在地上思考偷跑的办法,更再没有和别人说过一句话。
意气风发的少年,蜷缩在床脚,彻彻底底成了孤儿。
他于井底坐看青衫换白绫,玄铁成烂泥,在全然无措中飞向长空,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父亲的羽翼下,不懂如何飞翔。
“臭小子,你下次闯祸,能不能别说你是我执允的儿子!”
“我自认我还是教了你很多东西的,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呢!”
“你没出息的样子其实还挺像我的。”
“我这一生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执明自由自在地活着。”
……
“老爹……”
执明眼中泪水在打转,他想到那天自己冲到村中质问老爹时说的那些气话,恨不得狠狠抽上自己几个巴掌,或许,那时的老爹,还有几句叮嘱,几句道别,或者几句唠叨也好,没来得及和他说。
他才是真正的废物。
活了二十年,所有的一切都是老爹给的,到现在,他这个没有半点意义的王位,都是老爹和五千将士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天权王执明,真可笑。
他放声大哭,就像八岁时老爹当着一众老百姓的面甩了他一巴掌时一样,嚎啕大哭。歇斯底里中,他都没有察觉身边走近一个人,带着慈爱的眼神,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猛地抬头,竟然还产生了一种错觉——老爹?
那是太傅爷爷,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泪水也极要面子地止住。
“王上,明日先王和几位将士的尸首,由瑶光王亲自送回天权。瑶光王如今乃是钧天说一不二的人物,我们当以最高礼节接待,先王和将士们也当尽快入土为安,老臣已经命人开始安排,王上明日,最好还是前去接风。”
老人的话语,沉着得过分。
一夜过去,这一天,是这些日子里执明头一次没有梦见老爹,而是梦见了慕容离,那红衣招摇地走在天权大街,骑着一匹骏马走在人群最前,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不足半月的离别,他好像忘了这个人,忘了自己曾一头扎进的这份爱,还有余温。
死与别混为一体,如刀和鞘同时穿心。
他没有感觉了。
布满深红色锈迹的城门缓缓打开,繁华街道的一侧,目光浑浊的老黑马背上的天权王,烫金繁绣锦衣宽袍,镶珠八轮高髻英冠,镂龙雕兽长柄重剑,双面漆光玄武银镯。